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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未完成(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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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之后她们纷纷下去更换衣装,冯薪朵才在更衣室里第一次看见了给陆婷准备的礼服。那是件纯黑色的高雅华服,裙褶带着大气翻折的浪纹结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亮钻,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半袖敞口的设计露出她细嫩的小臂,领口敞开缀着黑丝,这身服饰的确华贵中带着丝威严,很符合她身为领主时候的气质。
冯薪朵在旁边换着自己那套带着粉纱的礼服,有点觉得不公平。“还以为可以看你穿个粉色小裙子什么的,穿这么严肃太狡猾了,感觉我真的被戏弄了。”她拍着自己身上蓬起的粉色细纱,觉得自己穿得像个节日礼包一样喜庆。
“谁要穿那种衣服给他们看啊。”陆婷白了一眼,将半长的秀发拢起来缠在脑后,头发还是要做一下的,如果还像之前梳那么利落帅气的发型,恐怕更显得不是庆典舞会了。
那我干嘛要穿得这么喜庆,之前不是说要看起来搭配吗,哪里搭配了?冯薪朵没有说出来,反正撇了撇嘴一脸中圈套的表情,等着身后的陈问言帮她把头发也编上。从前她出现在陆婷身后都是穿着骑装,腰间带着利器面无表情,虽然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狠,到底和穿着粉色小裙子给人的感觉是天差地别的。
她们再次出现在宴会大厅的时候,大厅的布置已经更改完毕,桌子全都排列到房间四周贴着墙壁,上面摆放着水果甜品这些冷餐,侍从来来回回手上端着盛满各色酒饮的杯子在人群间穿梭。乐师在旁调试着乐器,只等领主亲临,带着自己的舞伴跳起第一支舞。
陆婷和冯薪朵的出现肃静了全场,虽然这里很多人每年都会见一次陆婷身着礼服,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轻声赞叹,因为她可能真的一年只穿这么一次裙子。别看她平时穿着骑装舞刀弄剑的时候看着勇猛帅气,换上这身衣服,又变得气质优雅,莞尔一笑就能让周围的人们再次露出欣赏的目光。男宾们纷纷擦起了手心,不知今年有谁能获此殊荣和阿切拉伯爵共舞一支。
她向前迈步之前回过头看了看冯薪朵,低声说道:“我去去就回。”
冯薪朵心想你不必跟我报备吧,然后点头作答。
另外有些人的视线则聚集到了冯薪朵的身上,她虽然身世蹊跷,这件事已经是贵族之间人尽皆知的硕大论题,但换上礼服往那里安静的一站,气质样貌就显示出来了,有些人虽然对她怀疑甚至不满,可她人美这点无可非议。因此这些人中有几个胆大的,想了想走上前去伸手邀她共舞。
不会,不跳。她答得干脆,近乎无情。
这些人不满她的傲慢冷漠,念叨着贵族邀你是给你殊荣,不识抬举。
这些话似乎入不了她的耳,她既没有被挑衅也没觉得失落,她此时此刻的注意力都在舞池中央的陆婷身上,哪里还在乎这些无聊的人说了什么。
她看着陆婷和不知名的贵族牵起了手,对方倾身向她行礼,她也点头答应。两个人走到舞池中央的宽阔区域,乐师适时的拉动了琴弦,轻缓的舞曲慢慢响起。那个贵族抚着陆婷纤细的腰身,这和她与自己共舞的时候角色正好相反,现在她才是将手放在对方肩上,由对方带领舞步的那个人。
陆婷笑得礼貌而温婉,视线向上对视着贵族的眼睛,身形随着他的收放起舞。她旋开的裙摆像是黑色的蝶翼,轻飘,柔软,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贵族伸出单手带她旋转,她白皙的肌肤泛着光泽,和黑色的衣装鲜明对比,却显得格外优雅美丽。
