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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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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穿的更明显点该多好。
冯薪朵听见了在耳边炸响的奔马之声,骏马疾驰了太久,在她头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挥起短剑,一抬头撞上了那双她不曾期待再见的锋利眼眉,就像刚才她对对方做的那样出其不意。
“上来。”伯爵的发丝被风雨吹袭而显得有些凌乱,她低头看见了地上的人手里朝向自己身体的短剑,眉头顿时攒起一个疙瘩,立刻从马背上翻跃下来。她轻而易举的把冯薪朵手里的短剑没收,插在腰间,弯下腰从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将她二话不说就架了起来。“快点上去。”
“哎?”她是来……干什么的?冯薪朵还是没搞懂,但也抗拒不了对方的力气,被连托带举的送上了马背。
陆婷拍了拍她的腰间,“坐得靠前一点。”
默默移动。
然后她踩着马镫坐在了自己身后,两个人的身体第一次贴的这么近,或者说是除了打架以外第一次……
陆婷觉得她坐得还不牢靠,因此左手扶着马鞍将她环在了自己怀里,右手持缰绳赶在那些追击的人还没露面之前顺着来的道路钻进林间。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冰冷的雨水密集的打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的贴进了陆婷怀里,而对方也没有反对。
“你来干什么?”结果一张口两个人的声音就重叠在了一起。
陆婷低缓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听得她下意识的一颤,也是,她原本没有打算能再见到彼此了。“你不是应该跑了吗,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你说的是自便啊。”冯薪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力气调侃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哽咽,眼前的迷离一定是雨水迷进了眼。
“别哭啊。”陆婷忽然靠得的更近了。
“我没有……”可她分明用手捂住额头,脊背蜷缩了起来。
险些挥刀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想哭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流泪,这种明知会死又一次次求死不成的心情,未免有些折磨。她既惊异于背后这人的出现将她在绝地救起,却又痛恨她一次又一次这样扰乱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这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再这样下去,会让她误会自己还有生机的。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就不能放我一条死路吗?
黑色的骏马载着二人在林间穿梭,这里并不是条路,所以跑的不能太快,容易被周围的环境挡住去路。马也有些不欢实,走过的地方不是坑洼就是被树枝碎石绊住。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惊得藏在树梢枝头的鸟儿都在到处飞窜,好在陆婷家的坐骑都已经听惯了枪声没有慌神,还在低头卖力的穿越树林。
身后的追兵怕是看到了刚才陆婷遇到冯薪朵的地方,在那里逗留的时候难免会留下马蹄的痕迹。不仔细验明身份就举枪射击也是非常大胆了,不过这些枪械准头和有效射程都非常有限,通常不过是打出来吓吓人的。
但追兵不是小事,林子里太难走了,如果走进了个马匹穿行不了的地方耽搁时间很容易被后面缩短距离。陆婷回身瞥了一眼,远远地看到了几个人影似的东西在树干间摇晃,她塌下身子将怀里的人挡住,左手揽住了她的腰把人扣在自己的身形范围之内。
“把头埋下来。”她简略的说了一句。
这情节是不是有点问题,且不说陆婷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还把后背暴露在枪林弹雨之中,这不是傻是疯了。
“砰!砰!”
后面的人还打上瘾了,密集的树林倒是不容易中枪,但这一声又一声的枪响有如惊雷,吓得冯薪朵一次次缩起肩膀微微打颤,终于在第四声枪响之后她吓得反手搂住了陆婷的胳膊,抓得她搁着三层衣服都感受到了指尖的力度。
陆婷愣了一下,安慰她道:“没事,离得远打不到的。”
她小动作被读懂了,但她也没办法让自己松开手。如果真的打不到的话,又何必把自己藏得这么周全。
追兵依旧穷追不舍,渐渐地能听清那些骂骂咧咧的人声,和越来越嘈杂的马蹄声了。身后放的枪已经近到能击碎她们身边的树皮,这说明射程虽然的确不远,他们却追的越来越近,终于会有一瞬铅弹能够够到她们的身体。
“砰!”身边的树枝被击得粉碎,木屑吹到了她脸上。
“把我放下……”她不敢再听见枪响了,一声也不敢听了。
“你闭嘴。”陆婷已经驱马来到林子边沿,忽然用力一夹马腹,黑色骏马一声嘶鸣向前猛地窜出去冲出了林间。
但是开阔的平原不是更糟糕吗?连用树枝岩石挡挡都不行。
冯薪朵却一抬头看到了陆婷执意要死命往这边跑的原因,她虽然被伤病弄得视线昏黑模糊不清,依然可以看到对面狭窄的小路上站着两排整齐的骑兵,正对着她们手持长枪。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脸铁青的枪骑亲卫统领赵粤,她的马来回踱步一直在等着她们出现,等陆婷的马一从树林间飞出来她眼睛都瞪大了。
“大哥!”赵粤早就听见了远处的枪响,可是陆婷早有指示不能破坏队形进入林子,树林的布局和形势不利于放枪,枪声会在树木之间回荡无法辨别距离和方向,贸然进去容易造成混乱。
陆婷的眼神犀利起来,策马从骑兵队列中间穿过的时候高声喊了一声:“赵粤!”
