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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如影随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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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秋风微凉,欢呼的人群抛起了迎接自己的绚丽花瓣,他们高声喊着“阿切拉的银鹿”,欢庆她平安归来。
冯薪朵却无心顾及这盛世的场面,她抬头顾望街道两边屋顶上站岗的枪骑兵,见他们神情专注手里提着长枪巡视着人群和对面临街的窗口,目前来说做的不错,守卫成这样如果鹰眼还敢露头,那他要么是刀枪不入要么就是疯了。
人群越聚越多,阿切拉的市民似乎已经压抑了太久,被袭击的恐怖氛围和伯爵杳无音信的消息弄得惶惶不安,今天终于见到了领主,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到了街上。两旁的守备军都有些控制不住了,原本整齐的队列发生了弯曲,他们立刻举盾向后退去想保持住队形。
聚集的人群推搡着,挤压着,一瞬间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冯薪朵也不例外,她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的扫过视线,害怕会在人群中看到可疑的面孔。然而人群太过密集,纵使她曾经受过辨人的训练也来不及捕捉这么多面容。但在她的视线向另一边街道一扫而过的时候,她的目光莫名一顿,感觉在旁边漆黑的巷口,看到了什么晃动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个人影,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被那个晃动的东西吸引,夹紧马肚子向前快走了几步。
陆婷见她突然提速,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却见她向自己抬了下手示意不要跟上来。冯薪朵越过攒动的人头向那个阴影里望过去,随着她越来越靠近巷口,转角背后的画面慢慢露了出来。
冯薪朵睁大眼睛生怕看漏了什么,转角黢黑的阴影里确实站着个身穿斗篷的身影,她认得那曾经见过一面的兜帽和蒙面,即使只见过一次也绝对不会认错。黑影兜帽下的灰色眼睛被阳光的反射映得亮亮的,几乎映成了银色。他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直到冯薪朵已经看不见他斗篷下的手臂是否有什么小动作。狭窄的小巷搭着错落的雨搭,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枪骑,他们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也将视线聚集了过来,小巷却被雨搭遮挡无法由上方狙击。
冯薪朵蓦地驱马向前,甩开了后面的队伍和旗手冲到巷子前面,按照之前的演练一旦她脱离队伍,周围的亲卫就会立即举盾将陆婷围在中心,因此即使她有心追上冯薪朵也出不了圈子。冯薪朵恍惚间听见身后的人又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却被自己的手下围成个铁桶动弹不得,她现在无心回头安慰被围在中间的人,因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面对鹰眼了,她不能再错失这次去除忧虑的机会。
道路两旁聚集了太多群众,她想突围并不容易,“举盾!”她快冲到巷口的时候冲前面的守备军喊道,“前面的,举盾!”
守备军的那一排人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演习里没有这套动作啊,最终迟疑了片刻在冯薪朵的再次催促下陆续举起了手中厚重的方盾。
她用手撑在马背上,一个旋身从上面跃下正巧落在那排守备军面前,迈开步子,“哒哒”两下就踩在守备军翘起的盾牌上,借力越过了后面人挤人的民众头顶。那些民众纷纷受到了惊吓,抱着头发出惊呼,看着一个身形娇小伶俐的身影从自己上方翻了过去。
翻身落地的冯薪朵立刻将手伸进了外衣下面,摸着腰间的短剑。深深的小巷弯曲而狭窄,被上方参差的遮阳棚覆盖,墙上和地上撒着斑驳的光影。她向前多走了几步,迅速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这上方都是守卫的枪骑,他不可能爬上屋顶离开这里,只可能是顺着路继续走了下去。
小巷里已经不见了鹰眼的踪影,但她踏上盾牌作为跳板的时候很清晰的看到了有黑色的衣摆飘过转角,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他竟然如此大胆的现身了,在这种程度的安保下依然露面要有不小的勇气,安保倒也没有白费,如果不是严密成这样他绝对会有出手的空间。
两列亲卫队从她身边带着一阵风飘了过去,五人的小队前面两人持盾,举着掩体向前推进,这是十分稳妥训练有素的应对方案。因此冯薪朵没有加以阻拦,只是跟在后面也想走过转角看个虚实。转角过后是个狭长的道路,左右堆了破烂不堪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杂物,远远的有个房屋之间留下的夹缝,即便是冯薪朵侧身也不易通过,但的确可以走。
他或许走了,或许就近躲在了周围等待其他时机离开,冯薪朵自从上次遇见了小黑珠就变得越发谨慎,倘若他早有埋伏,那这堆着破烂的地方指不定有没有埋下隐患。
“谨慎前进,这里不知有没有埋伏东西。”
她身前的持枪亲卫向她举了下手,示意收到。
正当她想再往前进的时候,摸着剑的那只手,臂弯被一个强硬的力量扯住,整个身体都跟着往后错了一下。冯薪朵回过头的时候撞上了陆婷锋利的目光,但她们现在身处的地方相对密闭,又是鹰眼刚刚待过的地方,冯薪朵无视了她的态度硬要把她往外推。
“你跟进来做什么?”却发现对方根本推不动,像尊石像似的扛在那里。
“你是不是又忘了你也是目标?”陆婷的语气里带着愠怒,她貌似还从没有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冯薪朵说过话,她不满她的忘我,不满她的奋不顾身。冯薪朵用自己的方法试图替她抵挡灾祸,却总是一个人站在前面,连个表现的机会也不给她。
陆婷的手指把她钳得死死的,勒得她臂弯的血管都似乎被掐死阻断,无法流通。她们先是盯着对方的眼睛对视着,最后还是冯薪朵的目光先软了下来,放开了手里的佩剑任由陆婷把她拉到身边。自己的确又动了追上去的心,面对只有自己才能跟上的身影,想到日后还要再继续被偷袭的困扰萦绕,她就有些丧失了理性的判断。想着哪怕能追上拖延一下,或许对方就落网了呢?
