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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情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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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很多大的门派虽然也有刀法相传,但都只是教给那些资质不高,出师后也只想干些保镖护院捕快之类的弟子。千日练剑,百日练刀,刀法之易练剑法之难精几乎已成江湖定律。与剑相比,刀的优点是刚猛迅捷利落,缺点是不够灵活缺少变化招式容易用老,一刀挥出少有回旋余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所以老江湖们宁肯选择灵活善变,攻击力不强却有余力自保的剑。剑,就像中国历代帝王所推崇的儒家学说,采用的正是中庸之道。
但五虎断门刀显然是个异数。虽然这个门派在江湖上的地位并不高,但没有人敢轻视他们的刀。通过对刀身刀形的改良和对臂力腕力的某种特殊训练,五虎断门刀的弟子使出来的刀更快更狠更直接。既然避不开缺点,就只能将优点最大化。我也是使刀的,这道理我更懂。
彭连虎的刀够狠但不够快,我的刀够快但不够狠。师父曾告诉我,这个世上真正将刀法使得既快又狠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身负血海深仇,只一个拔刀的动作就足足练了五年,这个人就是傅红雪。我自觉不如他,因为我练功虽然也很勤快,但不够刻苦。
彭连虎掏出一方白绢,将刀上的血迹轻轻擦去,重又抱刀在怀。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东海八条龙的十六只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那青衫老者呵呵一笑,眼角瞟了瞟东海九蛟龙,道:“老二的刀法好象又快了不少啊。”
旁边一人也是呵呵一笑,接口道:“二哥的刀法确实越来越精纯了,从刚才那刀的威势而言,只怕那个传说中的‘鬼刀’傅红雪也不过如此而已。”这人皮色较黑,手中的一对判官笔黑黝黝的,毫不起眼。
另一个年纪较轻,穿着件白袍的汉子也恭维道:“二哥的刀法如此犀利刚猛,那傅红雪又怎么比得上。”他怀中抱剑,剑鞘已颇为陈旧,似是一把古剑。
这些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刚才那一刀的好来,浑没有将对面正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一帮人放在眼里。那胖子更是眯眼微笑,想是心中十分受用。
海龙王的面上红一阵青一阵,心里打不定主意,想找回这个场子吧却不是人家的对手,如果就这样算吧,兄弟们的面上却也过不去。沉默半晌,终于一咬牙,背起黑瘦汉子,朝那个胖子狠瞪一眼,喊了句:“兄弟们,走!”转眼之间,东海九蛟龙已出了大厅,那五人也不阻拦,我却悄悄地跟了出去。
海风习习,天上的一轮弯月高挂船头。海湾边静静地泊着十余条从外地来的海船,淡淡的星光下就像一座座小山似的。东海九蛟龙一路骂骂咧咧,行在松软的沙滩上,脚步却也放缓了下来。我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蒙在脸上,紧赶几步,打定主意要从这几个倒霉蛋身上收取我的第一笔买路钱,以充我今后行走江湖的旅费。
“呔,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钱。”海风卷起我的衣角,星月照耀着苍白的海滩,我怀抱一柄从半路上拣来的破扫巴,威风凛凛地挡住了东海九蛟龙的去路。
“谁?”
“找死啊?!”
“哪来的野小子?揍死他!”
“把他剁成肉泥,扔到海里喂王八!”
“想打劫也不放亮招子,敢抢到爷爷们的头上!”
