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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刀光剑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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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之前发了信函说要登门拜访的几个“不速之客”抵达了阿切拉,一行人既然是一起抵达的,看来真的是商量好了,此事必有蹊跷。队伍大概由四五十人组成,毕竟他们是从北方较远的地方赶来的,人马装备会多一些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领头的华丽马车是墨绿色的车漆,车门上雕绘着金色的交叉战斧和麦穗,这是诺拉(Nola)郡侯爵的纹章,他的封地隶属阿切拉东北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连绵的山脉,平日除了王庭的召见他们是不会见面的。他跟泰莱塞大公是旧友,两个人相伴多年关系甚佳,但奇怪的是当年泰莱塞大公举兵南下的时候他却没有驰援,从此以后似乎两人就很少走动了。诺拉侯爵擅武,年迈之前也是联盟里赫赫有名的善战军阀,当初若是他的人参与进来,恐怕陆婷就阻挡不住了。传闻他为人刻板且有威严,可能正因为这样他才坚持拥护了王氏君王,当年没有支持泰莱塞大公的起兵。
他后面的褐色马车看起来装潢稍逊于他,车顶上带着海燕的纹章,这个人陆婷只在年初的贵族王庭集会上见过一次,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身上的衣服绫罗绸缎显得十分浮夸,把自己海燕的纹章绣得到处都是。他是艾罗拉(Airola)郡的伯爵,他对自己的服饰着装如此张扬是因为他是个新晋贵族,之前不知道是哪里的没落小贵族,艾罗拉曾是商业交汇的城镇,因为规模而被封郡,他便成了第一任伯爵。并无家族根基也没有党羽扶持,所以这个人大概是个跟风站队人的罢了。
最后一辆马车看着十分简单,内外包着铁件倒像是个战车,它的正面和车顶都带着铁拳的纹章,这个人陆婷压根就不认识,因为书信上写了名字才让张雨鑫去查的,她之前丢在房间里的那张纸就写着关于他的文字。坎切洛(Cancello)郡子爵,坎切洛在这三个郡里距离阿切拉是最近的,但这个子爵她没有见过,是这一两年才上任的新人。据说他是原本坎切洛子爵的侄子,袭爵按照顺位不该落在他身上,这种身份位置的斗争也不新鲜,总之是这个人顺利除名了其他候选上位了。坎切洛是个不太富饶的地方,他们从前就是泰莱塞大公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区,完全是依靠泰莱塞大公的经济支持,建立在地方的前线军营,他们铁拳的纹章就是这么来的。
这样三个和陆婷不怎么相干的人不知道此行用意何在,但八成没有好事,陆婷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更何况诺拉侯爵的爵位高于自己,有些地方也不能硬来。
三人来到阿切拉的首府当然第一件事就是在伯爵府与领主见面,而且对方虽然是不请自来,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因此晚上的时候还为他们准备了晚宴。
晌午的时候安琪的通信到了伯爵府,说她已经到了距离阿切拉不远的地方,最近城中危险,所以陆婷让赵粤带人前去接应,她中午就走了,约莫过几天回来。因此跟随在陆婷身边在大堂迎接三人的只有冯薪朵和林思意两个人,她们一左一右列在陆婷身后,三个人站在大堂的阶梯之上等着对方进门。
率先迈着步子走进来的是个花白头发的长者,虽说是长者,却身材魁梧,一点也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他右侧眉上带着一条断纹,那里是一道揪结的伤疤,眸子是浅褐色的。他手里拿着助步的手杖,走起路来却看不出需要扶持,更像是随身带着件可以防身的手杖剑。这是诺拉侯爵,他身后穿甲的男人与他一样高大威猛,该是他的随行亲卫。
旁边一个秀气的长发男子,身上穿着过于浮夸的华服,长长的袖子差点落在地上,真的是浑身布满了海燕纹章,这是艾罗拉郡伯爵,及其随行亲卫。
最后一个是坎切洛郡子爵,他一身甲衣露出结实的双臂,看着像个武夫并不像是贵族,难怪说坎切洛是民风彪悍人人皆兵的地方。三个人都带了随行亲卫,这倒是很符合他们不熟的特性,否则应该知道进入别人府邸的时候亲卫是要留在前庭的。这种带着敌意的行为,只能说明他们相互之间都不存在信任。