这样的思维是可怕的,鹰眼也许就是在利用这一点将她们分离再逐个击破。虽然事实上她们不懂,鹰眼只是觉得这样折磨猎物的心情会给自己带来快感,他走到街边再次故意让冯薪朵发现,就是为了欣赏她们此时此刻的行为和心情,以此为乐。
“大人,角落疑似有火器,请您离场。”在前面探索的亲卫小队回过来向陆婷报告,屋顶上布防的枪骑已经在继续追捕鹰眼了,为了安全起见她们继续行程尽快回伯爵府为妙。
冯薪朵没有再动叛逆的心思,她知道自己刚才的确有些鲁莽,出门之前刚答应了不能意气用事立马就食言是自己理亏。因此她没有再看陆婷的表情与她交流,只是看着她侧过身子朝向小巷的出口,于是默默的也跟了上去。陆婷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了,于是像从前那样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在前面。
陆婷可是说到做到的,至少在她消气之前冯薪朵是不能走在前面了。
她生气了?冯薪朵望着前面走路生风的背影,似乎的确觉察到了一丝怒气,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在不断开合,每次攥起来都会握成拳头微微发颤。上马的时候冯薪朵偷偷瞥了一眼她的侧颜,也许是最近温婉的表情见得多了,她不笑的时候的确有股特殊的震慑力,仿佛让她看到了传说中那个铁腕的伯爵该是副什么模样。倘若是之前,陆婷隔不多久就会与她对上目光,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但之后的一路上,她都没有看自己。
自己这样奋不顾身,真的是错了吗?
冯薪朵没有在忽略自己故意逞强,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多想而已,这是她的习惯和作风,过去太久的一段时间里她不能轻易信人,更不能指望别人来帮自己解围,她能想到的,能利用的就只有自己。这里说到的“利用”是非常恰当的词汇,她必须容忍自己为了达到目的而患伤病,容忍恶劣和讨厌的天气下行动,容忍厌恶的角色和不得不做的行为。
或许她这样做真的不对,可她也有一点委屈,一点苦涩,倘若这世上什么都不需要等价的牺牲就能换来,那才是真的不公。总不至于有人天生就希望自己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吧,还不是因为后天的因素,让自己变得身不由己。
冯薪朵在后面望着陆婷头也不回的身影,默默鼓起了脸颊,还真生气啊?
前面的人也并非真的无情,被愤怒充满所以才不去看她,陆婷是在想刚刚自己被亲卫夹在中间,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远去的画面。自己被身份裹挟,被地位约束,本就有很多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冯薪朵一心单独行动的话,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她。她回忆着自己刚刚用力推开人群和亲卫的臂膀,目视着小巷尽头的冯薪朵,奋力迈着步子,想早一秒走到她面前的心情。那条小巷竟是那么长,她觉得每迈出一步都是惊悚的,她怕那对面正站着持枪的月食,或是埋着什么暗器,稍稍慢上一步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自己眼前脑袋开花,随着火光被炸个粉碎。
陆婷从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这么丰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等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掐在对方胳膊上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力气那么大可能是把她弄疼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短小马尾的发梢,却没办法回过身先问候一句,看看她是什么态度。
马队安全回到伯爵府的时候正午已经过了,赵粤带着上面的枪骑和守备军去追查鹰眼,所以回程的时候身边只有冯薪朵和林思意两个亲信。陈佳莹和张雨鑫从伯爵府会议室的窗户露出头来,一直在那里等着她们回府的队列,此刻看到她们回来正露出笑容朝她们挥了挥手。陆婷看见她们点点头,这副紧绷的表情让楼上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相互嘀咕着什么。
骑在后面的冯薪朵见她勒马,自己也赶快停了下来,心里打鼓要怎么打破这种沉默的气氛,她不再纠结自己做得是对是错了,让她道歉就道歉吧,也不想要这该死的沉默。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开嘴,陆婷就一个利落的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子落在石子路上发出了很大声响,似乎每个动作都在暗示冯薪朵她在气头上,结果搞得她刚张开的嘴吃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还要默默咽进肚里。