这群刚吃过瘪的海盗们心头正窝着火,一阵呼喝叫骂之后,除了海龙王和他背上的那个残疾人,余下的七人纷纷抽出腰刀,围了上来。我拔腿就跑。
面对面第一次和人动手,我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何况是一下子要对付七个人。我跑得不快,两个脚力健一点的海盗很快追到了我的身后。我停步,矮身,一个旋风腿向后扫出。只听“咯咯”数响,那两人的腿骨已被我扫断,惨嚎了几声跌在一处。我用脚尖挑起一把腰刀,一刀在手,信心顿时大增。
其余五人想不到我会返身过来,看着两个同伴一招之内就被我打翻,心下惴惴,围成一个半圆,却也不敢逼近过来。
我施展蜻蜓点水的轻功,手中腰刀使个“粘”字诀,数招间就缴了他们的械。身形如飞,在团团乱转的五人间我犹如一只穿花蝴蝶,手中的钢刀更是变幻出万道光影,一时间沙滩上碎衣裤片乱飞,哭爹喊娘连声。等我停下来的时候,那几个海盗已近乎□□。当然,为了不伤风化和无碍观瞻,我把他们全赶下了海。至于掉在地上的银子嘛,哈哈,本大侠只有厚起脸皮勉为其难地收为己有了。
回到桃花院的时候,已近午夜。院子里灯火稀疏,从那些暗沉沉的房子边走过,里面不时漏出来的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娇腻的呻吟让我一阵面红心跳。男女之间的那件事真的那么快活吗?我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十二个师娘,想起了师父和师娘们一天到晚躲在里面的那间炼丹室,想起了炼丹室里的春宫图和那本天魔御女神功。我心中微微一荡,却也得不出什么答案。
初尝情滋味的我只知道陶老大是个天仙下凡,不然她不经意间丢过来的一个眼光,为何就能让我面红心跳,快乐无比?可惜我要走了,走之前再去她的窗下看最后一眼吧。
桃花院分前后两院,一条麻石路的两边栽着数十棵桃树,五月的桃树上枝叶茂盛挂满了青果。我鼻中轻哼着从三师娘那里学来的南方小调,施施然穿过中间的圆洞门,陶老大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我的心一阵狂跳,痴痴地望着那个我曾经眺望了不知多少次的窗口,那里曾是我所有快乐的源头。
我悄悄地走过去,那么晚了她为什么还不睡,难道阿仙已经跟她说了,难道她是在等我?
“陶老大真是千杯不醉啊,哈哈,可惜我却要醉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从窗子里清晰地传出。我犹如当头挨了一棍,只觉得全身发颤、手脚冰冷,心头的一丝喜悦更是化作满腔的羞愤。
“雷大爷还没喝几杯呢,怎么就说醉了,来来,再干这一杯。”陶老大娇腻腻的话语中带着微微的荡意。我站在楼下,心中像有数万条蛇虫在撕咬一般,说不出是痛苦还是难受,我只觉得如果就此死去,说不定还会舒坦一些。
一只小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大手,是阿仙。我仰起头,不想让她看见我泪水迷离的眼睛:“哈哈,今天的月亮好圆。”
阿仙望着我,一轮浅月悬在我的头顶,她握紧我的手,说:“嗯,今天的月亮很圆。”
“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她的好意让我心生感激。
“因为雷鹰。”
“雷鹰?大力鹰爪门的雷鹰?”我突然想起那个身子清瘦,面如寒霜,一双手掌始终笼在袖中的青衫老者。难道他就是雷鹰?
阿仙望着那个透出淡黄色光的窗口,缓缓点了点头。雷鹰的可怕我早有耳闻。他天生神力,据说是继昔年鹰爪王之后,鹰爪门中唯一不用外门兵刃——铁鹰爪的第一人。单凭一双肉掌和十余年苦练的大鹰爪力,二十年来纵横大江南北,鲜遇敌手。有人说,如果单论手上功夫的话,雷鹰甚至还在百晓生兵器谱排名第九的“青魔手”伊哭之上。这样的一个人当然比五虎断门刀的彭连虎更可怕。
“那个胖子就是彭连虎?”
“是。那个拿判官笔的就是‘黑判官’鲁天,那个眼睛发红的就是‘灵猫’倪百胜,那个年轻人就是青城剑派的大弟子楚剑。”
“你怎么会知道的那么多?”
“只要在江湖上走过两天的人,都会知道这五个人。”
我无语,我没有在江湖上走过。虽然我的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我已经没办法再问下去了。楼上突然传来陶老大的一声尖叫!我足下猛地一顿,身子便朝那个窗口扑去。这一刻,我竟然完全忘记了里面那人就是可怕的雷鹰!
等我记起来的时候,我的身子已经到了屋内。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雷鹰那双冰冷又愤怒的眼睛,这双眼睛简直比毒蛇还可怕!陶老大的上身被按在床上,胸襟半解,长裙也被剥到膝下,露出大片白腻腻的肌肤。看见陶老大眼中露出的哀怜和羞涩,我心中登时怒极!好个不知羞耻的淫贼!好个不要脸的恶棍!
