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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落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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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似乎给了陆婷一个合理的理由回绝那些贵族们的邀请,所以之后的几天特别消停,她取消了一切会见和集会踏踏实实待在屋里,或是去外面转转。因为伤在肩膀上,站久了或是走久了就会坠得肩疼,也就没有勉强要在外面活动。更何况自从身后多了冯薪朵,她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眷恋在演武场和亲卫大营里的时间了,偶尔也能看到,从前一直空置着没人使用的三楼茶室坐着两个人,在低声细语谈笑风生。
她们讲着各自过去的故事,或痛苦的,或感人的,或有趣的。冯薪朵没有再避讳月尘时代的经历,即使那些确实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觉得炼狱般的故事,她的语气却是坦然的。她说起了依稀记得被捕时的场景,在一条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街上,一个恍惚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后来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运送月尘的封闭车厢里了。起初执灯人并不会告诉他们什么是月食,什么是月尘,他们只知道自己身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如果不遵从执灯人的教导就会受到惩罚,屡教不改,终于有一天就会再也回不来了。
当初她用了很长时间接受这样的现实,她虽说觉得自己聪明一些,却没有强健的身体,在不分男女之别的月尘里似乎很难生存,但她没有完全放弃自由的梦想,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做个伤天害理的刺客。后来她在一次轮换里遇到了李艺彤,从此以后再没有被分开分配到不同的区域,她觉得这是某种天意。李艺彤跟其他月尘不一样,什么都上手很快,做得很好,却永远也不愿意顺着执灯人的心意做事,她觉得这样的人活不久,倒也不是一定要多管闲事,毕竟那时候谁有余力再帮助别人呢?但她觉得在自己渐渐被这个环境,这些教导驯服的时候,李艺彤身上带着自己曾经的执念,而且一直带到了现在。
她的眼眸过于纯净,在任何逆境里都绝不妥协,哪怕执灯人最后用利刃指向了她的咽喉。冯薪朵在那一刻被她的不驯所震撼,自己逆来顺受的接受了环境的变迁,说服自己是为了自由和自我,但说到底已经失掉了自我。
听到这里,陆婷打断了她,说你没有,你明明有着莫大的勇气,为他人做了你为自己都不敢做的事情。冯薪朵含蓄的一笑,说也许是吧。
她继续讲到,那时候她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有自由的那一天,直到执灯人终于跟他们摊牌,说你们之中将有一些人成为月食,那是联盟里顶尖的刺客,而另一些人,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你们终将化作尘土,就如“月尘”的本意。对面的男孩儿四处张望,寻找可以下手的羸弱对象,他知道李艺彤是什么性格,震惊之余的她站在场地中心,什么都没有做。所以那个人捡起插在别人尸体上的刀,朝她走了过去。
那一刻冯薪朵知道自己想要自由和清白的梦,不过就是个梦,但梦不能都作废了,至少让她们中的一个,能实现梦想吧。她把李艺彤护在中间,谁也不能近身,她忘了自己伤了几个,但她记得那个率先走过来的男孩儿,的确是被自己一刀毙命了。她身上带着被害人的血迹走向李艺彤,刀就握在手里,可她依然喊着自己“姐”,问她为什么要帮她。
就冲你喊我姐,不为别的。冯薪朵最后也没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她怕自己说了,李艺彤一定死都要拒绝自己,以后可能终于有一天她会想通的,但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那个孩子心里装不了这种事儿,会把自己憋炸的,冯薪朵微微笑着说。
所以很多事冯薪朵都没有说。比如她去问执灯人李艺彤可不可以不接黑单,不接红单,她问了十五次。执灯人先是拒绝她,斥责她,到后来关她禁闭,一刀撩在她背上,再到最后,他终于还是松了口,说如果李艺彤那份由她来做而且没有赏金,那就可以答应,但她一次也不能失败,这是条件。后来她攒了些钱给李艺彤买了个任务,让她去个偏远安静的地方,万箭团名声很好,团风正直,让李艺彤去了那里。任务的佣金用自己的赏金续,只要钱能够,就让她一直做下去吧。
在那之后她们就没怎么见了,只要知道月食还在守信就可以了,她不需要李艺彤挂念自己,等她把李艺彤的赎金付了……冯薪朵说到这里,眨了眨似乎泛着湿润的眼睛,然后继续说道。等她把赎金付了,自己就再也不见她了。
你何必对自己这么残忍,陆婷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因为如果我见她,月食一定不会放过她,如果我见她,她会知道我何时死。
陆婷低下头,轻声说道。你知道当初吐真剂的时候你也说了这句话,就因为这句话,我再也下不了手。
谁像你这么傻。冯薪朵把刻薄的句子念得无比柔情。
谁像你这么傻。陆婷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
那你不怕她的任务已经被月食取消了?陆婷问她。
任务还是按照正常流程下的,钱已经付到了年末,在那之前应该不会动她,但自己的“死讯”就不一定会不会让她擅离任务了。她还是蛮厉害的,你用自己当诱饵,万一被她伤了该怎么办?
