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48、落网（五）

　　回去的路上她告诉了李艺彤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除了那些惊险的细节，和她几次差点就真的没命的地方，被她或是忽略或是避重就轻的一带而过。她还是习惯性的没有全说，都是过去发生的事，又没有真的酿成惨剧，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只会让对方徒增负面的情绪，她的理由很充分，她觉得无懈可击。

　　李艺彤问起了月食要怎么办，她现在这个假死的状态如果被对方知道一定会穷追不舍，她说这件事她已经想好了，即使对方倾尽全力她也不会认输，无论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她已经答应陆婷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李艺彤看见了她眼中坚定的光芒，似曾相识，就像她向自己说“你会自由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她绝对不会反悔的选择，李艺彤深刻的明白。

　　除了这一点，她也早就看出来冯薪朵和这个叫陆婷的伯爵之间有着什么特殊的情绪，看向对方的眼神，举手投足的细节，她问冯薪朵，姐，你是喜欢她吗？冯薪朵没想到她会问的这么突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而她也喜欢你？冯薪朵又点了点头。李艺彤倒吸了口冷气，说你们的身份有如此大的落差，你们是认真的吗，将来，会有结果吗？

　　结果。冯薪朵原本想要直接回答她，却被这个词说的怔住了，结果，到底什么才算是结果？两情相悦是既成的事实，她们相互的默契和心意也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可这个结果，难道说的是要向公众坦白，让她成为一个大贵族名正言顺的伴侣吗？她不是很在乎这个结果，如果能履行自己的诺言，永远陪着她的话，她可以不在乎这个结果。

　　她真的不在乎吗？冯薪朵的视线飘了一下，她可以不在乎。

　　我不能逼她给我结果，即使是现在这样也已然是个传奇了，你不觉得吗？冯薪朵是这样回答她的，李艺彤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是根刺，不致命却一直会偶尔刺痛，但也说不出什么。她们这样的关系已经是旷古奇闻了，她在心底里为冯薪朵感到高兴，这是一个让她变得坦诚，变得幸福，变得不再孤独的相恋。能有人肯接纳她月食的背景，不惧她所带来的敌人和困苦，这是个值得歌颂的品质。

　　陆婷是个好人，你应该知道了。冯薪朵跟她说道。

　　她当然是个好人，毕竟是我姐喜欢的人，岂有差了的道理。她笑道。不过她真的是个好人，我知道她一直应付我的招式是为了拖延时间，能让你看看我是谁。冯薪朵也和她讲了陆婷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为了她和同僚对峙，李艺彤知道这的确是莫大的爱怜了。

　　等她们两个回到伯爵府，从西门进去的时候以为还要和亲卫沟通一番，因为带了个生人进来，没想到亲卫并没有询问李艺彤是什么人，就开门让她们进去了。进去以后才发现通行这么顺利是为什么，陆婷一个人坐在进门边上的花坛上，朝她们招了下手。

　　“你在这儿待着干什么啊？”李艺彤身边的人跑了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陆婷的手臂，掀开衣襟看了看刚被重新打理好的伤势。

　　果真是两情相悦，没眼看了。李艺彤捂着脸笑了出来，心里默念着，姐，加油，我支持你们！

　　“给你们开个门啊，新人回来总要欢迎一下吧？”陆婷揽着冯薪朵的肩膀站起身，却朝着后面的李艺彤微微一笑，“事先说好，输了是因为我身体不适。”

　　李艺彤没想到她会也对自己如此轻易的就接纳了，因而愣了一下才把手放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她是多么渴望被同样正直的人认可而有着一份舒心的归属感，她在万箭团的时候心情是飘忽的，不愿入戏太深最后摔得太狠，唯一没能控制住的可能就是对万丽娜了。她已经尽力把自己与他人隔绝，却还是和她走得很近，这是无限接近于被人接纳真心相待的感受，但她却一直觉得自己在欺骗对方，因而心有隔阂。

　　“大哥没输，我知道你让着我了。”李艺彤笑道，甚至还羞涩的扭了扭。

　　“嗯，这话我爱听。”

　　“行了快进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冯薪朵觉得自己肩膀有些吃力，知道陆婷现在还是没有看上去那么精神，刚才还流了不少血。

　　陆婷抬起伤得较轻的右手朝李艺彤招了招手，说了一句：“来吧。”

　　看着对方真挚且温暖的眼神，李艺彤终于懂了当初冯薪朵会被她劝降的理由，有着相同内在的人是会一眼就将对方看穿的，她们是相似的人，陆婷和冯薪朵，正因为相似且契合才会跨越那么多的“不可能”站在一起。李艺彤迈开了脚步走向二人，觉得从这一刻起，自己似乎也终于冲破了过去的茧，可以堂堂正正的接纳自己的那份正直，觉得它不再是负担，不再是什么陷害他人的品质。

　　晚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回来了，陆婷姑且把李艺彤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跟所有人做了解释。李艺彤看着这一个桌子上身穿华服的人，第一反应还是对贵族的那种印象，尤其是四粤两个人不言不语的时候，看着还是有些难接触。但她们对冯薪朵都态度很温和，看起来与寻常贵族子嗣还是不同。直到她们大致听了冯薪朵和李艺彤过去的事，纵使四粤当时也听过她吐真剂时的描述，再次听到完整的叙述表情还是有些惊诧，最后又都柔软了下来。