冯薪朵在一旁的角落静静看着,即使是在人群的缝隙之中瞥见她,也能看得清她婀娜的身段和曼妙的身姿,看得清她一反平时冷傲的表情,露出了温婉的神色。冯薪朵看着她不由得微微含笑,想起了昨晚自己与她共舞时的画面。那时候她的面孔离自己那样亲近,眼神被喜悦燃烧得炙热灼人,和现在并不相同。她现在有些后悔,昨天该让她跟自己把那首曲子跳完的,不然就再没有机会了。
她揉搓着自己的指尖,揉得指尖都泛红了。做了这身衣服,却不能共舞,她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两人,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遗憾。那根刺,让她的心里又疼又痒,着实烦人。她向后退了两步用人群的背影挡住了舞池,希望陆婷专心跳舞,可别看见自己躲了起来。
一首曲毕,人群中发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冯薪朵在人群外围的角落倚着窗台而立,显得和这画面格格不入。但她依然扬手鼓掌,即使没有看到她全场的舞,也知道那一定是绚丽完美的舞姿,她不会吝惜这掌声的。
陆婷在人群中看向她的时候,朝她微微一笑。自己的表情一定控制的很好,才把她糊弄了过去,这点她还是挺自满的。
乐师又奏起了曲子,人群缝隙里一闪而过的陆婷牵起了另外一人。
第二曲的时候其他舞者就可以陆续进场了,因此舞池里的人多了起来,宴会大厅被欢乐的气氛充满,到处都洋溢着热情欢快的气息。
冯薪朵看见远处的李艺彤举着手中的甜品,万丽娜从她手上挖着蛋糕吃进嘴里,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开场三曲过后易嘉爱的曲子就要登场了,她手里拿着乐谱左摇右摆,龚诗淇摁着她的肩膀似乎在说你别紧张,都练得那么熟了;唐安琪把站在旁边戒备的赵粤拉到了舞池边上,摇着她的胳膊让她下场,赵粤看了一眼林思意,对方让她去玩吧,于是两个人也很快融进了舞池;张雨鑫、陈佳莹和陈问言在旁边吃得正欢,今晚供应的吃食的确都很美味,她也算是吃过大江南北的人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这样和谐美满的画面令人心醉,冯薪朵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看到这样的画面?她未曾幻想过,过去的日子里她花了太多精力和体力在和命运抗争,那是生死的边缘,她无暇把画面幻想得这么美好。此时此刻,她心里并无怨言,能看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被陆婷接纳,都是因为她们达成了对彼此坦诚信任的关系。
所以她摸了摸心口,想说何必计较。可她好像只能骗自己,说那根刺不让人在意。
真是狭隘。她捋着自己的鬓发,看向了窗外。
她不太想去听那些舞曲了,反正只要一会儿就结束了,再等一会儿。
可她闭目塞听的时候似乎也忽略了她该在意的细节。第二曲舞毕,人群雀跃起来,纷纷等着陆婷从众人之中挑选最后的舞伴。完成开场的三曲就是自由共舞的时间了,唐安琪和易嘉爱的弹唱,还有易嘉爱特别准备的舞曲都会在这之后上演。人声和乐曲的声音融在了一起,在她耳中显得模糊不清,与其去分辨他们是怎么争抢舞伴之权的,不如听听这舒缓的舞曲来得轻松愉快。
冯薪朵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到底游走了多久,只是站在窗边离得太近会被外面的寒气感染,靠得她裸露的肩膀有些发凉,所以她才回过头向旁边让了让,眼睛在人影摇摆的舞池中央寻找着那朵黑玫瑰。
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扫了几圈,却都没有看到陆婷的身影。这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至于发生了什么吧?怎么说她也是全场的主角。她离开窗边再次向人群中张望,眼神变得惶恐起来,莫不是自己一个走神把她看丢了?
正当此时,肩头忽然传来了指尖碰触她肌肤的触感,身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我邀你共舞,赏个脸吧?”
