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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以后(五)& 杀与被杀(一) ...

  •   直到陈佳莹门都没敲就推门走进来,催她赶紧出来治疗伤口,她吓得一个“噗通”钻进了水里,“你怎么不敲门啊!”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水泡。

      “哎,都是女的你怕什么!”陈佳莹皱着眉头把浴巾丢在她脑袋上,“赶紧出来!”

      但是真到了疗伤的时候,陈佳莹坐在床边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脸生气的看着床上的冯薪朵。手臂的伤口耽搁时间太久需要重新整理创面,然后才能缝合包扎,这样的步骤对人有些过于残忍,但这个人竟然选择叼着一卷绷带硬挺着。

      “你是不是不知道有种东西叫麻醉啊?”当然这里说的麻醉不是全身失去触感的那种东西,这个时期的麻醉原理其实还是药物的沉睡催眠,不完全是全身麻醉的概念。

      叼着绷带的人真的摇了摇头。

      “你们月食很粗鲁啊,其实就跟银叶里的东西意思一样啦。”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来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点颜色粉粉的药水,“我对你们那些道具还是有些研究的,如果你带了什么新鲜产品可得让我参考一下哦。”

      “……哦。”她们还真的对月食所知颇多啊,冯薪朵是挺吃惊的,“你们……都知道我是月食了?”

      “嗯……你公然行刺自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月食的事倒是只有几个人清楚。你是大哥带回来的人,我们不会欺负你的。”说完还不忘笑着对她挤挤眼,冯薪朵点了点头,她却又忽然说到,“我家大哥是不是很棒?”

      她瞬间抬起了头,不知是对这句话的什么部分显得敏感,她能看出陈佳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自豪又喜欢的神色,是发自内心的,说着非常油腻的话。

      陆婷是不是很棒,她脑子是挺有病的,如果这就是陈佳莹所说的“棒”,那她的确是很棒。至少在心地这方面,应该说无可挑剔。

      陈佳莹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自己最开始也跟她现在有类似的心情。“我跟你说,以前我是个旅医,就是行走各地,对各种药剂偏方都感兴趣的那种人。后来有一次遇到大哥行军的队伍治疗了几个伤患,她就是这么认识我的。”她点起一盏油灯,把铜碟似的器皿放在上面灼烧,“再后来,我在阿切拉周边的乡镇行医,被当地人说我卖假药。你要知道我各种药都有,什么药都做,但就是没有假药。当地村民不让我走,把我死活困在人堆里。”

      这个故事的意思冯薪朵大概听明白了,陆婷这个笨蛋肯定是帮了她呗。

      “嗯,你肯定懂的,大哥就是他们认为‘主持公道’的那个人。把事情说完了,大哥决定相信我,但要怎么说服当地的村民是个问题,所以你猜她是怎么解释的。”

      “嗯?”

      “大哥拿着我的药喝了,连喝了三瓶。”

      冯薪朵侧目,语气却有些理解不了。“她有病吧?”

      陈佳莹很无语,“她没病!我的药没病也能喝好吧!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大哥是个好人,虽然你可能说她傻,但你的意思跟我一样,你也知道她是个好人。”最后的这句话,她并没有玩笑的语气,说的意外的有些严肃。

      这还用说吗?

      傻,不是比说她是个好人更高的评价吗。

      “行啦你睡会儿吧,睡的时候我就把你伤口处理好了。”陈佳莹在铜器里倒上药剂,然后用白巾沾湿捂住了口鼻。

      蒸腾的药水带着股淡淡的花香,是什么花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多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所以才分辨不出。她原本就身心俱疲,因为精神紧张的作用才一直没有办法入睡,被用了这种类似香薰的药剂之后终于觉得脑袋发沉,意识迷离,却没有多余的思维。

      冯薪朵很快入了睡,沉得就像死亡了一般安静,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轻微。她倒是觉得如果就这样长眠不醒也是不错的选择,至少她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个死局,再去思考自己明日是怎么死的。也不用担心其他的事了,其他的什么事?例如陆婷口中的将来,到底要如何才能入手。

      她好奇这样的将来,却没有想要得到,因为长久以来她在经历的事中得到了一个真理,世上凡是难得的东西,必然要与它等同的代价来换。

      以至于她纵使想给自己这样的将来,自己也不敢接受。

      陆婷果然不只是去接赵粤回来而已,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即使往返也出不了一个小时,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侍从跟她说已经在餐厅为各位大人准备好了晚餐,她却支开了其他人说她们先吃吧,自己累了。

      累了不是应该回自己卧室吗,可她悄悄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陈佳莹还坐在里面看着,沉睡的药水已经差不多烧干了。但她看见陆婷在门缝里露出个脑袋,食指放在唇边让她别说话,随即起身离开了床边。

      “大哥回来怎么不去吃饭啊?”出了门的陈佳莹背后抵着门,问她道。

      “妥了?”陆婷用眼神指指卧室。

      “那当然了,我是谁啊。不过让她睡吧,感觉好不容易才睡下,下午的时候吃过饭了。”陈佳莹看见她眼波变得柔软,虽然她身边的人多少都受过她的照顾和恩惠,这样的眼神倒是有些新鲜。“大哥,你莫不是想把她留下?”