“示警!”赵粤一声令下抽出腰间的长剑,身边第一列枪骑同时举枪将枪口对向天空,“放!”
冯薪朵听见自己身后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砰砰”枪声,十几响枪连在一起真的像是天雷滚滚,但她这次没有再抓紧陆婷的手臂,知道这次枪是冲着别人。
刚刚追出树林的几个人被吓得又钻了回去,赵粤所站的地方已经是阿切拉境内了,如果再露脸就完全有理由被打成筛子,这些人又迂回了几圈始终不敢再出来,何况他们认得这是动了伯爵的人,即使不知道他们差点就射在伯爵本人身上了。
她们又跑出一段距离后陆婷放下了速度,追兵已经不可能再追过来了,就算他们敢离开树林,赵粤也不会放任何一个人入境的。
陆婷在她身后悄悄吐了口气坐下来,却发现怀里的人还没有直起身体,整个人的姿态有些过于依附自己的手臂了,她便收起臂弯把人抬起来,这才发现冯薪朵脸色有些不对。虽说自打她们见面以来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陆婷还是能区分出来现在和之前是不一样的。
吐真剂本身就是有副作用的东西,会给人的精神和体力都带来极大负担,现在她先是追着自己来到大帐,又上演了一出反刺杀的大戏,之后被人穷追不舍到万念俱灰险些自刎,刚才又受了惊吓,可以想见意识放松的瞬间会有些脱力。
“冯薪朵?”这好像是陆婷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她把手里的缰绳换到左手牵着,右手收回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一声轻唤穿过耳边,听得她又微微缩了下脖子,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觉得有点太累了,哪儿都累。她把头一仰靠在陆婷肩膀上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雨丝径直坠落下来,像一根根银针往她心里戳。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像是在问她,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陆婷听得想要发笑,又很矛盾,面对这样狼狈的一个人不忍心再笑她,“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吗?”
冯薪朵不想说出来,不想说如果她被别人害死,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牺牲的决心,不就白费了吗?不想说你这个人这么没有自知之明,我杀不了你的瞬间,已经注定看不得你死了。只是我能看你多久,怕是只有现在到满月过顶的这半天时间了。
沉默不语的人用力攥着自己的手腕,可惜她已经气力尽失,抓得自己一点都不疼。
不对。回握自己的是一只比她的体温温暖的手,她已经傻到抓错人了?她下意识想松开手,却被陆婷按住了。
“你若是能逃我可能也就不去找你了,可是我明知道你逃不掉,总不能骗自己吧。”陆婷在她耳边说道,“我说你自便,但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有。”她诚实地说,“那个胖子是想毒你随行的那个人。”
“小四?这秃老头不跟我硬碰拿我身边的人开刀。”陆婷冷笑了一声,冯薪朵听得出这似乎比说是在毒她还要令她不悦。“他用了什么刚才那么慌张?”
“塔纳托斯的眼泪,你听说过吗?”
她背后的人倒吸了口凉气,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这是想下死手了。”但她忽然回神,冯薪朵莫不是把毒换给了卡伊瓦诺侯爵,“那你给他喝的是什么?”
“嗯……”冯薪朵眨了眨疲惫的双眼,嘟囔着,“泻药。”
“啊?”陆婷一瞬间露出了笑意,带得一脸哀容的人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要上一整天的那种吗?”
“一天恐怕好不了。”
陆婷又轻笑了两声,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在玩笑,把毒药换换顺序对她来说简单又安全,只是这样做的话会给陆婷之后带来很多困扰。一个与她对立的侯爵与她会面,又是她发信邀请的,如果死在帐里会在联盟都引起轩然大波。这和林思意被侯爵毒死不同,她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小贵族,充其量是给联盟发出个讯息罢了,真正被刺痛的只有自己。
现在这样正好,既吓得伯爵说漏了嘴,今后在陆婷面前都要畏惧三分,又对他小施惩戒,麻烦又不好说出来向她兴师问罪。于情于理,冯薪朵还是救了她。
“救谁的命不是救,我还是要谢谢你。”
靠在陆婷肩膀上的人摇了摇头,她不习惯被人道谢,这件事无非巧合,她也不是有意要去做个好人,觉得承受不起自己曾经的目标向自己道谢。陆婷和她不一样,她来林子里找到自己的初衷和目的就是救人,她觉得自己的行为不该和陆婷的画上等号。
“现在不是你救了我吗?”又或者说,延长了她几小时的寿命。
陆婷挑起眉毛低下头看了看她,这个人真的太麻烦了。“不跟你论了,回去之后好好吃饭睡个觉吧,以后再跟你说。”
以后?她还有以后?她们……还有以后?