冯薪朵原本的本能是回答对方不会,再说现在也没这心思,但她“我不……”两个字刚脱口而出就忽然闭了嘴,把剩下的字咬在嘴里咽了回去。她回过头,见陆婷换了一身黑色紧身上装,蓝色轻纱的礼服正站在自己身后,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她的礼服不同于自己身上这件,裙摆蓬松飘逸,她的那件虽带着裙摆,造型却又像礼服又像燕尾,发型也梳回了利落的模样。
陆婷把指尖放在唇上让她不要声张,看了看正热闹的舞池,不想引起注意。她拉着冯薪朵贴着窗边来到通往露台的门前,守门的林思意瞅着她们蹑手蹑脚的姿态偷偷发笑,她朝陆婷挤了下眼睛,把门打开让她们溜到了门外。
宁谧的秋夜空气有些寒冷,她们穿着无袖的礼服不禁冷得打了个寒战。
“没设计袖子真是太失策了。”陆婷拉了一把冯薪朵的手臂把她搂进怀里,借着月光和露台上稀少的火光,望向她的双眸,“对不……”
冯薪朵捂住了她的嘴,下巴垫在她肩上拥住她,“我没有介意。”
“你有。”冯薪朵的否认变得空虚脆弱了起来,她要自己别介意,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却还是抵不过陆婷的两个字来得有说服力。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沁人心脾,却抵不过她此时此刻心的灼烧。
“嗯,我有。”
“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想任性。”
陆婷把她的腰背收紧了,摁在自己怀中,低声念道,“我知道。”
但是事到如今,她刚才的那些心思都被融化殆尽,只剩下一腔欣喜。她从陆婷怀里起身,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衣装,“还偷做了套衣服,上心了。”她笑道。
陆婷拉着裙摆转了个身,这调皮的模样倒是有些新鲜,“那套黑了吧唧的是给他们准备的,要不我说我们看着得和谐,那衣服和你这套哪里和谐了?”
“嗯,我是发现了,但也没敢多想啊。”冯薪朵抱着肩,看着她扬起了嘴角,怎么也收不回来了。“好看,真的。”
她看到对方向后退了一步躬身,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指尖微凉,紧紧相握,“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可以请你共舞吗?”
冯薪朵的眉毛笑成了八字,“哎哟,还非要问,好呀。”她被对方的力道拉得向前迈了一步,左手不由自主的扶上了陆婷的肩膀。她袖口的地方露出了衣衫下依稀可见的白色绷带,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绷带埋在衣服下面没有让任何舞伴注意,却在冯薪朵面前露出了靓丽外表下受伤的身体。“可是跳了这么多首,你肩痛不痛啊?”
她们随着屋内传出的乐曲声,在露台的花架下漫舞。陆婷一脸的无奈,“不和你跳你心里难过,和你跳你又这样,你偶尔任性点也没什么不好啊,别总是憋着。我当时倒是想问你,想不想做个水袖把这里挡一下。”她看了一眼冯薪朵手臂上还露着粉嫩的伤疤,那道被自己割破留下的伤疤。
“为什么要挡,还打算用它要挟你呢。”冯薪朵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笑了起来,“大哥。”她唤了陆婷一声,轻柔的音色几乎被舞曲的声音淹没,但她们离得太近,即使如此也难逃陆婷的耳朵。牵着她迈着舞步的舞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月光照在石板地上,映得陆婷眸子亮亮的,带着温柔似水的波光。“让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谢谢吧。”
陆婷并不期待,也不需要她的感恩,这一切都是出于她自愿的选择,她也从没有想过这是什么相互亏欠相互弥补的故事。从一开始,她们就已经扯平了,一人一剑,一人一命,互不亏欠。她知道对方也明白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也想再说一次感谢的话,从此以后她会心安理得的接纳陆婷的善良和温柔。“好吧。”
昨晚在宴会大厅听到易嘉爱练习的那首曲子在这时响起来,她们在同一时间改换了步伐,默契得像是事先就商量好的节奏,连切换的点子都那么自然,天衣无缝。粉色的裙摆和蓝色的燕尾随着旋转摆动起来,映着月光揉成了舞动的光环,身上闪亮的晶片点着点点星光。