然而冯薪朵重新拉回了躲闪的视线,鼓起勇气看向陆婷,却发现她已经站在自己马前昂着头看向她,表情比她想象中的柔和一些,让她暗自松了口气。
陆婷朝她伸出右手,点头示意她借着自己的手下马。和解来得太快?冯薪朵有些吃惊,愣了一下就见对方皱起眉头想要催促,于是赶紧握住了她的手,她摆过右腿从马背上滑下,却不料陆婷瞬间向前迈了一步,把还没落地的冯薪朵稳稳接在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猛烈,一下子把冯薪朵肺里的空气挤干让她喘不过气,陆婷紧紧搂了她一把才肯把她放在地上,比陆婷矮上几公分的人被迫踮起了脚尖。她们互相看不见表情,因为陆婷把脸贴在了她颈窝上。
“你……不生气了吧?”冯薪朵慢慢将手臂放下,环在她肩上,小心地问。
“生气。”陆婷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完了。冯薪朵咧了下嘴,赶紧说:“别生气,我……我错了。”
“这无关对错,不是因为你是错的。”她听见陆婷在自己身边深深吸了次气,终于松开了勒紧自己身体的力道,“是因为我对你的安危心存恐惧,为了我的害怕,请你小心一点对自己。”她不想让第二个人听见自己如此脆弱的发言,因此只在冯薪朵的耳边用耳语的声音说着。
自己的确是比较自私的那一个,之前独自搜寻鹰眼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只想着自己要无愧守护的誓言,想着只要陆婷身边没有威胁即可,她漠视自己的周全与性命的同时,就是在摧残对方牵挂自己的心。陆婷是个纤细的人,就像她以前要把卡伊瓦诺侯爵的信给自己看一样,她虽然也是舍身为人的人,却已经在尽量顾及自己的感受了,即使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如此亲近的关系。
看似为她的生命安全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无需置疑的,但她却无视了陆婷的心情,嘴上说着会注意,事实上不知悔改。
冯薪朵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乌黑柔顺的发丝掠过指间,她用诚恳的语气低声说:“对不起。”
“我原谅你。”还是那句话,听得冯薪朵不自觉的笑了出来,她从对方那里获得宽恕也太容易了,容易到她都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像是被溺爱了的孩子,无论是摔碎了花瓶还是弄破了衣服,最后都会拍拍脑袋就得到宽恕。
“嘿嘿嘿……”
“笑什么?”可你不也笑了吗?陆婷动手拍着她的腰间,一边笑道。
“唔……”她哼了一声,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此时此刻的林思意已经在后面托着腮看了好半天了,她目光有如一条死鱼,觉得这当着别人面说悄悄话的行为实在让她看不下去。但也没忘了替她们俩打发旁边看戏的亲卫,“都该干嘛干嘛去,早上五点起不够早吗,想加练啊?”
亲卫们纷纷嬉笑着说那可不敢,边整队带回了□□的大营。
张雨鑫和陈佳莹从屋内出来,一眼就看到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小声嘀咕的画面,之后还莫名其妙的“呵呵”发笑,顿时没了担心的心情。张雨鑫躲在柱子后面,脖子伸得老长,也不知道这样的话还有什么藏起来的必要?
“哇,大哥你们在干嘛?”张雨鑫在指缝里看着她们,笑呵呵地问。
陆婷放开冯薪朵,朝她一瞪,“怎么,虐狗不行吗?”
“哎,昔日的兄弟今日的狗哟!”林思意策马从她们身边走过,坐在马背上一边摇晃一边哼哼唧唧地念叨着,“枪林弹雨也没见你这么心疼我们,哼。”
陆婷翻着白眼嘴里念念有词,“忘恩负义,我哪次没护着你们。”
张雨鑫从柱子后面跳出来,一路摇摇晃晃,“那大哥你来抱抱我!”
“滚!”
陆婷虽然对着张雨鑫嬉笑怒骂,手却一直还揽在冯薪朵的腰上,她扭过头望着身边疾言厉色中带着笑意的人,心里想着“铁腕”的说法果然还是错的。冯薪朵不想再见她刚刚那副担忧又无助的模样,为了此事她是真心在有所忏悔。
她该学着与她并肩前行,无论谁在前在后,最终都要有人看着对方的背影惴惴不安。她的手扶上了陆婷的腰间,轻轻拽着她的衣摆,被拉住衣摆的人觉察到她的动作,侧过脸看着她,似乎懂了她意念里的意思,因而也温柔的一笑,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懂了就好。”
“哦,懂什么呀?”冯薪朵故意问道。
“这都不懂,还是个笨笨。”
“啊?你……说什么啦?”
“这还用说吗?自己体会。”
“嘁!”
故作严肃的陆婷最终还是盯着她鼓起脸颊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冯薪朵瘪下两颊,也慢慢露出了意会的笑容。
我愿与你如影随形,但我要你与我肩并肩,如比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