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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刀光剑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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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她耳边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把她视线拉回了场内,坎切洛子爵的随行亲卫用的是重型双手剑,一剑挥过去力道重如战斧却又比战斧更长,冯薪朵垫着自己的手腕用剑面格挡,被一剑抡中打翻在地,但她立刻侧翻重新找回了重心。
这是非常迫不得已的方式,对方的剑稍有偏斜就会割到她身上,毫发无损真的是个巧合。对付这个人的方式该和当时与陆婷对战差不多,要以速度和敏捷取胜,尽量进到对方不易出招的身体半径之内。这个人比陆婷高大,力气也更大,下盘很稳根本无法撼动。先前打的那二十几分钟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如果是回合制不能早说吗,那一开始她就速战速决了。
她和对方周旋的时候已经能感到自己动作有些微的迟缓,虽然还不至于出现破绽,可她知道自己快要累了,如果跟力量型的对手周旋想耗到对方脱力,恐怕她现在也没这样的体力。不能伤人又不能露出刺客的动作真像两道枷锁,把她手脚困住施展不开,但她执意要这么做,身份只要坚持不承认别人也无法证实,但身形动作一旦暴露,这是很危险的事。这些人已经在怀疑陆婷纳她的用意了,一定不能露出他们认为可疑的地方。
如果实在不幸被对方击倒,冯薪朵用余光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陆婷,只能相信她能在对方下杀手之前挡住对方了。比试本来不能伤及性命,可如果成了真,那个什么贵族的法律应该也有说辞吧?
对方一剑落下劈在演武场的地面,激起了碎石腾空乱飞,他扭转身体用上腰腹的力量拎起落地的双手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一道金光再次落下。冯薪朵躲开劈砍,一脚踩在他剑身上,右手的剑划在腕甲上,这是解除对方武器的方法,可惜只能意思意思。
双手剑士怒拔起埋在碎石中的长剑,力气太大完全无视了冯薪朵踩住他剑的力量,一瞬间差点掀翻了她。她一把将剑脱手向他脸上抛过去,对方赶紧收剑防御,抬起沉重的长剑将她的剑挑向天际。趁这个时机她的左手剑拔出鞘,一下割掉了对方脖子上的领花,右手将它攥在手里。
剑士用身体向她冲撞,把她顶飞了老远摔在地上,原本平整干净的白色衬衫染上了脏迹,她跪起身,发丝有些凌乱,却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举起手中的领花。
若不是手下留情,你们个个都已经是地上的死尸了。
这次人群比上次反应快了很多,有些人也发现了这其中有刻意之处,于是高声说着又是阿切拉伯爵的亲卫赢了,比试已经分出了胜负。
“她割断的是领花,又不是脖子!”双手剑士站在原地吼道。
难不成你还真想被割断脖子?众人已经有些听不进去狡辩了,纷纷表示抗议。
“胜负已经揭晓了!你不能得寸进尺!”陆婷已经被逼到了临界点上,面前的冯薪朵就跟自己距离不足三米,她却不能伸手把她拽回来护在身后,就因为她身份不明,不对,是因为自己势力崛起他们怕了,看不惯了,这才是行为背后最根本的原因。
无聊,可笑。
这是纯粹的羞辱和欺凌,自己从来不忍的两样东西,逼她憋到现在,她觉得自己额角的血管在轻轻跳动,马上就会爆裂开来。
“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诺拉侯爵冲她浅笑,“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用她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了效忠君王,你就不能舍弃一个出身低微的随行亲卫?”
“打什么主意?有什么目的?可笑,没有主意也没有目的,可你是不会信的吧?”陆婷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抬起来,两个人的力量僵持着,手在空中颤抖不止。
诺拉侯爵不信自己真的老了,竟然会被一个女人在力量上抗衡住,因此微微睁开了眼睛。“我自然不信,你要是执意如此,我只能……”
他嘴里那个“杀”字还没成型,陆婷就突然发力挣开了他的手,只有这个字你不能提,这个字你不能提!她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她必须保持理智,这么做的后果无法估量,这不是一个伯爵该做的事情;但这个声音如此羸弱,被她心中愤怒的洪流淹没,再也没了声响。
“你要做什么,这是符合规矩的事,你能奈我何?”诺拉侯爵的手还浮在空中。
陆婷抓住自己黑色的外衣扯下来扔在一旁,领花也被扯断,丢在地上。她怒视了一眼坐在位子中的三人,转身向场内走去。
刺啦。
她夺下了身旁亲卫腰间的佩剑拿在手里,径直走过去抓住了冯薪朵的衣襟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回去!”
