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话往事 ...
-
我静静地看着陶老大的身体被放入棺木,抬上山,埋入墓穴,坟起土,立好碑。我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只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雷鹰大卸八块后仍进海里喂了王八。我以前不知道仇恨的力量有多大,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雷鹰是第一个。
站在山冈上,空气里飘着海风的味道,有点涩。少年初识愁滋味,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个模样?
“你果然就在这里,让我好找。”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是阿仙。
“还不去睡?”我转过头,咧开嘴朝她笑笑。她手里提个竹篮,明亮的眼睛里荡漾着笑意。她是来送饭的。篮子里居然还有一小瓶酒,阿仙冲我鬼鬼一笑。
我哈哈大笑:“一醉解千愁,阿仙啊,可是这么点酒连条猫都灌不醉呵。”
“想不到你还是个酒鬼。”阿仙摊了块布到地上,放好酒菜。我微微怔住,玉箫岛上单调而快活的往事涌上心头。在那里,我是小调皮、小捣蛋、小魔王。师父明令规定有许多不让我碰的东西,其中一样就是酒。可是少年好奇,不让我碰我就偷,偷偷地喝。为这事,我没少挨师父的骂。
“你在想什么?”阿仙歪着脑袋看着我。
“没…没什么,对了,彭连虎那几个人怎么样了?我一直找不到他们。”那天夜里,我红着眼睛提着刀子,翻遍了桃花院的里里外外都找不到这四个人。难道他们凭空消失了不成?照常理推断,雷鹰被匕首刺中,发出那声狂嚎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赶过来支援才对啊。
“我问过几个船家,他们说,彭连虎他们的那条船,前天半夜的时候就起锚出海了,走得好象很急。”
前天半夜,那时陶老大伤重将亡,我正守在她的身边。可是他们抛下雷鹰,为什么要匆匆离开呢?我慢慢地嚼着饭,想不出个所以然。阿仙明亮的眼眸一直在看着我,这样一个小姑娘,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其实,陶老大也是个苦命人,她这辈子真正开心的日子没有几天。”
我苦笑,爱情来的太盲目太突然太不切实际。陶老大一直高高在上,在我心里,她完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我何曾想过她的烦恼她的苦闷?我想的是,今天她会不会对我笑一笑,看我一眼,那我就满足了幸福了。
“韩舟哥哥,你想不想知道陶老大的一些往事,想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到桃花院来的?”阿仙的声音放得很低。
我望了陶老大的新坟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后再说吧。”
红颜易老,昭华快逝,今日枕边人他日隔席郎,对于流落风尘的烟花女子,她们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找个好归宿。
时值暮春三月,好一个薄阳轻扫暖风送醉的晴朗天气。清晨伊始,寒州城西的碎月湖畔便成了踏青者的天下。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红男绿女,直至过了晌午,日头偏西,踏青的人群才渐次散去。
城中翠香楼的几个姐妹,难得偷闲一日,泛舟湖上,就着湖光山色,大家嬉笑言欢,玩得甚是开心。扁舟顺水而行,堪堪飘至湖岸西侧,那里是一片密林,原就人迹罕至,现下更显得冷寂非常。未等舟子靠岸,舟中站起一女子,冲着那片树林喊道:“素仙、素仙,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喊过数遍,林子里才急急走出一个年轻女子,身姿婀娜,脸泛羞红,却是一位有着十二分姿色的俏娇佳人。在她身后,还跟了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男子,白净脸儿细高个,颇有几分风流姿态。那男子走到树林边上便止住步子,只目送着那名唤素仙的年轻女子上船,离岸,舟行。两人四目相望,满盈盈的都是那割不断的相思情意。