我拔出腰刀,双目紧盯着雷鹰,脚下缓缓移动,靠上前去。雷鹰不是海龙王不是东海九蛟龙,他甚至比五虎断门刀的当代家主,“碎金断玉”彭连虎更可怕。跟他一战,很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战。但是我不会退缩,无论谁在我面前侮辱陶老大,我都会跟他拼命!
雷鹰站了起来,整了整他那件略微褪色但还算干净的青衫,然后竟然朝我笑了笑:“你喜欢她?你竟然喜欢一个妓女?!”
对付一个愤怒的年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在气势上来个致命的打击。如果是一般的年轻人,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就萎了一半,可惜我不是。我也冲他笑笑,道:“她不是妓女,而你,却是个名副其实的色狼、恶棍、懦夫、淫贼、江湖败类……”
雷鹰已扑了上来,两只白晃晃的手掌带起“嘶嘶”的破空声,向我的胸口抓来。在他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吃了醋的年轻人,一个毛还没长齐的雏儿,又有多少斤两?在他的心目中,他这招“鹰击长空”一使出,我就已经是个死人。这就是我的机会。
等到他的手掌离我还有三尺,我大喝一声:“斩!”手中钢刀迅雷般猛劈三下,一招至刚至强的“三分天下”送了出去。
“嗤嗤嗤”,我的钢刀斩在他的鹰爪上竟然像斩在岩石上一般,竟然连皮都不破一点,“金刚鹰”果然名下无虚。他楞了楞,我劈出的三刀,劲道之强劲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我马上变招,身子一矮,钢刀挥出,直取他的腰腹。
等他反应过来,我的刀离他的腹部已不足三寸。在这个距离下,我敢确信,如果对手是彭连虎的话,这场战斗就结束了。可是对手是雷鹰,他的武器就是他那两只金刚一样的手。我感觉到自己的刀锋已刺入了他的肌肉,但那两只魔鬼般的手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了我的钢刀。钢刀在他的手掌里很快扭曲、变形。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我没有停顿。我的下盘结实得连两头牛都拉不动!我粗壮的长腿能轻易将人的腿骨折断!就在他将我的钢刀像揉面团一样揉碎,我的旋风腿扫了过去。失去了刀,这已是我最后的绝招。
让我绝望的是,我的腿竟然扫空了。我的身子在原地打了个转,定下来看时,他的身子竟已平平地退到了床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鹰翔九云天”?!
雷鹰冰冷的目光里充满讥诮,望着我仿佛就像望着一个死人。我的第一招不应该斩他手掌的,如果斩他的手臂、头颅或者胸腹,那么他现在可能已经躺下,躺在他的轻敌之下。但是我偏偏不信邪,一定要用我的钢刀和他的手掌去比拼一下硬度。这是我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所以接下来该躺倒的就变成了我,我躺倒在自己的少年轻狂上。
雷鹰讥诮冰冷的目光突然变得痛苦灼热,一支锋利的匕首已经插进他的后背。他狂嚎一声,鹰爪向后挥出,陶老大的身躯顿时一阵扭曲。我已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身子向前弹出,一个凝聚了我毕生功力的拳头击中了雷鹰的小腹。
陶老大面色苍白得可怕,小腹上五个深深的指孔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我强忍悲戚,手里的一团棉絮很快浸润了血液,于是我又扯下另外一块……一条年轻的生命在我的怀里渐渐枯萎,而我只能在旁边无助地看着。我别过头,眼中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陶老大吃力地抓住我的手,她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异常苍白,就像两片褪了色的花瓣。她用力握紧我的手,两眼瞪得大大地望着我,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用低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握紧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要你保护阿仙,不要让别人欺负她,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要保护得她好好的……”陶老大的语声越来越低,握紧我的手掌开始无力,盯着我的目光也渐渐迷散。
我的身子抖得厉害,心口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我狂跳起来,悲嚎一声,对着伏在地上的雷鹰一阵拳打脚踢。直到我打累了踢累了,才伏倒在陶老大渐渐冰冷的身体上号啕大哭,为陶老大,为我自己,更为了我这段懵懵懂懂却又无疾而终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