      陆婷却忽然笑了,“这个取决于她。”

      “满月,可不像我像小四,只是出身问题而已。”

      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吧吃饭去。”

      “唔……我减肥。”陈佳莹嘟囔着双颊,悻悻的扭着身子跟陆婷向楼梯走去。

      “嘁,得了吧,你都说了四年了。”

      “还不许人家说说啦!”

      ……

      与此同时,冯薪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过去的事,刚刚发生的事,和逼真得不像话的幻觉。画面在翻飞,她看到自己身处不同的场景,遍布了去过的没去过的各种各样的地方,身边不知何处总能看到疑似月食的面孔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她梦见了持刀的月食,梦见了自己被溺、被割、被追赶的画面,人们都说梦多是黑白的没有色彩的,但她这个梦却颜色鲜亮的令人恍惚,尤其是那些粘稠的带着鲜红色彩的液体。一颗心在噗通噗通的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自身的伤害,暴力与伤痛,这些东西她都可以与之抗争,无非是些血肉的代价。

      但出其不意的是,陆婷也出现在了她的梦里,她以为自己是在和要灭自己口的月食对抗,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一切事件的中心都在这个人身上,而不是自己。当她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狂跳的心静默了下来。

      多数时候自己都是个旁观者,一次一次逼真而又现实的情景,她换着花样的看到月食对付目标的手段,有些甚至是她从来不曾想过要用的,有效而残忍的方式。

      最后,她发现自己原来是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然后自己对面的人凝视着自己,被穿着黑袍的月食万剑穿心。这就对了,这才是她所想象中所谓的“以后”,倘若自己留在此地,将来的某一天势必会看到的“以后”。

      她觉得自己像石塑一般被定在原地,远远的看到了缓缓倾倒的那个人,自己无法发声,无法动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她眼里是鲜活的可见的个体。

      不。她看得见自己。

      陆婷倒地之前凝视自己的眼神,是那样单纯,就像她上午临走之前笑着对自己说“以后”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蓦地吸了口气,眼前忽然就变成了漆黑的床幔和绘着顶绘的高挑天花板。冯薪朵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睡在一个陌生的屋顶下面,心跳并没有像梦里那样平静,而是在“扑通扑通”一声声的撞击自己的胸腔。她坐起身,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自己冒着冷汗的额头,汗滴冰凉的触感在她指尖蔓延。

      她环视了一周空旷又硕大的卧室,整个房间只有对面的壁炉还在奄奄一息的燃着微弱的火焰,窗幔又被陈佳莹走的时候拉得紧紧的,此刻一丝光线也没有漏进屋内。她不适应一个人待在这种空间里,说来可笑,刺客不都是形单影只的吗?可她事实上并不喜欢这样宁静而又死寂的氛围,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自己会跟那个同伴走得亲近,那人总是说个不停,哪怕在疲惫伤痛和恐惧之余,都不肯保持安静。

      风雨在轻轻吹打着窗户,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

      往日这样的环境都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总是努力调动精神保持专注,尽量让自己不要在这种死寂的气氛里沉溺得太深。但现在的自己,仿佛会对寂寞产生更深的恐惧,大概是因为所谓的人之将死,越是不知道这一刻何时会来就越觉得惶惶不安。

      她抬起头努力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挂钟,十一时四十五分。

      距离她任务合约结束的时间,还有最后一刻钟。

      再过十五分钟,九百秒,冯薪朵就将彻底告别自己的刺客生涯,宣告对月食的背叛。一个纵横联盟几十个城镇贵族之间的刺客集团,在整个联盟史上都被列入了史记。而她马上就要跟这样一个庞大的巨人为敌,成为昔日同僚月食之间啃食的叛徒。

      她不知怎的忽然拉开被子从床上起身,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宽大衬衣,赤足站在了地上。

      她要去陆婷房里取回衣装和短剑。

      对,哪怕此刻出现在她房里会让人以为她图谋不轨,哪怕此刻行动会毁了陆婷对她的幻想,倒不如说她恰有此意。与卡伊瓦诺侯爵会面所发生的一切,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保护陆婷了吧。过了午夜,她只会给她原本就复杂危险的政治和敌对局面造成更深重的负担,或许离开也是她所能做的,唯一能对她有利的事了。