她来不及再问什么,就感觉马的脚步停了下来,等她勉强起身才看到她们已经站定在行宫的院子里了。四周围了两列全副武装的枪骑剑骑,左右一排把她和陆婷夹在中间,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陆婷把昨晚还行刺她的满月搂在怀里送了回来,她在众人的眼光中看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神色。
惊讶、愤怒、不解、怀疑。
都是些负面的情绪,她也觉得无可厚非,总不能人人都跟陆婷一样脑子不正常吧?
“大哥……”这是个熟悉的声音了,冯薪朵低下头看见了那个刚才在帐里的随行,她倒是没有再满怀敌意的看着自己,却像是有些难为情,“呃,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是个好人。”
其实我也不是,但冯薪朵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下头。
“哎呀,快点把人弄下来,要不我要给你们扎针了啊!”林思意后面跟着一个身穿白色衣装,身上挂着各种药兜的女人,她眯着眼睛一副快要受不了的神情,挺着曼妙的身子一手叉腰站在门口。这是陆婷府上的医师,名叫陈佳莹,平时显得有些油腻,偶尔冷漠起来就“呵呵”的冷笑,所以有时被她们称作呵呵姐。
“大哥?大哥回来啦!”门里冲出来个身着轻甲的骑士,里衬穿了深红色绸子衬衣,跟其他亲卫还是有区别的,她看起来比这几个人都更年轻气盛,短发因为跑得太快糊在了脸上。她们都叫她小十七,在这些人里的确年纪最小,龚氏并非阿切拉本地的贵族,但她父母有意让她继承家业之前先在外历练,所以这两年都在陆婷旗下,本身还是见习骑士,不过任职是伯爵府守备长官,主要负责日常戒备和轮岗。
带她出来是因为平时老是把她留在家里,她觉得很烦。
“哎呀吵死了!想扎针啊!”陈佳莹瞪了她一眼,目光如刀。
“老是拿扎针吓唬人。”龚诗淇撇着嘴却又不敢大声反抗。
陆婷先行一步从马上翻下,左手留在冯薪朵手臂上扶着她,然后示意她接力下马。她没有把这件事留给其他人帮忙,待她从马上滑下来的时候从后面稳稳地接住了她,之后才把她交给陈佳莹。
“我去接赵粤,她交给你了。”
陈佳莹笑着眨了下左眼,温软地说道:“放心吧大哥。”
她松开了搀扶冯薪朵的手回到马上,临走之前转过头又微微笑着对她说了一遍:“以后再跟你说。”然后叫上了林思意和龚诗淇一起离开了,她绝对不只是想去接应部下,如果是那样的话不需要把这么多亲信都叫上同行。
但冯薪朵也没心思琢磨她到底要做什么了。
在这场激烈紧凑又极富戏剧化的系列事件之后,阿切拉伯爵的行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除了来往巡逻的人大概比之前多了一倍之外。
午后的时光是惬意的,惬意到冯薪朵都有些不适应了。下了一夜又一个白天的细雨终于有了渐弱的趋势,但仍旧不肯放弃最后的力气还在稀稀拉拉的下着毛毛雨。气温骤降,比她来到阿切拉的时候好像冷了不只几度,现在她在伯爵卧室的浴室里,因为只有主卧的浴室有独立的壁炉可用,此时房间里壁炉燃得正旺,所以室外有多寒冷也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沐浴更衣,她终于脱掉了已经穿了几天没有脱下的刺客衣装,这身装备有时候让她误会就像她的皮囊一样总是穿在身上,一执行起任务不知哪天才能脱去。她把自己埋在浴盆的温暖浴水里,望着堆在长凳上的深色装备和之前腰间穿戴的红绸,惯用的两柄短剑,一柄审讯的时候就不翼而飞不知被放在了哪里,另一柄还在陆婷腰上。
都说刺客的武器不离手,如今她可是手无寸铁了。
陈佳莹罗里吧嗦跟她嘱咐伤口不能浸泡在水里,所以她只能把右臂放在浴盆外面,背上还有两处伤痕是之前弄的,已经基本痊愈了就不讲究了吧。反正她也不知道,出去之后要是被念叨那就没辙了。
想想自己十几个小时之前还在隔壁房间里和伯爵斗殴,现在却泡在她的浴盆里洗澡,这情节都能写成本书了,干脆就叫“十小时伯爵府通关大法”,估计能在月食成为畅销作。
“以后啊以后,干嘛要跟我提以后呢?”有那么一瞬间,冯薪朵闭上眼睛想就这么滑进浴盆里把自己溺死,这件事太复杂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陆婷口中的“以后”究竟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