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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未完成(四) ...


  •   她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在夜晚宁静的走廊响起,慢慢消失在了楼梯的顶端。与陆婷谈笑风生的片刻的确是愉悦的,即使觉得自己被她的话语戏弄了,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夜深了,她对面的人睡去了,她才又恢复了那副略带忧伤的面目。失去了陆婷的欢声笑语给自己打岔,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鹰眼凝视自己的眼眸,浮现出了他狰狞可怖的笑。

      冯薪朵将手伸进了自己枕下,指尖摸着那柄冰凉的匕首,彻夜无法入睡。

      闭上眼,就会害怕自己被什么药剂迷昏,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这个人就会在自己身边殒命;闭上眼,就会害怕有人潜入室内,用自己也来不及反应的迅猛速度掏枪将她射杀;闭上眼,就会害怕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有太多幻想,太多顾虑,因为那都是身为月食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手段。她可以脑子里过出一百种不重复的暗杀手法,每过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冷,毛发竖立,一直计算着身边可能的破绽。她这才发现,原来当初鹰眼被隔离在外的时候,反倒更加踏实。

      陆婷睡得侧过了身,发丝从额前滑落,在夜里看得久了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得清她的五官,高挺的鼻子,微深的眼窝,锐利的眼眉。冯薪朵撩拨了一下她散落的发丝,想将她现在的模样再看的真切一些,她愿这样安详而松弛的面容,不要从她脸上消失。这样多好,最近看了太多她纠结也好,痛苦也罢的表情。

      对方的眉宇颤抖了一下,在冯薪朵的手还没收回来之前就慢慢苏醒了。

      “哎呀……又把你吵醒了。”她本想装睡,无奈手还悬在半空装不了了。

      陆婷眨了两下睡眼惺忪的眼,手滑进她枕下,把她摸着匕首的手从里面拿了出来。能不能不要这么轻而易举的识破她的意图,这样让她太窘迫了。陆婷没有说话,拽了一下厚重的冬被和上面的皮草,把她俩的上身都盖得再严实些,掀开的被褥带起了一股暖流扑在她脸上。她不再辨别得出陆婷惯用的香味了,可能是现在处得太久,已经闻不到了。

      “如果你担心的话,应该坦白的告诉我。”陆婷轻声说着。

      告诉你,然后让你丢掉重要的线索吗,就因为我觉得害怕?冯薪朵没有说出口。

      “否则你想这样看着我睡觉吗?”

      “就没睡着而已。”她搪塞了一句。

      “那这次你先睡。”陆婷的语气根本就是说“我才不信呢”。

      “唔……”

      “你睡眠是真的不怎么好,三天两头这样不是惊醒就是睡不着,不如下次让陈佳莹给你配点药剂。”

      冯薪朵立马拒绝了,“不要,那万一有什么……”

      “你看看,睡个觉还那么多想法。”但这也不是她故意的,月食多在夜间行动,这么多年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像她偶尔能那么放松警惕,自己起床之类的都不会醒过来已经是很“大意”的行为了。她还是会保有身为夜行刺客的惯性,这或许是她一生都无法彻底摆脱的东西。“明天再问一次,之后我就把他解决了,省得你这么操心。”

      “可他身上还有疑点,我觉得这样也有些亏了。”

      “我们先是‘除掉’了你这个满月,又干掉了地影,你放心吧会有其他机会的。”陆婷说着,指尖揉了揉她的掌心,在那里摸到了手持利器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她们都是握着刀剑的人,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事,生命在她们这样的人面前是苍白而脆弱的,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你总不能一直这么紧张,得担心出病来。”

      冯薪朵有些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就因为不是故意的,是出于本能,才更让人内疚。“你知道我们其实基本都是同时醒过来的,那这样吧,如果我们任何一个人醒过来,都要告诉对方。”

      “为什么要把你吵醒啊?”

      “醒了再睡嘛,怕什么的。要不你容易想很多啊,我早上要办事的话也会叫醒你告诉你,扯平了?”