“你……”陆婷只穿着个单薄的白色衬衣站在风里,用力搡了她一把。
“我跟你比!”她声如雷霆,反手握剑指着对面的剑士,又回身指指坐在长廊阴影下的五个人,“还有谁?”
人群中起了躁动,周围的亲卫都默默把手放在剑柄上。
“大哥,你干什么?”冯薪朵扯了扯她,却见她不为所动。
你这是要干什么,庆典上伯爵和别人的亲卫大打出手,这要是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冯薪朵已经见识过了人们口中来回传说导致的后果,不想这段话又变成她的什么罪状。她的手攀上了陆婷僵硬的手臂,一瞬间抑制住了她露出杀意的眼神。
但只有一瞬。“回去,听话。”陆婷对她说话的语气变得轻柔,但也只有一瞬。
她张开左手从冯薪朵手中夺过了短剑,顶了她肩膀一下,让她过去看着。
没有规定说不能多个人和一个人连续对战,当然也就没有规定说伯爵不能和亲卫比试。这的确罕见,却也没有违反规矩。
这是第一次,冯薪朵见到了在比试中火力全开的陆婷,她的力道远比和自己对抗的时候,比在练习的时候大得多,她从没见过一个身高一米八九的男人会被剑风打得趔趄,毫无招架。双刃在手的陆婷和之前双手握剑用着蛮力的时候不同,她左手拨挑,右手发力,对方一柄剑根本挡不住她。她也比冯薪朵更具力量,不会像她似的轻易就被对方掀翻。
她用的套路也并非宫廷或是贵族剑术,那都是演武用的招数,真在实战里谁会用那么花哨又死板的动作。陆婷翻过身躲过对方一剑横砍,旋转的身体重心下垂,短剑点在地上,左腿划过一道圆弧就准准的撩在对方脸上,剑士被打得低吟,头部受到冲击一下子迷糊起来。
陆婷跃起身体扒住对方胸甲的边沿,用力向下一坐就把他魁梧的身形摁在地上跪下来,手里的长剑贴在他咽喉,还差一分就割下去了。
她见对方弃了手里的长剑认输,就放开了他,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观看的人群看得有些呆傻了,他们多数人没见过陆婷动手,谁知道她是招式这么猛烈的人,身边有些贵族小姐又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诺拉侯爵面色铁青,心里想着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伯爵亲自出手护着亲卫?还是看不惯我们咄咄逼人,以为自己有能力震慑住他这个老贵族?他眯起眼睛,刚刚张口还没说出话来,就被陆婷噎住了话头。
“你!”陆婷反手持剑,指着诺拉侯爵的鼻子,然后见他一脸吃惊,才移动了手指的方向对准他身后的随行亲卫,“你来!”
站在旁边的冯薪朵也懵了,你要搞什么啊?
手持巨斧的冷漠亲卫出列,镜面似的银色斧子闪着尖锐的光芒。这是个比刚才的双手剑士更蛮力的对手,斧子不能接下来,因为根本没办法扛住,所以对这个人的时候只能避让,让陆婷多少有些吃力。
巨斧的末端带着矛样尖锐的尖刺,斧手挡住陆婷袭来的长剑,然后顺势一划就趁陆婷没有注意到他这巨斧的结构,她又没有穿甲,尖刺划开了她的袖子撩开一道狭长的血痕。
在场的人一阵惊呼,周围的亲卫已经长剑出鞘打算上前阻止了,但又碍于有更高阶的贵族在场迟疑着不肯上前。
冯薪朵觉得冷气穿肠过,视线全被她手腕上洇开的血迹吸引住了,一片猩红在她眼里绽开,但陆婷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皮肉被划开了口子。血液滴滴哒哒往下坠,抛在空中变成了一颗颗红色的血珠。
亲卫的剑不如她自己的坚硬结实,几番剑刃碰撞过后已经豁开了缺口不再锋利。她扬起手里那柄属于冯薪朵的佩剑,看着对方斧子后面的尖刺朝自己冲过来却不加躲闪。
冯薪朵抓住了自己的胸口,靠在长廊的木柱上,她一定是疯了。
