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45、落网（二）

　　陈问言所开的“橙光”服装设计店铺处于城西的新城区，那里有一条商业繁华大道宽阔的街道，人们称它是“不夜街”，因为如果没有宵禁的约束这里应该是日夜都灯火通明，人们在此做着多样生意的地方。这里租金和店面都很大，要不是做到了一定规模也没法在此立足，不过凭着给伯爵府制作订制的衣装、物料，甚至是亲卫队的制服她就可以稳赚不赔了。如今店面已经开到了两层，橱窗是个类似剧院幕布的封闭设计，里面布置着若干件最近新设计制作的服装款式，打着广告。

　　今天的天气似乎有些阴郁，午后就起了阵阵寒风，吹得天上的流云速度很快,让天空看起来时而晴朗时而阴沉，但云层不厚，看起来并不会降雨。

　　即使是这样的天气也没有影响阿切拉临近节日的热闹气氛，街道上有的地方已经挂起了彩灯和彩色的装饰，各家店铺的招牌也粉刷一新，甚至挂出了这种庆典相关的折扣一类的牌子，所以这条“不夜街”现在人声鼎沸，大家都趁着夜晚宵禁来临之前在这里逛上一番。

　　阿切拉郡伯爵出行的队伍向来是被人群簇拥的，只不过经过了上次鹰眼的事件之后亲卫队跟得更严了，而且很多经常出现在商业街的群众都知道她常常造访这里，也就没有一般群众对她那么感兴趣了。马队走得很慢，但秩序看起来还算不错。

　　陆婷有伤在身也不宜骑快马，所以慢点正合适。她时不时抬头看看街道两旁的屋顶，那里排着跟随队伍前进的警戒枪骑，冯薪朵却时见时不见。她最擅长潜行和隐匿，所以找不到她也是正常的，经常是在陆婷不注意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区域，正由上至下观察着她的队伍。

　　但居高临下也是会有盲区的，就比如餐馆前面搭设的巨大软棚。

　　正当陆婷的马队路过一出三栋连起的软棚的时候，软棚下一个背对街道的身影，默默回头顾望了一下。深色的兜帽遮住了此人的样貌，他远远的看到陆婷的队伍向自己的方向走来，特意回过了身想把对方看得仔细一些。

　　乌黑的飘逸短发，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威严而又凌厉的眉眼，这副冷艳中带着傲骨的表情再合适伯爵这个角色不过了，兜帽下的人思索到，他黑袍下的双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却又环视了一下热闹嘈杂的街道，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不是个好地方，我再容你活个七八分钟再动手不迟。

　　陆婷的视线瞄到这个接连起来的软棚的时候，看到了一桌摆着茶水却无人落座的餐桌，依稀觉得刚才扫过这里的时候座位明明是满的，却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

　　马队停在了一栋双层的高挑建筑前面，屋顶悬挂着橡木制雕着卷曲花纹的店铺招牌，二楼多窗，是设计、制作、和试衣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三向开窗的二楼十分亮堂，采光柔和。一楼的中央是个宽大的旋梯，旋梯左右悬挂着错落的服装设计样板，屋内布满橱窗和衣架，色彩斑斓，光鲜亮丽。挑空的房间中央吊着一组巨大的水晶灯，折射着阳光或是火光，让周围色彩艳丽的衣装上都能染上璀璨的星光，显得格外闪亮耀眼。

　　陆婷把马交给亲卫拉去旁边的马厩放好，门口剩了三人守卫，他们关闭了门窗免得屋外的人声嘈杂影响屋内交流，另外也为了更好控制安保。他们把手里的骑士盾放在地面，右手随时摸着皮套里的长枪，守门的三人和楼上警戒的枪骑一起编织成了缜密的防御网络。

　　屋里燃了火炉所以室温相当暖和，否则试换衣服的时候就不太舒适了。陆婷穿久了身上厚重的骑装硌得她伤口有些疼痛，因此进门以后就扯着衣襟想把衣服脱下来松快松快。

　　“唔……”掀开衣襟的时候还是有些许疼痛，她的手脱了一半就停下来歇了口气。

　　背后忽然伸出来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抓住她的衣襟帮她拽着衣服往下拉。“就说你还没好呢，非要出来。”身后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

　　“嗯……试衣服必须得来。”陆婷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冯薪朵拿着她脱下来的衣服绕到了她面前，歪着头问道。

　　陆婷捋了一下头发，这几天她发现了，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她就经常这么做。“没什么，你刚才从哪进来的？”非要扯开话题。

　　冯薪朵狐疑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挑空二楼的某扇窗户，“这些枪骑盯得还是不够紧，之后要让他们练习一下怎么盯梢。”

　　“哦？导师要出山了？”

　　“什么导师，我才不要教人呢，不会。”

　　“唔？伯……”正当此时陈问言从楼上快步走下，停在中间旋梯的倒数几节，笑得时候眉毛又打起了弯，她见房间里也没有亲卫在场，刚准备说出口的客套话又咽了回去，“大哥来了，我刚刚在上面改点细节，没注意你们进来了。”

　　陆婷微微笑着朝她摆手，眼神里却有一丝深意，“没事，那衣服做好了？”