      冯薪朵是这样认为的,客观的分析也的确如此。

      所以她悄悄按开了自己的房门,伸出头去向两旁瞭望,夜间巡逻的守卫刚刚从楼梯下去,她瞥到了一些踪影。于是她顺利从自己房里离开,贴着墙壁来到了陆婷的主卧门前。

      “咔哒”,她按动了门把,这个人晚上连门都不锁吗?看来自己行刺的那一晚,她真的是有意而为想要独自面对自己,才把门给锁上了。

      但换句话说,她真的对自己就一丁点怀疑也没有了吗?冯薪朵其实反倒希望她不要这么仁慈,觉得迟早会害了她。

      万一她还没有睡下怎么办,万一换上衣装被她撞见怎么办?

      是怕自己脱不了身吗?不,虽说她武力不及陆婷,但觉得脱身的本事和敏捷还是不输于她的,她只是怕和对方对视,会让自己一瞬间产生什么复杂而意外的想法。

      所幸的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房门的时候陆婷还在睡得深沉,并没有被她吵醒。冯薪朵背着手悄悄把门关上,将自己和伯爵再一次单独二人关在了同一个空间之内。如果时钟向前拨动两个圈,自己看到的是这样的她,也许这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她靠着门板,搁着很远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陆婷睡觉的姿势也不怎么老实,挺冷的天气还把胳膊晾在被子外面,窝在枕头里的侧颜没了白日的凌厉或是温柔,显得格外安详。

      她也是累了吧,为了等着自己这个迟到的刺客,可能在房间里蹲了几夜。

      下午沐浴的浴室就在冯薪朵的右手边,她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向着陆婷床边走了过去。

      挂钟“嘀嗒嘀嗒”的倒数着时间,每敲一次,她就离万劫不复又近了一秒。

      她决定完成自己之前想到的事,在这里守她守到最后,也算是给自己这个荒唐的任务画上个最离奇的句号吧。

      冯薪朵迈着无声的步伐来到她床边,倚着身后的衣柜慢慢滑坐下来,盘起腿,她坐下来的高度恰好能越过床边看到陆婷的面容。

      不停揉捏着自己的指尖,她自顾自的在心里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宁愿你不要这样仁慈的待我,到头来想的都是给自己徒添困扰,最后像梦里那样成为被群起攻之的众矢之的。

      你只是将刺客置于死地,不该觉得为难愧疚。

      我宁愿你不要这样仁慈的待我,让我误会自己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我怕自己真的会想,会期待,会动摇,那本就不能属于我的“以后”。

      还有424秒。

      只要在期限之内,陆婷就还是她的目标,此人现在睡得正熟,她临时改变想法完成任务的话其实简直易如反掌,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愚蠢又胆小,这样的选项早就已经被她剔除在外了。

      真是可惜又可笑,她的脖颈她的胸膛就在自己三步之内,昨天她还是以为自己距离目标只有三步,现在可是真真切切的三步,可她却一步也挪不动,一步也不敢动。

      316秒。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奇怪的是两个人存在的空间,忽然让她没了对宁静的恐惧。

      228秒。

      冯薪朵即将孤身离开,这会是她们最后的共处,而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句“以后”。对此万分抱歉,自己不能再给她机会说完了,这是为了大家都好。

      100秒。

      愿你诸事顺利,以后别再对刺客心存善意。

      49秒。

      愿你不会得知我的死讯,我也不会听见你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流露出了哀伤的笑容。

      ……

      第二天清晨如约而至,连绵不歇的秋雨终于消停下来,清冷的日光虽然没有夏日那般温暖喜人,照在屋内还是显得屋子里亮堂而又温暖,更何况壁炉的火燃得比昨夜烈了很多,房间里暖得都让人穿上单衣了。

      金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屋子洒在床上,把洁白的床铺照得泛起了辉光,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颗粒。

      床上的人不知怎的睡得把被子都捂在了头上,只剩下两只胳膊伸在外面,她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晒透了被子,晃得迷迷瞪瞪醒了过来,也不知已经是几点了。

      “唔……”被子里的人哼唧了一声,伸懒腰的动作忽然停住,一股木香的味道窜入了她鼻腔里,让她顿时清醒很多。

      然后就一个鲤鱼打挺,睡得头发翻起的人一把将被子从脸上扒了下来,瞪着眼睛对现在的情况简直一脸懵……她怎么,睡着了?!