陆婷偏开脑袋却没有把身体挪开,尖锐的刃部刺进她的左肩然后滑了出去,这一刀可比之前的深多了,被撕开的血肉溅了她一脸血,可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灼热,丝毫没有被伤口影响了意识。因为她也知道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巨斧过于厚重不能轻易破防,她吃下一击就能贴在他身前,手里的短剑割开了对方的胸甲肩带,金属甲胄坠落下来他不得不接,手上的动作完全乱了套。
她冲撞了斧手一下,撞得对方抱着胸甲一个趔趄,斧子拿在了一只手里。
他当然可以选择抛弃胸甲,但在他脱下甲衣的瞬间,哪怕就是一瞬的破绽,也够陆婷双剑放在他脖子上一个绞杀了。斧手只能一手提着巨斧挡在他和陆婷之间,一边迟疑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对面的伯爵,白色的衣衫上染了血,顺着胸口后背一路蔓延,却迈着稳健的步子朝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仿佛在说着他是不可饶恕的敌人。斧手砍了贵族,纵使他也是个贵族出身但只是个没有爵位的低阶贵族,这虽是比试,也够成为他不可宽恕的罪责了。他向诺拉侯爵求助未果,老侯爵还在皱着眉头,想不透陆婷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斧手将巨斧放下落在地上,单膝跪地,“是在下输了,请伯爵大人见谅。”他的话语里带着颤音,不肯抬头生怕看见陆婷能把他吞噬的凶狠眼神。
陆婷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毕竟已经连战了两个力量型的战士,她视线瞬间有些恍惚,但在划过冯薪朵的时候还是把她的窘迫看得清清楚楚,礼尚往来,刚才我在旁边也没少揪心。她越过冯薪朵,目光重新回到了三人身上,只有你们三个了。
她该收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连战连胜已经身上受了伤,这比试简直莫名其妙。
“你不是等了很久了吗?”陆婷歪着头看向一旁的坎切洛子爵,对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却意外的摇了摇头,他要是输给了一个受伤的女人,自己的脸都丢光了。
“我不跟受伤的人比试,伯爵大人。”他语气变得收敛了一些,尚武的人多少还是看得出,陆婷是个要命的对手。
“你?”陆婷脸上带着丝冷笑,艾罗拉伯爵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诺拉侯爵的眼眸和她终于又四目相对了,他攥着手杖的手微微颤栗,不知是气得还是什么,“伯爵大人,是什么用意?想和我这个年过花甲的人比试吗?”
“你还有谁?”陆婷问道,开口坚定并无一丝游移。
诺拉侯爵摊开了一只手,“没了。”
“你说什么来着,你想继续?那你有一个我打一个,打到你没有为止总可以了吧?”她走到侯爵面前双手撑着扶手,把他逼到了椅背上和她对视,“你敢欺负我的人?你再也不要欺负我的人,连想都不要想。我就是要护着她,你一定不懂吧?”
诺拉侯爵眉梢抖了抖,却也无话可说。舍了自己的命护着别人,这不太对啊……和那些收纳人才想要为己所用,替她卖命的人套路不一样,他实在想不通。但倘若她这么做,又好像和自己的推测不同,她一个贵族的命,不是比什么都金贵吗?
“我的人我自己担着,你们谁都不能欺负她。”陆婷侧过脸盯着旁边的二人,艾罗拉伯爵用袖子捂着自己的脸,坎切洛子爵目视着地上的碎石不言不语,“比够了?”