“阿切拉的银鹿,贸然造访,不会有些不便吧?”诺拉侯爵的手杖砸在地上,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在偌大的大厅回荡着回音。
陆婷礼貌的微笑,“哪里哪里,侯爵阁下有些时日没见了。”
“唔,”诺拉侯爵果然是军阀出身,凝视别人的双眼总带着些许打量身段的意思,他蓦地把视线停在陆婷身后的冯薪朵身上,眯起了眼睛,“吾等听说你前几日被月食袭击,特来看看你是否抱恙,手刃了满月,吾等甚是好奇。再加上临近阿切拉立郡庆典,吾等得到君王手谕最近要前往觐见,也是路过此地。”
“说书人的故事我听腻了,那种花言巧语不足为信,我想知道伯爵大人真的这么厉害,能拿的住满月?”身侧的坎切洛子爵语气就不如长者礼貌得体了。
样貌秀气的艾罗拉伯爵用长长的袖子掩面,幽幽地说:“你未免说得太粗俗了,伯爵大人身边都是女人,你有点修养好不好?”
吼?都是女人,意思是他也不信这些人能有什么本事了?这种话陆婷也见得多了,不必当真。
“休得无礼。”诺拉侯爵低声呵斥住了二人,“伯爵大人知道月食在联盟之内存活多年,在境内四处流窜做着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勾当,人人得而诛之,若是你有心的话,讲与我们听听当时的事情也好。”
陆婷隐约觉得这几个人都在越过自己来回瞥看着身后的冯薪朵,大概知道了这些人的用意,诺拉侯爵对王氏君王十分忠实,这其中莫不是有人把自己新纳了随行亲卫的事情告诉了他,让他觉得自己行为多有可疑。毕竟虽然陆婷发布公告的日期和冯薪朵出现的时间不能准确吻合,至少对外界而言是这样,但其中也一定会有人心生怀疑。陆婷是最近崛起的实力新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老派贵族眼中,尤其是与她选择的派别不同的人,就如诺拉侯爵。
“那不妨在会客室再谈,请进吧。”
这一遭她们是躲不过的,转过身领路的陆婷暗自看了一眼冯薪朵,两个人有短暂的对视。虽然对多数人来说,不会多管闲事去询问某个贵族是如何挑选随行亲卫的,这种小事何必一一询问。但冯薪朵的确身世特殊,即使有人去查也不会查出来她是满月,这一点还是很难做到的,可她是谁,又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个大贵族的亲信,这点恐怕有的是闲人在意。
或早或晚,将来哪怕去了王庭,也终于会碰上这样的质疑。
陆婷说服他们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她的府邸戒备森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只需要稍微描述满月不敌她的安保部署,其他人也不好当面和她辩论你这是否可信。他们问道那满月样貌如何是什么人,可曾审问,又问出些什么。
陆婷说红狗确是女人,月食结构等级森严她也没有问出什么东西,刺客早已被她重伤不治,之后公告说的处理方法无非向月食表明立场而已。
听说近日阿切拉已实行宵禁,不知是否与月食的报复有关,艾罗拉伯爵以袖子掩面,继续用细嫩的声音问着,伯爵大人的安全还是十分堪忧啊。
此事不宜避讳,陆婷倒是说了这确实和月食的报复有关,但自己对付月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相信这次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们是在意你身边的安全。”坎切洛子爵抱着自己健壮的手臂,凌厉的眼神不断瞥看着站在陆婷身后的人。随行亲卫在这种场合都要在后方静立陪同,因此四个人的后面也都站了四个各自的亲卫,其他人都是选了孔武有力的战士站在后面,像是钢铁的一座座雄峰。只有冯薪朵看起来不适合这个画面,显得不堪一击的样子,这样的人如何做了随行亲卫,如果有人质疑倒也不足为奇。
冯薪朵才不会听进去这种挑衅的话,她从未开口替自己辩解,甚至不与众人对视,表情毫无波澜。万一说错了话就成了对方口中的把柄,反正按照规矩随行亲卫就是剑盾,他们压根不说话就对了。
“我的安全还是不劳诸位费心了,我自有分寸。”陆婷简单的回道。
然而看着坎切洛子爵眼中轻蔑又猜疑的笑容,她们觉得这事大概还不算完。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谣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艾罗拉伯爵弯着眉眼笑道,他明知道不当讲还非要加上这么一句也是多余。“谣言说伯爵大人的这随行亲卫突然上位,从前并未有本地人见过她,不知这位亲卫姓什么名什么,是哪家的名门之后?”