      “哟,睡醒啦?”陆婷穿着薄薄的衬衫坐在床对面的书桌后面,衣领热得敞开了口,低头刷刷用羽毛笔写着字,没有梳起来的几缕发丝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床里一动不动的冯薪朵,偷偷笑了一声,“怎么样,还舒服吗?”

      “我……我我我……”刚睡醒的人摸了摸自己的乱发,又看看昨天晚上自己意识消失前待的地方,不明所以。“我怎么会在这里!”

      “嘁,你自己溜进来的还问我?”她笑道。

      可那也不可能睡着啊?!

      陆婷手里弹起一个银色的金属物,反射着阳光差点闪瞎了冯薪朵的眼睛,“你们这玩意儿还是蛮好用的,比陈佳莹的药反应快多了。”

      哈?!她从哪儿掏出来的银叶……莫不是,从自己脱下来的装备里捡的。

      “你干嘛……”

      “你想走可以,但不能这么走。”陆婷忽然把银叶拍在了桌子上,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质疑,噎得冯薪朵一哆嗦,“我话都没说完呢。”

      所以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再去看她,结果被暗算了,真得长点记性。

      “你……你大晚上不睡觉……”她弱声弱气地嘟囔着,也不敢大声反驳。

      “你才大晚上不睡觉呢。”她以为陆婷想不到她会不愿逗留吗?一旦过了期限自己死亡的消息没有传出来,她也没有回月食报到,月食就一定会采取下一步措施。惩戒背叛的冯薪朵也罢,给没有被刺身亡的陆婷补刀也罢,事情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肯在枪击下让陆婷丢下她,肯把刀尖对准自己,在那一刻陆婷就已经摸清了她的套路。未来的抉择在她自己手里,但一定要先有这个“未来”。第一次她让冯薪朵自便,是出于对她不甚了解,其实本就没有非要她离开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八成不会赖在自己身边请求庇护,这也不太说得过去。而事到如今,她更不能唐突的将这个人推开,那跟亲手杀她又有什么分别。

      然而她没有想这么早就讨论这样严肃的话题,毕竟不能折损了刚刚睡饱,天气又好不容易转晴所带来的愉悦心情。再说这个人如果老是一副愁容,自己看着也怪难受的。

      “好啦好啦,你跟我都是大晚上没睡觉好了吧?我不说你了。”陆婷甩了甩手里刚刚写好的书信,将纸放在一边晾干字迹,又拿起另一封火漆印已经开封的信走了过来。她单膝盘在床上坐到冯薪朵面前,把信递给了她。

      “什么……东西。”冯薪朵翻开信件背面,认出了对称旗帜的纹章,这是卡伊瓦诺侯爵的信函,昨天才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么快就把信送来了?她抽出信纸看了几眼潦草的字迹,感觉透过字都能看得出写信的人胡子气得有多高了。

      陆婷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他说我胆敢邀请他的时候使刺客行刺,要立即起兵过来拆我的行宫。”

      冯薪朵立马严肃了起来,这难道不是说自己又给她添了一道血光之灾?她笑什么笑脑子有病啊?!

      “没事,别这么紧张,我已经安排好了。”

      所以她昨天消失了整整一个下午就是去安排这件事了?多次的事件累加起来真是令冯薪朵对她刮目相看,果然年纪轻轻就升上伯爵,又在这个血雨腥风暗潮涌动的贵族圈里混开的陆婷,真的是很擅长坐这个位子。从她胸有成竹的谈吐和处之泰然的神情来看,她或许是真的心里有谱,但冯薪朵其实……不太愿意看到她总是用这样的表情安慰别人。

      她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释放自己的时候是这样,把短剑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是这样,把她从围剿之中救起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迄今为止她的决定还说不上对错,但这其中有无法排斥的偶然的因素,她看上去胜券在握可能只是习惯了这样表现,因为身为领袖的自己如果表现的忐忑不安,受到伤害的一定不止是自己而已。

      她总是对别人说没有关系,但冯薪朵清楚这些事,其实都很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封信?”

      披散着发丝的冯薪朵脸色显得比昨天好了很多,秀发被她拢到一侧搭在胸前。相比之前穿得乌漆墨黑,她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显得更合适些。陆婷看着她走了个神,直到对方歪着头对她挤挤眉头她才张口说道:“因为他在信里提到了你,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的态度,更何况万一他真的出现,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不要乱跑,是说不要再趟浑水的意思吗?

