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刀光剑影(四) ...
-
冯薪朵皱起眉头,用手顶了一下陆婷的腰间,示意她看过来,自己却没有按照规矩退到旁边让开路,而是挡在了这一群人和陆婷之间。他们分明目光都在盯着自己,这整件事也无非是在针对她们两个人,自己是起因,陆婷则是承担后果的那个人。
陆婷被她顶了一下回过头,看见这几个人的时候眼神瞬间冷淡了下来,刚刚浮现的一点笑意像涟漪一般渐渐消退了。她拉住冯薪朵的臂弯,却发现这个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昨天私下里说点什么也就算了,如果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再对陆婷出言不逊就要另当别论了,冯薪朵的确没怎么读过贵族礼仪规矩,她只知道成为亲卫时候说的誓言,不过准确地讲当时念的什么词她也忘了。
彪悍的坎切洛子爵远远就看见了冯薪朵认真的眼神,觉得有趣,快走了几步抢在诺拉侯爵之前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上两头的魁梧男性贵族,低下头对她说:“让开,你家主人莫不是没教过你,在高阶贵族面前需要让路。”
“那要看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六个人的面说话,她的声音一别往日温软的音色,倒是有几分气势,不卑不亢。
“找你玩儿啊。”坎切洛子爵面露凶光,弯下腰用两人可闻的音量说道。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停下了各自的议论看向这边,觉得似乎有火药味儿在发散蒸腾。
“找‘我’,可以。”冯薪朵以冷冽的目光回敬他。
“总那么粗俗,你先回来,还没到这个步骤呢。”艾罗拉伯爵用袖子甩起来拍着坎切洛子爵的后背,然后闪到一旁给诺拉侯爵让开对话的空间。
“哼。”坎切洛子爵讽笑一声,点着头退到旁边,一边和艾罗拉伯爵说道,“别总碰我,你是个大婶吗?”
陆婷在后面又拉了拉冯薪朵的手臂,诺拉侯爵是爵位比较高的人,跟坎切洛子爵不能用相同的对待方式。她把冯薪朵换到了身后,用肩膀扛着她让她不能靠前。
“阁下,这是何意?”
“这集会该不会是不欢迎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吧?”诺拉侯爵面无笑容,冷冷道。
“那怎么会呢,您可以随意参观。”陆婷盯着他浅褐色的眼眸,觉得这老家伙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他在盘算着什么,甚至让陆婷看着他都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意。
“我们不是来参观的。”艾罗拉伯爵在旁笑道,“是来参与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参加演武集会,听说这里看到阿切拉上好的武器展示,也能看到演武。”
陆婷藏在身后握成拳的手忽然松开了,“演武?”这群人该不会是……
“我们很好奇,都说阿切拉银鹿的亲卫队联盟出名,四五百人的亲卫队可以保一座城池安全,这话……是不是真的。”诺拉侯爵高声说道,他举目环顾四周,其他贵族虽然都觉得这些人气氛有些危险,却也只把这当做了两股不同势力之间的较量,这种类似的比试也不少,王庭每年还要举办几次呢,就算是在没有征战的年代保持各家血性的方式吧。“但我们远道而来没带什么亲卫,不妨随行亲卫之间,比试一下,可敢?”
比试?陆婷左右看了看他们身后身着甲胄的随行亲卫,这明明就是有备而来故意找茬,但周围都是自己的封臣和各地乡绅名媛,如果她不接受的话也会引起很多非议,而且这其中不少人也在等着看戏,尤其是这几天跟自己念叨过冯薪朵身世身份的那一路人。但她依旧用肩顶着后面的人,不想让她出来。
“阁下这是什么用意?”
“我相信在座的诸位也有很多疑惑和不解,我们都关心阁下的安保,更何况现在月食在外十分凶险,这位新面孔的随行亲卫若是没能力保护阁下,也不妥吧?”诺拉侯爵的嘴角浮现起一丝令人生厌的得意笑容,“我们只是比试,不是决斗,可以放心了吧?”
“可以。”陆婷身后的人擅作主张开了口。
可以什么可以?!她瞬间回过头对上冯薪朵的眼睛,攥着她的手腕低声说:“不可以!这是个圈套,决斗可以断生死比试不能,但是律法规定非贵族不能伤害贵族,你不能伤他们但是他们可以!”
