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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如影随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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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些轻松诙谐的小插曲,事实上这几天里她们还是坐在一起切实的策划了很多东西,例如巡视日当日要如何重新安排警备的布置。冯薪朵虽然觉得那个鹰眼是个狂暴派,很多时候不按套路出牌,但他到底是个由月食训练出来的人,基本的习惯还是有的。按照从前陆婷出行的警备标准,会由城里的守备部队派出管制交通和人群的人员,他们手持方盾负责开路和封闭交通。亲卫队骑马陪同,前面四对执旗手负责仪仗,斜前后各一对枪骑把她夹在中间,随行亲卫在她身后,之前这个位置是林思意或者赵粤代理。后面再跟随二十人的亲卫队,枪骑剑骑各十人。
这个规模在她这个爵位的贵族里中规中矩,只不过她的亲卫队装备和制服都很精良,看上去格外气派,无论警备还是仪仗,这样的配置已经完全足够了。但是面对月食的袭击,这样安排有不便的地方。例如城市里面出入都会走在街上,如果在乡间田野,那骑在马上已经是视野非常开阔的高点了,这在街上却并不是这样。尤其是月食擅走常人不走的路径,屋顶露台甚至河边水边,桥洞门廊,这都是他们容易藏匿,也易出手的地方。
巡视的规矩不能打破,巡视的路线还是有必要改一改的,这次他们选择了城西的那条大道,那里房屋建设比较新而规则,道路宽敞,适合布防,而且巡视一圈回到府中的距离也相对较短。
赵粤的枪骑必须有一部分人爬上屋顶,从至高的地方俯视街道行进的队伍,并且时刻留意人群之中是否有人异动,临街的窗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钟楼也必须有人看守,那是一片区域内城市中的制高点,必须看住那里确保屋顶上的枪骑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监视。鹰眼喜欢使用火枪和火器,所以所有人包括骑兵在内都必须使用盾,他们应该都练习过遇袭的时候要如何排列盾牌为长官提供掩体,就像当时对四粤做的那样。
但这可能未必有多管用,鹰眼的枪械和射击技术应该是超过亲卫队的,倘若给他机会开枪,他大概根本不需要第二枪的机会就会把陆婷一枪毙命。
这是不容许有任何错失的安保任务,因此任何疏忽都不能有。当然,最需要做到毫无纰漏的人是冯薪朵,因为她才是陆婷的随行亲卫,是她的剑与盾,替她看着看不到的地方,与她形影相随。她曾经做过要人护卫的任务,但对手从来都是站在明处的人,对手是月食的要人护卫,从没有过,甚至没有听说过。
明天就是11月1日,陆婷出门巡视城内的那天。面对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冯薪朵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有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这不像是从前那些失眠,说到底她只是因为任务的环境、条件产生了毫无困意的感觉。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忐忑和畏惧。
这也不像是突然遇袭,其实根本来不及害怕就必须面对事实了,这是她们明明知道外面有人在盯着她们,可以想尽办法要她们的命,却还是必须以身犯险。
陆婷睡在她习惯的右侧,话说似乎她们从没有商量过睡的方位就已经默认了,冯薪朵在左,她在右。她的枕下依然躺着匕首,而陆婷就睡在她的手边。
陆婷的床没有伯爵主卧那个圆形的床那么宽大,虽然也是加宽加长的款式,床下垫的更加松软,床头是包了天鹅绒的柔软设计。她侧过身的时候距离陆婷的面孔已经不足半臂了,这比她之前刻意靠近她的时候离得还要近,能在昏暗的光下看清她的睡颜,能够听见她在耳畔平稳深沉的呼吸。只要稍微挪动手臂,就能碰到对方,她有个错觉,觉得陆婷那半边似乎比自己这边温暖,如果撩动被褥,能感觉到热流在穿梭。
冯薪朵靠得离床边太近了,后背已经能感受到床幔外侧冰冷的空气,因而肩膀和脊背有些发冷,被子都裹在陆婷那边,她身后有些空虚,就显得更冷了。
她在睡与不睡间往复,醒来的时候都是这张安稳的面庞,但似乎每次睁开眼,她都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惶惶不安,倘若明天,不,已是今天一行,她伤了或是……
一想到这,冯薪朵的脑袋钻进了被子里,里面却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她没意识到身后的被子裂了道缝隙,寒风正抚着她的脊背带走身上的热量。
这时候被里扬起一阵暖流,一只手摸在她手臂上,烫得她发颤。
她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看见对面的人正睁开睡眼惺忪的一只眼,眨啊眨的看着她。
“你干什么呢……想憋死啊?”陆婷低声问,真是怪了,在一个被子里怎么觉她这半边这么冷,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压着被子,她抢不过去,而且再往那边贴就要滚下床去了。“你过来。”陆婷听见她在被子里“唔”了一声,于是又说了一遍,“过来……”
低缓,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冯薪朵潜回了被子里,往前蹭了蹭,又冒出头来。陆婷的右手扬起被子给她盖严了背后,自己那半边灼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让她觉得有些暖得窒息。她抽了一口气,又想往被子里沉了。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这么难的任务,这是什么单,钻石单吗?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有别人在呢。”她一边说着,捏了捏冯薪朵的手腕,“你部署得很周密了。”
“我到现在也不赞同这个巡视。”冯薪朵的语气很认真。
“其实没人赞同。”
“那你……”
“但这是义务,我身居这个位置就要这样做。”
冯薪朵忽然又向前靠了靠,和陆婷四目相对,“你真的不怕吗?”
陆婷嘴里的“不”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她皱起了眉头,于是笑了一声,说:“不怕死啊,你以为我傻……唔?”