　　“哦，嘿嘿嘿。”陈问言搓了搓手。

　　不明所以的冯薪朵站在两个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好像有点不祥的预感，“你们俩这是通什么暗号呢吗？”

　　陆婷在后面点了点她的肩膀，“去跟她试衣服。”

　　试衣服？谁试？冯薪朵瞬间回过了头瞥着她笑得狡黠的面孔，“谁？我？不是你吗？”

　　“我一年做那么五六七八套衣服有什么好试的，你快去。”

　　冯薪朵又被她戳了戳，这件事一定是她早就预谋好的，从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或许能追溯到第一次她给自己翻衣服的时候，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想看我穿个小裙子是吧？冯薪朵不甘心的皱了皱眉鼻子，陆婷却不以为然，依然笑嘻嘻的戳她往前走。

　　“就非要捉弄我？”冯薪朵把陆婷那件外衣扔在沙发上，不情愿的拖拉着步子走向阶梯，“给我设计的是个什么东西，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衣服吧？”

　　“哎，不会不会，这可是我的招牌。”陈问言连拉带拽的把她送上了二楼。

　　谁会是想要捉弄你啊，只是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适合那身衣装。陆婷抱着自己受伤的那只肩膀，站在阶梯下目送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阶梯顶端，试衣间宽大的双扇木门打开来又关合，冯薪朵又近似怨念的瞪了自己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进了房间。

　　冯薪朵的面容原本就是好看的，虽然相识之后也经历了些风雨忧愁，但陆婷却觉得她最近的容颜似乎变得更加好看了，也许是自己心思变了才会觉得不同，也许是她表情的确柔软舒展了起来。每当她回眸向陆婷顾望的时候，那双捕捉到自己身影的眼睛总会透着股微微的暖意，那股暖意仿佛有着隔空渗透的本事，像是能渗进她心里。书中说过有的人眼里藏着星辰大海，陆婷曾经以为这都是措辞夸张的修饰，直到凝视过她的眼睛。

　　她早就想看看不一样的冯薪朵，褪去戎装和自己那些利落的衣服，换上一身新衣的她，想必是好看的。陆婷望着楼上的大门，可还没见到的时候自己总是词穷，也猜不出到底是副什么模样，所以才这么期待，哪怕伤势未愈也得带着她过来试试。

　　在楼下静候的阿切拉银鹿来回踱着步，脚下的皮靴时不时搓着毛茸茸的地毯，每隔一会儿就朝楼上张望几眼。她觉得幸亏自己英明把亲卫都留在了外面，如今一个人待在房里，这要是都站在旁边看着她现在这副期待的模样，今后自己的威严就要扫地了。

　　可惜事实上她也并非形单影只，之前冯薪朵进入房间时所用的那扇窗前，此时此刻正站着一个漆黑的身影，由上而下，俯视着徘徊在屋内的年轻伯爵。

　　戴着兜帽的人悄无声息的潜入房内，楼上的枪骑一个转身的功夫就让他钻了空子，用极薄的剑刃撬开窗锁，像一缕烟云一样溜了进去。他凝视着一楼穿着白衣的身影，视线随着她左右摇摆，稳健的气息忽然越来越急促，直到每次呼吸都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了。铁腕的阿切拉银鹿，她穿得整洁，屋外的寒风吹走阴云，让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纹玻璃窗照进屋内，打亮她雪白的衣衫，显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光鲜亮丽的贵族，举手投足都似乎透着优雅的身段，高贵的身份，不可一世的气场。戴着兜帽的人双眼聚焦在她的腰后，那里的皮套拴着一柄金色雕纹的短剑，长短和造型，身上每一处纹路都透着股熟悉的气息。

　　戴着兜帽的身影扶住身前的栅栏向前倾，定睛把短剑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确认识这柄利器，从它第一次被它的主人握在手里，试着手感和重量，最后却说“就它吧，因为好看”就收在了手里；到它现在落入了将它主人手刃的人腰间，自己似是看尽了它的一生。握住栏杆的手无声发力，直到指尖变得惨白，关节僵硬隆起，摩擦着栅栏的木纹发出微弱的声响。

　　你在这世间轻快的笑着，穿得体面，步履轻盈，都不觉得腰间的利器沉重，带着过去主人的冤魂吗？把它带在身上是何用意，昭示你的英武，还是想炫耀它主人是你剑下又一个死鬼？你把那个人千刀万剐，割下头颅，烧成灰烬再让她烂在泥土中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戴着兜帽的人颤抖着吐气，眼前仿佛被那柄金色的短剑晃得出现了幻觉，他又看见了它主人平静的面容，看见了背对满月，被月光照亮身形的时候她冲自己温柔地笑着，说：“李艺彤，下次回来我再跟你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下次，我告诉你，我保证。”

　　下次是何时，再见又是在何地。李艺彤脱掉了兜帽，露出了被血丝和泪水充满的黑眸，她苍白的面孔带着复杂的神情，悲伤、愤怒、埋怨、和无可估量的仇恨。身体的颤栗抖掉了眼中的泪水，这要是想“再见”怕是要到死后了。

　　怪你把我护得太周全，我要是下不了地狱，又该怎么去找你啊，姐。

　　破了这一戒，报了这个仇，就当是我下地狱的门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