      “可我……还是睡不着。”她支支吾吾的说道。

      陆婷闭着眼睛一副跟你沟通真困难的样子,说:“睡不着不睡嘛。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我感觉自己小的时候就挺淘气的,那时候就不是一副贵族小姐的模板,天天跟亲卫们舞刀弄剑……”她用舒缓的语气讲着过去的琐事,话一开口就接续不断的讲着,她听见自己身边的人先是偶尔搭话,再到后来只是“嗯”上几声。在自己低柔的嗓音安抚下,慢慢没了回应,她说着以前教课的老师都教些什么东西,自己不想听的时候又是怎么捉弄他的,说完最后一句话,慢慢侧过脸来看向了身边的冯薪朵。

      她均匀的吞吐着气息,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很踏实,该是睡着了。

      谁说的睡不着,你只是想着那些忧虑的事钻进去出不来而已。陆婷在心里笑着,却又感到一丝疼惜,当初是自己怂恿她正视了她的心意和愿望,现如今,好像又给了她更多顾虑。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占得似乎太多了,她并不是讨厌这样,只是觉得对方有些辛苦。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得来的,越是小心翼翼,越是经不起威胁和恐吓。

      她们都一样珍重对方,只是自己的过去还算完满,而她,这一切都得来的太不容易。她们都一样因此患得患失,可对她来说可能终究是因为自己才又有了活下去的执念。她们一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这注定了她会比自己想得更多,痛苦更多。

      愿我能予你与之等价的,不,超越它们的快乐。

      陆婷望着她,也闭上自己的双眼,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她们早早就被侍从敲门叫醒了,因为必须早做梳妆打扮,还要再过一次整天活动的流程。被叩门的声音吵醒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在被晨光打亮的视野里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她们对视了两秒,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意。

      冯薪朵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想起自己凌晨还在说着“睡不着”,结果听着她说话莫名其妙就睡着了,有些打脸。所以她羞涩的蹭进了陆婷怀里拉长声音“唔”了一声,说是你的故事太催眠了不怪我,我是真的睡不着。冯薪朵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把整个人都闷在了她怀里,陆婷问她你这是睡不着吗,你这叫不想起。

      我之前是睡不着,现在是不想起。她说。

      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说怎么有理?陆婷却跟她一样赖在了床上,两个人都没爬起来。

      直到随从第二次过来叩门,问她们是否已经更衣,陈问言已经把庆典用的服装送了过来她们必须起来穿戴,这才磨磨蹭蹭的起了床。她们的手伸向了同一件衬衣,拿在手里问对方为什么要拿,这是你的我的?你知道我没买过衣服,你不是说共用的吗?冯薪朵问道。好像也不无道理,陆婷当做是谦让,把衣服糊在了对方脸上。好,给你给你。

      陈问言差人运到府里好几个厚重的箱子,里面叠放着给众人准备的服饰。林思意拿到了紫罗兰色绸面的华服,因为今晚还要负责安保的相关事宜,所以她和赵粤都依旧是骑装的版式,只是领口的领花和肩膀的配饰要细致华贵许多,连身后的燕尾都带着暗纹的装饰。赵粤还是没穿上心仪的小裙子,一身黑底蓝绸的华服,她身材看上去比林思意孔武些,因此服饰的风格显得更加张扬稳重,衣摆长过了膝,内蓝外黑两层衣料,走起来飘逸漂亮。她本想嫌弃一下还是要穿裤子,一个庆典还要过得和验兵一样,但唐安琪看着这件衣服说她穿起来一定很合适,你要邀我啊,不然饶不了你。这么一句话,就说得她乖乖去换衣服了。

      陆婷和冯薪朵拿到了两件黑底银纹的华服,也是骑装款式,除了晚上的舞会,平日里她可不想穿着长裙礼服到处走,显得很没有领主的威严。她们两个的衣服样式看起来很相似,除了陆婷手臂和领口都绣了更繁复的花纹,以及身后被花藤和绽放的玫瑰包裹的精致银鹿。随行亲卫身后可以绣领主的纹章,但不可以超过二十公分,只能当做点缀,所以陈问言给她改了花丛中利剑的花纹,再将纹章放在领子下面的位置。里面的衬衣都是黑白双色的,只是配色相反,另外领主的领花是可以镶嵌宝石的,而随行亲卫不能。

      另外几箱衣服都拿去了宴会大厅旁边的更衣室里,到时候晚宴结束,她们会在那里更换衣服回到宴会大厅参加舞会。

      昨天会面结束之后李艺彤带着万丽娜在城里转了一下,之前紧张焦虑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到底还是小孩子,烦心事来得快忘得也快。陆婷让侍从给了李艺彤些钱,她的理由是,答谢一下娜娜让她好好玩一下。冯薪朵在她走后站到陆婷身边,摇了摇头说,之前我给她零花钱,现在换成你又给她零花钱。她又不能去取钱,谁给还不是一样吗?陆婷嫌她啰嗦。再说参加舞会也不能没得穿啊,给她们订做又来不及了。