众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冯薪朵身上。
“她并非名门望族之后,但也没有说法随行亲卫必须是这样的出身。”
“但我劝伯爵还是仔细想想再来用人,”诺拉侯爵坐在主位上双手扶着自己的手杖,表情冰冷的厉声说道,“随行亲卫是朝夕相处的人,伯爵不要让来历不明的人钻了空子,倘若他日面见君王,她的行为最后都要落到你的头上。我见她对贵族礼仪之事不甚了解,是否有品阶出身也暂时无法求证,你留这样的人在身边日后必成隐患。如果因为她影响了伯爵在君王面前,在其他大公贵族面前的声誉,那就得不偿失了不是吗?”
“哪怕是随行亲卫,也要讲究正规血统,非贵族之血的可不能收。”艾罗拉伯爵这话说得也不觉得难为情,他未被受封的时候也就是个无名的小贵族,连正规的集会都无权参加,也好意思在这里苛责别人的血统?
“我不过选个随行亲卫,怎么诸位阁下这么在意?”
“凡是将来会面见君王的人,我个个都很在意,最近王庭聚集的人很多,你可知道?”
这几天忙于月食的事,陆婷有些时日没有催促王庭那边的眼线传来消息了,在王庭驻守的朱利亚诺大公女儿是她亲近的朋友,上次看到她的来信也是几乎一个月以前的事了,这么说来的确是时隔有些长。“聚集的人很多?”
然而诺拉侯爵并不相信陆婷的疑问句,“你若不知也就算了。”
这一场谈话也断断续续进行了三四个小时,也就到了晚宴的时间,虽说谈话是刀剑相向了些,但面子还是要顾及的。陆婷巴不得这顿饭赶紧吃完送他们出门,她这一天见得类似的人说的类似的话太多,已经有些厌烦了。
冯薪朵也站在自己身后几乎一天了,这是随行亲卫的基本任务,却让陆婷心生不快,她知道在外她们只是随行与伯爵的关系因而必须要习惯这样的情况,但她还是坐得不安稳,即使不是对冯薪朵,她也从不喜欢所谓随行亲卫那套礼仪规范。
侯爵等人离场之后她悄悄问了问冯薪朵,要不晚宴的时候她就别去了。可他们带了那么多人在身边,于情于理她也该在场,如果是担心体力就不必了,她如是说,在你身后站站难道还能有成天蹲在草丛里累吗?