冯薪朵捂住了她的嘴,不要提那个字,再提她现在就想跑出去把鹰眼拉出来单挑。谁会不怕呢,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响起来的枪声,以及下一秒自己还能否呼吸,能否在深夜里望着对方入睡。“今天我走前面。”她说。
左右和身后都有举盾的亲卫,只有你的前方,我放心不下。
从前都是你在前面,不愿别人替你犯险,但我怕对方举枪的时候,我会来不及挡住你。
陆婷迟疑了一下,扒下她的手捏在掌心里,“好。”其实她本来很在意和冯薪朵同时出行,这一下子就把她们之间的关联告诉了鹰眼也告诉了月食,他们知道无妨,但越晚知道就越有好处。可是她知道冯薪朵一定不会同意,那么往坏了想二者取其一,自己先被当做目标的概率也更大些,可却没料到她会想走在前面。
你不想睡也就算了,也想让我睡不着是吧?陆婷心里有些无语,但也没办法反驳她。这是两个人一起选择的路,在这场抉择里没有胁迫与被胁迫的说法,所以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需要承担的责任也都在两人肩上。她不能多要一分责任,冯薪朵也不可能让给她。
“可以睡觉了吗?”她故作轻松的问道。
“唔……好吧。”
陆婷没有放开她的手,而冯薪朵也没有挣扎,毕竟靠的近些,的确比较暖。
清晨的曙光从窗幔的缝隙投射进来照亮了卧室,这两个人再次夜谈之后都陆续睡着了,暖光照进了屋里也没醒过来。要不是侍从在外面敲了好几次门,她们怕是真的要睡过一个晌午,那倒是直接错过巡视了。
两个人匆匆来到餐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坐齐了等在那里,林思意举着面包干涩的嚼着,赵粤在她对面举着香肠狠狠咬了一口。
“大哥你……起晚啦?”陈佳莹差点就说成“你们”起晚了,险些咬了舌头。
“大哥,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备马了。”林思意继续干涩的嚼着面包,目不斜视,毫无语气的说道。
“哦。”陆婷拿面包的时候差点捂着脸拿。
“大哥,我早上五点就把亲卫队拎起来练队列了。”赵粤也毫无语气的说道。
“大哥,我早上五点也在睡觉!”张雨鑫欢脱地说。
众人瞪了她一眼,她就缩回去喝汤了。
“嗯……”陆婷瞥了冯薪朵一眼,见她微妙的吐了一下舌尖也是无话可说,“我们起晚是有原因的……”
所有人“刷”的一下回过了头,张雨鑫椅子都往后面“刺啦”挪了半步。林思意的面包干得掉渣了,她却连接都没接一下。只有陈佳莹算恢复得快,睁着眼睛慢悠悠的点点头,继续捞起了盘子里的蔬菜。
冯薪朵的汤吓得留在了嘴里,你这什么解释?!
“你们?”林思意眨眨眼,“哦,你们。”她似乎发出了抽泣的声音,“好,单身狗早起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认了。”
“大哥!”张雨鑫给她举了两个“棒”的手势。
赵粤放下手里的香肠,“这是狗粮吗,我不想吃了。”
说完众人都瞬间笑了场,原本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四粤就紧张的互相敲门说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府里上上下下也都有些紧张压抑的气氛,毕竟对鹰眼的搜捕所有亲卫队都有陆续参加,大家都知道这个人盯着自家领主,却迟迟不能被缉拿归案。
紧张了那么多天直到现在,四粤每天都在想能不能抓住他,让这次出行和之后的庆典不再提心吊胆,最终还是没有做到,实在汗颜。陆婷即使表面上不会催促她们,她们也知道这事放在谁身上能踏实呢?今早这场插曲虽然有些震惊,好在让她们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不过陆婷在早餐的时候说冯薪朵要走在自己前面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又愣了一下。首先陆婷从不让步,即使战场上敌众我寡的时候也不会站在谁身后;其次是冯薪朵看上去心情平稳,无论部署参谋的时候还是现在吃饭的时候,都很镇定,却说出了要走在她前面的话。她的决心和心意,绝不输给任何人,或者说,已经胜过了任何人。
按说巡视是不能穿甲的,因为你是在面对自己的子民,穿甲是与民众的隔阂,但现在情况特殊,冯薪朵还是劝她一定要在里面套甲。这个时代的枪弹一般都是速度不算太快的铁或铅弹,穿甲衣的作用还是比较大的。虽然套在骑装里面的只能是软甲,也好过穿个衬衣。
陆婷撩开衣襟让她为自己绑软甲的系带,看见她表情严肃,把自己身后的带子系得紧紧的,等陆婷转过身,又把手环过她的腰间检查了一遍才肯放心。
冯薪朵拍了一下刚系好的软甲,听见甲衣发出了坚固的声音,虽然只是个心理慰藉也让她稍微踏实点了。她转过身拾起自己的武器系在腰上,这就准备走在陆婷前面了。
“你自己也小心点。”陆婷拉住她嘱咐了一句,“乱来的话以后只准走后面。”后面这句算是什么作用,嘴硬的担忧,惩罚还是威胁,意义不明。
冯薪朵被她逗笑了,“嗯,我知道了。”
走在别人身后的陆婷,发觉自己看到了另一幅光景,那是自己从前从未体会过的,追随别人时的感受。她开始懂了处在身后的压力和痛苦,但也觉得安心可靠,这是个杂糅在一起的复杂滋味,仿佛有着五味,说不清,却浓烈又使人记忆深刻。
策马走在前面的人竖着马尾,微微卷曲的发梢散在背后,微微的秋风摇曳着她的发丝,她的身影说不上高大,甚至真的挡在自己面前可能也挡不全自己,但却禁锢了陆婷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周围欢呼的人群,也看不见旁边行走的卫队,眼前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