她以为她珍重的姐姐都被我杀了,我怎么会怪她。
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冯薪朵问的欲言又止,陆婷纵使善良,也不是撒娇耍赖的对象,什么事情都往她身上推。
自便。陆婷笑道,她若想留,我们可以冒这个风险。
我们。冯薪朵蹭了蹭她肩膀,说,好,我听你的。
几天之后赵粤回府了,她骑着黑色骏马带着一行十几个亲卫从伯爵府正门进入的时候,陆婷和冯薪朵正坐在茶室休憩。茶室一侧能观看到□□的全景,另一侧越过挑空的楼梯和大堂区域,能从花纹玻璃看到前庭。她们看见一行人马穿过前庭的门,缓缓停在了伯爵府门口。
赵粤的马后跟着一辆漆白的马车,雕纹精致四角挂着挂灯。白色马车的车门上雕着金色羽翼和盾牌的纹章,朱利亚诺大公旗下的男爵唐氏,育有一女唐安琪,样貌温婉,笑容甜美,能说会道,歌喉绝赞,早就在王庭的大小集会和茶话会上名声四起,都说男爵这千金今后是谁家公子都信手拈来的上好佳人。
赵粤先行下马,小步跑到马车边上给她拉开车门,伸手扶着一位身穿玫瑰色礼服裙的女子,她们似是一路上有说有笑,耽搁了一会儿才进入大堂。
陆婷靠在扶手边望着下层,对身边的冯薪朵说:“来了,今后的几天你会看见前所未有的赵粤。”
“什么啊?”
她歪了歪头指着楼下欢声笑语的两个人,“乖巧又可爱。”
“安琪你看这里是会客的大堂!”楼下传来了赵粤响亮又欢快的声音。
嗯,好像的确是有些许不同。冯薪朵被她的语气弄得缩了下脖子,这还是之前拿着枪冲自己射击,喊着“你怎么做到劈开子弹的我不信!”的那个人吗……不过联想到她那天叉着腰跟陆婷抱怨自己一直没有小裙子穿的样子,倒也不难理解,谁心里还没住着个小公主,想让别人宠溺呢?她看了看陆婷的侧颜,心里念叨,是吧?
这个叫唐安琪的姑娘似乎是个明眼人,她自打一见到陆婷和冯薪朵站在一起的样子,就微微眯起了眼睛用扇子扇着风,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倒是蛮般配的。”
赵粤听了这几天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反应跟林思意差不多,但也碍于唐安琪在自己身边没好意思发飙。
下午的时候之前在陈问言那里订做的衣服说是已经有了雏形,可以去店里试样,然后她好标记下来再做修改,都说已经恢复了正常出行,所以下午就出去一下吧。那条街上也有各式商铺可以转转,正好带着唐安琪和易嘉爱两个贵族小姐随便看看,赵粤和龚诗淇带人把街道看好也算是陪她们逛街吧。
“你现在出去行吗?”赵粤她们离开大堂去房间安置行礼更换衣服的时候,冯薪朵在后面挽住了陆婷的手臂,问道。
“行,在屋里待了好几天了,出去转转吧。”
冯薪朵撩开了她外衣的衣襟,三天,缝好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陈佳莹手上功夫的确很好,缝的平坦又整齐,再用药之后也不怎么肿胀,现在绷带上已经见不到血迹了。但是为了在子民面前显得毫发无损,她还是要穿上厚重华丽的正式骑装,衣服贴在身上时间久了也不舒服,更何况骑马还会颠簸。
自从陆婷伤后她觉得对方的性格似乎变得更细腻温柔了,说“变”倒也不对,大概是更喜欢把心里的情绪表现出来了,毫无保留的。
“没事的,离得不远,速去速回。”陆婷拉回了自己的衣襟,对她笑道,“这次换个策略吧,你走上面。”
“嗯?”冯薪朵有些迟疑,但之前她们的确商量过,说之前巡视日那天出行的时候最后没有追到鹰眼,可能还是由于楼上的枪骑虽然可以警戒,想要追上月食是不可能的。而且上面视野更好,她可以视线里一直都有陆婷。不用太担心路上,这是比较随意的出行,亲卫带的不多可以直接靠着自己走,随时举盾。再说她跟陆婷都是目标,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就是给鹰眼机会选择,还是分散一些吧。“好吧,我知道了。”
但此时的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可能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