“你现在脸色怪吓人的。”冯薪朵上手揉了她面颊一下,陆婷脸上的肉似乎被她绷得紧紧的,摸起来都有些僵了。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天都没怎么笑。”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疼惜,陆婷今天被问了多少遍自己就听了她多少遍辩解,她从一开始的心平气和,到后来回得句子越来越简短,也能隐约听得出怒气了。这些人不光是在质疑冯薪朵的身份来历,更在话言话语里质疑着陆婷的用人,刚才的那番话,更在暗指她对君王不忠,或许有着什么不敬的想法。
陆婷不笑的时候看着威严又凌厉,的确有着令人敬畏的特质,但那些说她铁腕霸道的人,只是些没见过她笑容的人罢了,冯薪朵觉得她眼中的陆婷,该是一直笑得温和而爽朗,即使霸气的时候眉宇也是舒展的。
“等他们走了我就能笑出来了,”她苦笑了一声,好在神色柔软了一些,“早知道让人把饭做难吃点。”
“别啊,一会儿我还得吃呢。”
“咱们当然是吃别的,你傻啊?”陆婷拽着她的手臂站起了身,起身的动作迟缓又显得疲累,仿佛坐了一天的人比站了一天的冯薪朵还要难受。她的确累了,心累,她要把反驳的话噎在心里融化进五脏六腑,努力对别人投向冯薪朵的锋利视线熟视无睹。
她撑起了陆婷的身体,低声说道:“再坚持一会儿吧。”
“你在说自己吗?”到了这时候也不想承认自己累了。
“哦,那就算是吧。”她稀奇的没有怼回来,这是陆婷幼稚的执着,给她留点面子吧。
晚宴一直持续到八九点钟才算结束,席间三个人还是不忘含沙射影,说着陆婷身后这人如何可疑如何不妥,如果他日陆婷在王庭的时候发生什么事端,恐怕真的会算在她们头上,毕竟其他人的随行亲卫都是贵族出身,名正言顺的血脉子嗣,不像是她。
陆婷听见说这话的坎切洛子爵差点咬了舌头,要不是碍于她的身份地位,可能就要说出“杂种”这种词汇了。
其实有很多贵族有着血统论,就如在座的三人,他们每每提起自家支脉曾经的历史渊源就变得自豪无比,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着自己的丰功伟业,陆婷简直听不下去三句就想离场,无奈在自家饭桌上她走不开。这些贵族鄙夷非贵族的人,无论是在职场上还是面对子民,他们相信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出生就与他们不同,因而才要在他们吃喝端坐的时候站在后面。伯爵大人怎么能如此令人费解,而且包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甚至不肯和他们说清这人到底从何而来,这让他们怎么可能相信她是能妥当面见君王的人。
仅仅是质疑,多管闲事也就算了,血统论都拿出来就未免有些太侮辱人格了,但陆婷和他们说不清,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意识里这是理所应当的理论,在任何场合他们都不会羞于提起。
如果这些话他们是说别人,陆婷可以不忍,但是冯薪朵身份特殊,她太过激进反驳了这些人只会更加结下梁子日后再被针对。冯薪朵瞥见她席间只在喝水,他们每搭腔说些什么就拼命摩着手里的餐刀,真怕一顿饭后她把刀都给磨平了。
最终一行三人和三个随行亲卫起身离开餐厅之后,陆婷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右手一震就把餐刀钉在桌子上,桌子是无辜的,冯薪朵很想说上一句。她捂着太阳穴的手在依稀颤栗,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着能保护她,现在却让她在自己身后听这些不相干的人说着污蔑的字眼,一念就是一整天。她不是没想过类似的事情终会发生,却没想到当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原来自己显得如此懦弱无能,这场面令她愤怒的程度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但她殊不知离场的三人此时此刻还在谈论着她们,并说着此事万万不能善罢甘休。
“难道真如信中所说,阿切拉伯爵心存反意,已心怀不轨?”晃晃悠悠走在旁边的艾罗拉伯爵眼睛瞟着另外两人,轻声说道。
“这人这事必须要摸个清楚。”走在石板台阶上的诺拉侯爵,手里的手杖砸在地上“当当”作响,他眼里闪着久违的冰冷杀意,眉间的疤痕随着眉头攒了起来。
坎切洛子爵倒是没有搭话,只是翘起嘴角暗自发笑,十指握拳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