冯薪朵只是翘翘眉梢,“这么耍赖?”
“所以不能答应!”陆婷眉头都要挤出个“川”字了。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
“我……”陆婷被这句话问得血液都凝在了心里,堵着血的心脏一胀一胀的生生发疼,一向自恃准备周全的陆婷栽在了这里,她还尚做不到违背律法,和千百年来的贵族阶级传统对抗,她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拒绝或是逃避,周围还有上百双眼睛在看着呢。
“阁下在担心什么,怕我的随行亲卫欺负她不成?”坎切洛子爵笑道。
艾罗拉伯爵偷偷笑了两声,“既然如此还是和我的随行亲卫比试吧,您二位的都看起来太欺负人了。”
“可以,阿切拉的银鹿,你还在犹豫什么?”诺拉侯爵再次逼问。
终于,冯薪朵和艾罗拉伯爵的随行亲卫还是站在了演武场的两边。周围的长廊里从未聚集过这么多观看的观众,甚至连侍从亲卫也都聚集了过来。陆婷坐在场中边上的扶手椅里,旁边是那三个人,原本觉得这时的秋风不太寒冷,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手凉得像被泡在了水里。
对方是个用长剑的剑士,身形高挑体态匀称,看架势和艾罗拉伯爵的风格很贴合,都是那么浮夸显得漂亮,却不怎么严谨。陆婷不是担心冯薪朵的身手,一个满月,虽说不是为正面单挑而训练的战士也不会逊于随随便便一个随行亲卫。但是冯薪朵的姿势和以往都不一样,她没有用刺客时代常用的姿态和步幅,陆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群人就是盯着她才想到的比试,他们想获得冯薪朵出身的蛛丝马迹。
这是非常危险困难的举动,她要用平时不习惯的方法战斗,尽量避开一些刺客特有的招式动作,即使这会使她显得笨拙,而且发挥不出全力。更大的困扰在于刚才说的“比试”,这是贵族和非贵族之间的比试,原本如果二人属于相同阶级,那么比试的法则就会生效,可以允许一定程度的冲撞和受伤;但不同阶级的时候,贵族法在先,如果她伤害对方就有可能给陆婷惹上官司。
即使陆婷先前跟她说了,你下手吧没关系。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给陆婷惹是生非。
冯薪朵右手持剑侧身面对对方,这是剑士对峙的标准姿态,如果是往常她可能会用重心更低的手段选择攻击对方下盘,先致残再予以最后一击,但在宫廷和贵族的剑术学习中这属于不当的招式,她还得避着点。
即使如此她依靠洞察力和轻盈的闪避,这个剑士也很难能近身碰到她,银色的长剑在她身侧来回闪现,却被冯薪朵一一躲开,她保持着相对严谨优雅的姿态一直采用守势,离得近一些才会用手里的剑挑开对方。她就是在等对方着急的瞬间,只要他先近身挥空一剑,自己就能立刻潜下身子从他体侧绕开,顺势一剑撩在腿甲上。现实中如果这一剑加上力道,再瞄准他没有甲胄的地方,立刻就可以断他一条腿,失去站立和敏捷的战士是活不久的。
但她不能伤害对方的身体,只能用剑敲打腿甲发出清脆的声音,示意她已经击中。对方非但没有停下来接受负伤的判定,反而被惹恼了,更迅猛地向她扑来。
“啧!”冯薪朵以为这是比试,所以间隔一下才继续攻击,没想到对方不守规矩。情急之下刚打算抽出左手剑,手在空中攥上拳头又放了下来,正当这时被对方一个突刺,贴着肩膀滑了出去,但她没有愣神,手里的剑敲着对方的胸甲,两次,这要是实战,他脖子就被撕破了。
陆婷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看见被剑划过的肩膀衣服并没有破损,才缓缓又坐了回去。她在心里一遍遍喊着“你是傻子吗,不是让你别留情吗?”,握成拳的手硌得自己掌心生疼。
诺拉侯爵在旁看着,心里盘算冯薪朵的招式杂糅,好像什么都学过,虽然不像是学习过宫廷和贵族的剑术,倒也看不出什么特殊,她是在刻意隐瞒还是技艺高超?但是他不在乎,就算是看不出端倪也能有其他办法达到目的。
这一架打得时间超过了冯薪朵和周围人的预期,直到她拉开距离,在旁边有些气喘吁吁,才意识到已经打了二十分钟。哪有这么长的比试,还不是因为她打在对方身上还总是不算,对方是男性,比力气是不行的,想擒住对方又怕招式露馅看着太像个刺客。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顺着脸侧和鼻翼淌下来落在铺满碎石的场地里。