　　冯薪朵说到想要赎她脱离月食的时候，全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竟然是李艺彤本人。这也让其他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虽然冯薪朵叙述的时候情绪并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像讲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大家还是都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餐具饮水。

　　冯薪朵说你们别这副表情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真的是个好人。林思意忽然说道，对面的赵粤也深深点了点头。

　　哎呀，有点肉麻。她摇摇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李艺彤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望着桌上的某个点，似乎若有所思。

　　陆婷看在眼里，眨了眨眼睛默默决定了什么事情。她跟赵粤说道对外就说她是你的亲戚吧，这里身份合适隐藏她的就是赵粤了，李艺彤还没有在月食里打出名声，身上也没有伤人夺命的记录，不会惹什么问题的。在想好她之后怎么办之前，暂时用这个办法替她打个掩护吧。赵粤看了看李艺彤，虽然陆婷是被她弄伤的，但既然本人都不计较她也无话可说，于是爽快的答应了。

　　这段谈话进行的时候，唐安琪和易嘉爱两个贵族小姐去了宴会大厅，那里为了庆典的宴会和舞会布置了新的餐桌灯具，还有架在地下室收藏了一年之久的三角钢琴。都说易嘉爱琴就会奏两三种，歌喉弹奏都很上手，所以拜托了她给钢琴调音，也顺便准备一下宴会时候要用的曲目。谈话结束以后她们在餐厅听见了隔壁传来的悦耳琴声，龚诗淇怂恿她们一起去看看，所以大家又都聚到了宴会大厅。

　　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大厅已经布置好了新的灯具，三盏水晶吊灯在天上悬挂，重新打扫之后泛着闪烁的星光，周围点了一圈壁灯，把绘满顶绘的房间照得通亮。地上的地毯换了新的花色，粉红镶金，反着暖光显得十分热闹惬意。大厅一端的角落里放着一架黑漆的三角钢琴，边沿镶金，顶盖上是一双花藤中飞舞的蝴蝶雕纹。钢琴边立着两组烛架，把周围照得更亮堂些，易嘉爱是背谱演奏的其实不太需要打亮面前照着琴谱。

　　她似乎刚给钢琴调完音色，挽了一下裙摆坐回到凳子上，修长的双手抚上了黑白琴键。手扬指落，琴锤敲在弦上发出了清脆悠扬的声音，她慢慢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缓慢的节奏让每个琴弦都能充分发声。身边的唐安琪看着她的指法，在旁边渐渐哼出了合音，看起来并不是事先准备好的曲子，但曲调十分悦耳。

　　龚诗淇站到她后面问她这是什么，宴会的时候也要弹吗？易嘉爱笑着说不是啊，随便弹起来的，试试音准。又说你们别这么围观了，胡乱弹的也弹得不好。龚诗淇敲着她的脑袋，你老是这么说，明明就很好听。

　　十七你别老打我的头！她软绵绵的抗议着。

　　本来就够傻了你还打。张雨鑫在旁边搭腔。

　　我们嘉爱多好你为什么骂她，张叉叉！龚诗淇气愤道。

　　哎，只准你说她笨不许别人说，你们这些成双结对的人怎么都这么不讲理啊。张雨鑫坐在旁边的椅子里翘着腿，手指一路上扫着在场的人。

　　谁知陆婷正坐在扶手椅里昂着头和冯薪朵说话，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赵粤坐在后面对唐安琪的背影呵呵傻笑应该也没注意她说什么；陈佳莹总该听着呢吧，结果看见她正扒拉着李艺彤的袋子，问她有没有什么新鲜药剂机关之类的能拿来研究研究。整场只有林思意一个人坐在一边喝着茶，然后还用眼神告诉她，你少看我，欺负我跟你一样孤家寡人。

　　林思意把热茶含在嘴里，举着茶杯纹丝不动。这个成双结对的画面的确让她想起了什么，像极了自己以前参加宴会的时候那些重复过十几二十次的场面，一对对的人面露微笑在舞池里摇摆，有的则在旁边小憩，欢声笑语，只有自己立在一边腰上戴着佩剑。她也并不是一定要在宴会舞会上充当这种警备的职责，只是她没有舞伴，也不想要舞伴，好多年前就没有了。

　　她望着飘着热气泛着涟漪的茶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旋转的裙摆，那个人娇小的身躯在舞池中央飘荡，周围的人都给她让开了空间。那时的自己牵着她的手，成了她旋转的中心，她向自己投来炽热真诚的眼神，嘴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但这样的美好仅仅维持了那一曲，最初也最后的一曲。她的随行亲卫上前拦截，而接下来推开自己的，是一个拥有着锋利浅褐色瞳孔的年长男人，他胸前狮头的银色吊坠闪闪发亮。

　　与大公之女共舞，你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他差人将她从大厅中驱赶出去，她的眼中却只有自己舞伴不甘的眼神。

　　林思意口中的茶不知不觉已经凉了，她默默将茶水咽下，觉得肠胃和心都是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