艾罗拉伯爵摇摇头又点点头,回答得不明所以。
“那我再问一句,你可是对君王……”诺拉侯爵轻声念着。
陆婷回过头,低声回道:“她与权政无关。”
诺拉侯爵微微颔首作答,说了一句,“走吧。”
“送客。”陆婷站直身体给他让路,却被身后一个柔软的胸膛接住了躯体,她刹那间松了力气,把手里已经砍破的剑丢在一边,握住了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她回头顾望,怕周围的人被这个景象吓上一跳,好在身边的亲卫已经背对她们排成半弧,把她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你搞什么……”身后的人含糊不清地说道。
“实在是憋不住了,但我说话算话,可没吵架。”陆婷竟然还笑得出来,她觉得冯薪朵在无声抽泣,侧过身轻声念了一句,“你别哭啊。”
这句话的语气和声调,就和那天她们在森林深处,陆婷把她从绝望自刎的边缘救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冯薪朵没有再嘴硬说自己没哭,她的脸贴在对方没有受伤的右肩上,用她的肩膀捂住自己口鼻免得发声,冰凉的液体滴在了陆婷衣衫上,无声的渗透进去。她很气馁,原来自己对贵族的世界是如此的一无所知,刚才那样的场面,她竟然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纵使她有杀人的技巧,潜伏的功力,这些贵族也不是这样的敌人,面对他们她什么手段都使不出。
陆婷是被逼到没有办法才想出了这么破釜沉舟的方式,如果她打不赢这么多人呢,如果对方比现在还要无耻依旧不依不饶呢,如果那一下突刺直接扎在她心上呢?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全靠她用自己的威严和身体硬扛下来的办法。
冯薪朵再也说不出让她抛弃自己的话,这是她们已经达成共识的事情,她不能让陆婷的努力显得白费,不能让她伤了身体再伤了心。但她很痛苦,陆婷越是温柔努力,她就越痛苦,憎恨自己这个不能明说的身份和历史,憎恨那些以此要挟,伤害她的人。
被哭泣的冯薪朵紧紧拥抱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即使受伤的肩膀阵阵发凉涌着鲜血,割破的创口扩散着痛感一点点在向外蔓延,直到侵占了她半边上身。她刚才的做法实属无奈之举,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跟冯薪朵讲道理说不应该独自逞强,所以她很忏悔,觉得把对方吓哭了就该承受责难。对方要她站多久就站多久,直到她气消了为止,也不该有所怨言。
肩上衣服湿了一片,她就知道冯薪朵这回是有多气了。
惊魂未定也罢,伤心懊恼也罢,冯薪朵知道自己的泪水要是停不下来,她就会一直站在这里任自己宣泄,可她抑制不住那些涌出的咸涩液体,即使已经闭上双眼。无奈之下她把眉眼贴在对方肩上蹭了蹭,只能硬是把它们堵在泪腺里了。
“别站着了……我好了。”她在背后说着,声音还是颤颤巍巍的。
陆婷动了一下右手,手肘外侧的那道血痕比较浅,牵动的时候有些疼痛但血已经止住了,“哦,我看看。”她拉了一下冯薪朵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对方就松开了拥抱的力道。陆婷转过身,感觉到冯薪朵依然拽着自己的衣服不肯撒手,明明就还没哭够,她那双被血丝充红的眼睛躲着自己的注视,然后默默吸了下鼻子。“我不是故意的,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你不知道他们在念叨什么……”
诺拉侯爵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是她忍无可忍的爆发点,触了逆鳞的龙岂有不怒的道理。
她为什么要紧张兮兮的解释,被保护的不是自己吗?为此受伤的不是她吗?
陆婷避开了染血的掌心,用手背蹭了蹭她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要还是难受,别憋着。”不说这句话就好了,她这句话一出口,刚把眼泪憋住咽进心里的人忽然攒起了眉头,泪珠噼里啪啦的往外掉。“哎哟,好了好了……”陆婷单手搂住了她的肩,让她把最后的憋屈一下子释放出来,这件事上她们谁都并无对错,错只错在那些人非要找茬。
但好在陆婷是打了一架把他们怼到了无话可说,到头来觉得自己“害人不浅”的还是变成了冯薪朵,她是被冤枉的,所以这憋屈她不能不发,陆婷要她发出来。
“是他们欺负人,你别在意。”陆婷屏住气息让自己把话说得稳些,事实上肩上撕裂的地方已经疼得有些厉害,她不知道自己藏得好不好,怕对方发现。
你都成这样了,怎可能不在意。她没说出口,因为这是两个人都明知道的事,两个被害人的相互体谅,让冯薪朵怎么想怎么觉得无辜。但她不能再这么脆弱撒娇了,因为她摸到了陆婷冰凉的身体,觉得她站直的姿态都已经有些不稳了。
“唔……我真的好了,赶紧回去吧。”冯薪朵自己抹了一把泪,抬起眼看着她。
背对她们站立的亲卫里有个人回过了身,“伯爵大人,我们送您回去?”
“不用了,”陆婷摆了摆手,“把集会收尾吧,我们自己回去。”她拍拍冯薪朵的肩膀低声对她说,“你扶我?”
她这种偶尔会适当示弱的做法也拿捏得太好了,又在冯薪朵心上悄悄的捏了一把,她侧过身架着她受伤的那一侧,否则走动时候容易震动伤口。两个人顺着长廊走出演武场,在亲卫的护送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