冯薪朵扶在她肩上的左手攀上了她的颈边,拨开飘逸的短发,冰凉的手指贴在脖颈侧面,手腕搭在她肩上,“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肯让我留在你身边,谢谢你给我机会保护你。谢谢你,陆婷。”皎洁的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她此时此刻柔软又深情的面容。
“这是我应该做的。”陆婷轻声答道,“那让我最后跟你道一次歉吧。原谅我曾经伤害过你的身体,原谅我贵族的身份带给你的委屈和困扰,原谅我还没有能力在任何时候保护你不受伤害。原谅我,冯薪朵。”
“好啊,我原谅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但对于自己来说,又有什么好感谢的呢。她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人都很可笑,明明互不亏欠,明明伤害她们,觉得她们不能被认同的人是其他人,是这个狭隘又不公的世界,她们却要对对方说谢谢,说对不起。既然是最后一次,那可笑就可笑吧,从今往后,她们不会再对对方说这些话了。
陆婷托了一下她的腰间让她靠近自己,眼睛不住的审视着对方微笑的脸庞,“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强大到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动摇你的地位,我保证。”
她的眼神坚毅而决绝,她知道冯薪朵没有期望过她这样做,“永远陪着你”已经是最好的佐证,她不会向自己索要什么保证和名分,她愿意欣然接受陪在对方身边的结果。可陆婷不这样想,她要她们踏入王庭接受君王的祝福,她要那些卑劣的贵族再也不敢以身份相要挟,她要这个世界还给她她应得的宽容与尊重。
冯薪朵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陆婷的话语抚上了她的心灵,温暖而轻柔拂过她心上,拾起她心里痛痒已久的那根刺,还给了她一颗完整舒畅的心。她收敛起自己动容的表情,慢慢恢复了笑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你不要逞强啊。”
“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了?”这句话一字一句都和当初她从战场上归来,劝说自己跟她回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初她回道这跟她的能力无关,如今,她也是这么回的。“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希望你我都好,只要这样就够了。”
“嘁,你稍微有点追求好不好?”陆婷收回左手也扶在她腰间,随着舞曲优柔的曲风把她缓缓托起来旋了半周,将她放在了背向月光的方向,屋内的暖光透过彩玻璃照亮了她的脸庞。“我向你保证的,一定会做到。”陆婷低垂着眼帘,收紧冯薪朵的腰身把她拢在身前,两个人额前的发丝轻轻相触。
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响和衣料摩擦的声音,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鼻息和闪烁的目光。冯薪朵用手圈住了她的后颈,觉得在这冰冷的秋夜,自己的脸庞竟然涌上了炽热的血液,烧得她颈边的血管和面颊都有些微微发烫。
“大哥,你不怕他们推门出来吗?”冯薪朵的鼻尖已经蹭到她了,又忽然停下。
陆婷用额头蹭了她一下,“小四守着呢,不怕。”
空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线,阿切拉中心广场的焰火秀点燃了序幕,金色的亮光直冲天际,在高高的夜空中爆裂出球形的闪光,声响震天,带着艳丽的七彩星光点亮了整个星空。
冯薪朵借着焰火的光芒看清了陆婷眼中的柔情似水,看清了她微微颤抖的眼帘,她似乎在等着自己首肯,怎么一向强硬霸气的性子到了现在反而谦让起来。冯薪朵偏过头靠了上去,她看到陆婷闭上了双眼,看到自己的鼻尖擦过了对方的。
又一发焰火在空中爆裂,是红色的,火红火红的颜色染遍了它身下的阿切拉,像是被火焰包裹,一瞬间吞没了城市。
她在自己视线里看到了被焰火光芒打亮的黑暗角落,看到了角落里一双在梦境中就一直纠缠她的冰冷灰眸,看到了他手上闪着寒光的银色利器。那一瞬间,她蓦地发现自己竟然冷静得骇人,没有抽息,没有惶恐,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胆怯,只是心跳也静默了,那一刹那仿佛什么声音什么画面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