      “不过我也无权让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去。”她耐心地说道,“也不要觉得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这和你做了什么并无关系,只要他们的计划没有顺利达成,矛盾总会起的,或早或晚。”

      话虽如此,如果能因为对方的话就放弃纠结,那她俩早就不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冯薪朵低垂的面孔还是多多少少又泛起了凝重的神色,但她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就被突然戳了一下脑门,惊得她往后一闪捂住眉心。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严肃,容易长皱纹哎。”陆婷觉得十分无语。

      “这……这话题不是你提起的吗!”没点自知之明!

      陆婷只能无奈地频频点头,“啊好好好,我提的。”

      卧室的房门忽然被叩响了几声,门外传来侍从略微有些尴尬的声音。

      “伯……伯爵大人,请您下楼用午餐。”

      “嘶……”陆婷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苦水,刚刚还劝人不要皱眉,自己就眉头拧得跟什么似的,“呃,知道了一会儿下去。”她转过头对什么叫“黑暗料理”一无所知的冯薪朵说到,“我跟你讲,今天中午饭是赵粤做的,她非说安琪给她写信介绍了个新菜谱。”

      赵粤之前随陆婷去王庭觐见君王的时候随行参加了一场舞会,过程中认识了个朱利亚诺大公辖区的小贵族,唐氏千金唐安琪。两人虽属两地不便随时交往,却不知怎的从那之后就一直越走越近,无论赵粤跟着陆婷去了哪里都能偶尔收到来信。收到来信的赵粤会变得异常热情一段时间,信里写点什么都开始试来试去,之中不乏一些奇怪的说法,什么“最近王庭流行胸口碎大石的表演我觉得赵粤你一定弄得来”之类……

      冯薪朵觉得这几个人是真的蛮怪,都来信威胁大军压境了竟然还在这里试菜谱。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一下吧,你不饿吗?”陆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姑且点点头,起身向浴室走去。

      “哎,衣服。”刚走了两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她指了指桌上叠好的衣装,雪白暗纹的贵族衬衫和深驼色绒皮马裤,这款式看着眼熟,似乎和陆婷身上的……不是似乎,根本就是她的吧。“看体型你约莫合身吧?”

      虽然欲言又止,冯薪朵还是把想说的话憋在了心里,抱起桌上的衣服走进浴室。从晨起到现在的每分每秒,每一次和陆婷的接触,每一句她说的话用的语气,都像是什么美好但又奢侈的东西,让她不敢轻易承接。她知道这些或许都是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甚至是她听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也无法幻想的那般美好,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抱着陆婷的衣服倚靠着浴室的木门而立,心里不免有些埋怨,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相遇相知,让她对这种唾手可得的美好望而却步,真的太讨厌了。

      浴盆边的椅子上还堆着自己过去刺客的衣装,它们就像昨晚自己脱下的时候那样,还堆在那里一动未动,她望着那身自己熟悉的衣装,手里却在摩挲“她”的衣服。

      “怎么样,合适吗?”门外传来了问话声。

      “合……合适!”冯薪朵惶恐之中就应了话,合什么适还没穿呢。

      结果还真的很合适,除了自己有些溜肩所以肩线落在了肩头以下一寸的地方,袖长、腰围和裤形都异常的合身,让她都以为这难道不是特意为她改了件衣服?

      通透的阳光穿透浴室的玻璃打在她身上,微微泛着暖意,雪白的衬衫被光打得近乎透明,她在那面等身的衣装镜里上下打量自己的模样。白色的衣料反着阳光,映得她的面庞也显得白亮起来。似乎真的是换了身装备连气质形象都变得有些不同了,虽然日常为了任务也会更换行装,但现在这身真的给她感觉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它们曾经穿在别人身上吧,光是看着这身搭配都会想起别人的姿态。

      冯薪朵从自己原来的护腕里抽出根银丝绳,将披散的秀发扎了起来。平日为了戴兜帽比较方便她也不经常梳这种发型,既然已经是这样了,不如逆来顺受。

      她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却又像是被地球引力吸引的月亮,转不过身也挣脱不开。

      一错再错。

      她打开房门以为陆婷应该已经先行离开,结果大门敞开的时候却看到那个人正背着手站在门前,见到自己乖乖换了行头的模样露出了笑颜。

      “真的蛮合身的,我眼力不错。”陆婷笑得得意。

      冯薪朵的手默默捏了捏门把手,决定暂时放弃挣扎的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的。但她抬起头终于“哼”了一声,语气显得轻快多了。“还行吧。”

      “还行吧?您的标准还蛮高的。”她拉开卧室的房门,侧过脸对冯薪朵轻声说了一句,“来吧。”

      那一刻陆婷的眼神,是如此柔软。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以至于一瞬间,冯薪朵的视线有些躲闪。

      陆婷也没有催促她的意思,一直拉着门等她迈出第一步。终于,她还是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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