她在对方调整气息之际偏过头看了一眼椅子里的人,差点笑出来,陆婷啊陆婷,你要是现在好好看看自己,就会发现你攥着衣襟的样子真像个被骂的女仆。既然这么纠缠,看来自己要是不露点什么对方也是要没完没了了。
周围的人虽然觉得这比试有点长,也有点不讲道理,却看得起劲,一是冯薪朵打得确实漂亮,再就是那些看戏不嫌事大的,对她的身份能力本来就有看法的人也正想捉弄自己。
打了这么半天对面的剑士一直在挥剑,也累了,架势基本都散了。
冯薪朵站直身体将右手的剑在手里盘起来,转了两圈忽然把左手揉进去接过了右手剑。人群之中发出了阵阵轻微的惊呼,站在对面的剑士也有些应接不暇,这是左右手换刃的技巧,这就看不透她是要从哪里下手了。
对面的剑士采取了守势,却左右摇摆不知道该看哪里,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剑击到冯薪朵剑刃的时候她就会顺势抛剑,然后身体倾斜绕过剑锋和劈砍的动作,另一只手将剑接下,她左手拿稳了剑又在手里花哨地一旋,剑尖再次对准了对方的咽喉。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步伐,一点,两点,连续三次把剑尖指在对方的喉咙上,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每次都是只差分毫。
剑士彻底被震慑了,向后连退几步摔在地上。
冯薪朵却保持着举剑的姿态站在原地,轻轻喘息着低头对他说道:“还来吗?”
“是阿切拉伯爵的亲卫赢了!”
人群中终于不知何处发出了一声呼喊,这时候周围的人才开始随声附和,纷纷拍着巴掌相互低声说着的确如此。
陆婷深深吐了口气坐回椅子里,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她看见冯薪朵得意的昂头一笑,好像在说“我还是蛮厉害的吧”,她只能赞同的点点头,无心和她争论。
“就说你的人只是花架子。”坎切洛子爵一挥手,掌风扇到了艾罗拉伯爵脸上。
“在下坎切洛郡子爵随行亲卫,提出比试。”众人都以为刚才的比试就已经算完了,谁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手持一柄重型双手剑,踏着结实的步子走进了演武场的碎石地。
“还跟一个人比?”人群中也起了阵阵质疑的声音。
“这不公平吧,刚才就一直不叫停了。”
“这群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陆婷顿觉不妙,她刚准备起身就被身边的诺拉侯爵用一股蛮力抓住手腕,按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厚重有力,像是副枷锁把她困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婷盯着他目露杀意,但对方也是久经杀戮的军阀贵族又是长辈,不会被她轻易震慑的,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对视着,场中的人已经拉开格斗的架势了。
诺拉侯爵一歪嘴角,低声说:“确保她是能保护你的人啊,不然呢?她胜了一个,还有一个,我身后的随行亲卫七岁随我征战,手上砍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人,不差她一个。她若是再胜,这个坎切洛子爵已经手痒了,她若是再胜……”诺拉侯爵靠近陆婷耳边,对她说,“那就再来一轮。”
“你……想做什么?”陆婷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问你她是什么来历,你不肯讲,那她就不能面见君王,我不能冒这个风险,所以倘若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包庇她,那你们就都是我的敌人。我对待敌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碾碎他们。”诺拉侯爵的手杖戳在石板地上,“当”的一声响,似乎要击穿石板,戳个窟窿。
陆婷的额角微微颤抖,“我的人,岂是你能动的?”
“那我们就试试看,到底她能打赢几个人,几次?”诺拉侯爵轻声笑着,攥住陆婷手腕的手越发施力得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