这名男子姓顾名云,父母早逝,只留了一套小院和几十亩良田给他。顾云不思耕作,把田地租给几个佃农,关起门来苦读圣贤之书,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博取功名之上。可惜天不遂人愿,顾云十五岁上就通过了院试,却连着参加两次乡试,俱都名落孙山。顾云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在自家的小院里开了一个私塾,一边教书糊口,一边埋头苦读准备下一次的会考。
顾云和白素仙的相识,是一个非常非常偶然的机会。那还是一年前的事,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也灿烂明媚的很,大地上一片春意昂然,喜气洋洋地充满了生机活力,只是再晴朗的天空再秀丽的的山川,看在顾云当时的眼里,都是灰仆仆、死沉沉一片的。那一天,他第二次乡试落第。
就在那一天,胆小谨慎的顾云死了,温文尔雅的顾云死了,就连顾云自己回忆也说,那天的他不再是平时的自己,好象死了,又好象疯了,反正那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他豁出去了。所以,他跑进城里最贵的一家酒楼——飘香楼去痛痛快快地去买一次醉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当他平生第一次灌下半斤绍兴女儿红,便头晕脑涨醉得半死我们也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当喝得半醉的他听见楼上传来仙乐一样的琵琶乐曲,突然很想见见仙乐的演奏者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当他看见弹琵琶的竟然是一个美得一塌糊涂的天仙佳人,和他日思夜想的颜如玉一个模样,他就直挺挺地跪在天仙面前的时候我们也完全可以理解。
那时的顾云,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便是翠香楼当时的头牌清倌,琵琶妙技冠绝寒州的白素仙。顾云后来问素仙怎么会喜欢上他的,素仙睁着丹凤美目,痴痴地望定顾云,好一会儿,才痴痴地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当一个男子肯抛开尊严,跪到我面前,我相信他一定是出于真心,相信他一定会一辈子疼我爱我,不会让我受一点儿委屈。这样的男子我怎能不爱?
素仙后来问顾云,那天你认都不认识我,为什么会跑过来跪在我面前的。顾云挠挠头,再挠挠头,挠了半天头后,才红着脸说那天酒喝高了。
两人的恋情在长长的等待和偷偷摸摸的约会中,像野草一样飞速地疯长。又过了半年,如胶似漆的两人觉得实在忍受不了离开对方后的相思之苦,这才在一个落叶飘飘、秋高气爽的日子,顾云拿着素仙交给他的一大笔积蓄为她赎了身。
素仙搬进顾云住的那套私塾小院,两人刻意低调,只请了几个平日和素仙要好的女友,当晚便拜堂成了亲。送走客人,情意绵绵的两人在简陋的洞房里紧紧地搂在一起,搂得好紧好紧,最好一辈子都这么搂着,最好生生世世都这么搂着。
当他们正准备上床就寝的时候,一个包袱从天而降。两人大吃一惊,顾云跳起来打开窗子,屋外却连条人影都没有。解开包袱,房内顿时臭气熏天,却是一垛新鲜的牛粪,只是牛粪上还插着一朵鲜花。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住的那家小院,半夜里便时常出现围墙塌了、窗户破了、屋顶漏了的咄咄怪事。两人却只相视一笑,手携着手,把塌了的围墙砌好,把破了的窗户糊好,把漏了的屋顶补好。在爱情的滋润下,劳动也是一种幸福呵!
但惨事还是发生了。在成亲后的第五天,顾云有事外出,回来的时候却是被几个衙役用木板车拖回来的。顾云全身伤痕累累,乌青肿包不计其数,只看得素仙泪流不止。那同来的捕快班头方知同原与素仙相识,只说是顾云和几个街上的地痞发生口角,继而两方混战,顾云不敌,就被打成这样子了。
素仙掏出些碎银打发几个捕快后,忙服侍顾云拭身换衣,又请了郎中看病开方。等买药煎药喂着顾云服下后,已是二更时分,忙碌了一天的素仙颇感困顿,便迷迷糊糊地偎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素仙像似听见顾云的一声惨叫,忙挺身转头去看。眼前的情形只吓得她魂飞魄散:灰沉沉的房间里,原先躺在床上的顾云,竟直挺挺撑起半个身子,两只细长的眼睛瞪得死圆死圆,口中、鼻中、眼中、耳中竟赫然流下七道黑黑的血痕。素仙疯狂地扑上去,抱紧顾云略显瘦弱的身子,脸上的泪水哗哗直下,嘴里拼命地嘶喊:“顾云,顾云,顾云……”
但她的顾云身体渐渐冰冷,再也回不到她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