      所以陈问言也给她们备了自己之前设计好的款式,只是根据尺寸花了点时间修改,今天一并带来了。不过好像她们比起衣装,更喜欢讨论昨天在街上吃的美食,那家芝士肉丸的确不错,肉丸入味芝士黏稠,两个人都是这么说的。甜品也好吃,和瓦斯托的口味品种的确不同,都很美味。万丽娜似乎比较喜欢甜品,评价的时候也头头是道。

      她们两个包括冯薪朵,都没有正式参加过百人的贵族晚宴集会活动,十个长桌摆满偌大的宴会大厅,纯白的桌布上摆满了锃亮的白银器皿,桌上是琳琅满目的各式美食,摆的桌上都有些放不下了。那些可是陆婷餐厅的厨师一个礼拜精心设计准备的菜谱,有些能够提前配制的东西都是事先预备好的,所有新鲜食材则是连夜准备。为了能及时备好这么多吃食,加上下午还开过茶会,可以说庆典的时候厨房就是战场,所以他们也联合了一些有合作的餐馆前来助阵,但为了安全,食材只能用府上的。

      百余个身份不说显赫,但也是贵族的人和冯薪朵她们共处一室,不免让她和李艺彤都有点不太适应,万丽娜算跟着父亲见过世面,不过也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她们都在陆婷旁边的桌上,因为她自己桌上需要坐着四粤和她们的舞伴,以及几个阿切拉较为重要的封臣。她们和陌生的贵族同桌显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李艺彤身份不明确,有的人对她们眼神似乎带着敌意。

      赵粤特意过去解围,搂着李艺彤的肩膀说这是我的表妹,你们莫要欺负她,否则下次比试我要和你们单挑了啊。桌上的男宾纷纷谄媚的笑着,说既然是亲戚,那怎么敢为难,吃好喝好。

      冯薪朵坐在了陆婷的右手边第一顺位,这日常是林思意或赵粤坐的位子,她既无贵族头衔又没有正式的身份背景,坐在那里还是显得有些不太自在。尤其是桌子后面隔着不远处,还坐着阿切拉的另几个封臣,他们向她投来了审视的目光,举起酒杯抿着红酒,互相低语。

      原本按照道理这是贵族乡绅的集会,她虽然是随行亲卫,可这不是军职也没有贵族身份,所以她理应陪同宴会但不可参与,简单地说就是看着她们吃。陆婷有很多现在还不敢干的事,但她不可能让她站在后面陪同,更别说下午已经站了半天了,就算在王庭她不敢反抗贵族的礼仪,这是在家里。在家里都要被规矩欺负的话,那陆婷也太丢脸了,那几个封臣跟她关系还不错,到时候和他们说几句好话应该可以封口吧。

      只是她们宴会上并没有什么交流,她们都怕看着对方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态度变得温和,被别人看到出去乱传,这是个贵族的社交场合,就让陆婷尽尽自己的职责,做个规矩体面的贵族吧。冯薪朵一直低头吃饭,并不参与她们之间的对话,也没有和陆婷对上眼睛。

      她们都在刻意逃避对方,免得眼神露馅。陆婷讨厌这种受限的感觉,视线飘到对方身上还要强行躲闪,她越是想躲开,就越觉得不由自主。她想不被约束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再让身边的人纵使离她这样近,也不敢抬起面孔看向自己。她还是瞥到了对方的脸色,隐忍,躲闪,小心翼翼,她讨厌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更讨厌自己不能告诉她不必如此。

      举杯,陆婷在晚宴即将结束的时候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愿在新的一年里,我们都可以做自己。她的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在另外一百号人都心生疑惑的时候,她补了一句,共享阿切拉来年的荣华锦绣。众人听到这里纷纷举杯,水晶酒杯在大厅里发出了叮当的声响,此起彼伏,奏出了和谐的共鸣声。

      她收回酒杯放在唇边,那是这个晚宴上她们第一次四目相对,冯薪朵似是嗔怪的皱了下眉头,想告诉她不该说什么多余的话,但最后还是微微一笑抿了口酒。她从不喝酒,沾了就容易醉倒,也不喜欢酒的口味,酸酸涩涩的。不过这一口,似乎还是有些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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