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35、如影随形（六）

　　之后的几天里冯薪朵听了陆婷的话，没有再想着单枪匹马出去寻找鹰眼，安稳的待在她身边，像极了一个合格的随行亲卫，与她形影不离。只不过她不再把自己跟陆婷的圈子隔开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是其他人，现在总说她跟陆婷之间似乎像是有个圈子，有个气场，让其他人变成了世外之人。

　　冯薪朵听见她们如此的抱怨并没有解释，而是莞尔一笑低头不语，留陆婷一个人跟她们打岔，说这是什么气场你们描述出来看看。

　　于是张雨鑫站在一边挥着手里的羽毛笔，说道，那让你说说，当你看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也一直看着你的时候，这让别人如何插在你们之间？你们能不能看看我们哦，不能？

　　看你做什么，你又不好看。陆婷说的义正辞严，一点毛病也没有。

　　张雨鑫不甘示弱，追了一句那朵朵好看？她以为陆婷会像从前那样略带着躲闪不置可否，这样的陆婷逗起来特别有趣。结果没想到对方说，好看，这张脸真的看不腻。陆婷说话的语气带着得意，带着笑意，带着些许赞赏，唯独没有张不开口不好意思把话说完的意思。说完，周围的人都被这直率的话语噎住，一个个被腻得说不出话来。张雨鑫甚至觉得这不像是她能说出口的话，闪到墙根底下用纸卷遮着脸，嘟嘟囔囔地说大哥你真的变了，吓人！

　　连冯薪朵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这样好吗？把对互相的情绪露在外面，大声说出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了隔阂，可相对外界来说还是太难接受的搭配，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但她在乎别人怎么想陆婷。

　　陆婷看见她略微怔住的表情，却没有解释也没低落，只是带着笑容微微低下了头。她并非不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或许不妥，但也没必要总是躲闪，躲闪的次数多了，再宽容的人也会心生失落，怀疑自己的价值；缄默的次数多了，再坚固的信任也会受到伤害，怀疑自己的地位。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冯薪朵在后面忽然拉住了她的臂弯，问她，说这样的话没关系吗？

　　你怕走在王庭会被人用眼神戳死？陆婷靠在墙上回看着她，冯薪朵却“啧”了一声拍了她一下，说我只是怕你被什么老狮子小狮子咬上一口。

　　我有分寸，只要他们不得寸进尺。她的答案姑且让冯薪朵认同了，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安，时至今日她们身边的人都对她们太过熟悉和包容，陆婷或许还没见过更猛烈的异议，等到那时，她怕一向有分寸的人也会丢掉理智。

　　这一点，她实在是深有体会。

　　待在伯爵府足不出户的日子里她们倒是也没闲着，立郡庆典是当地最盛大周期最长的庆祝活动，甚至比新年都要热闹。阿切拉的商户贵族之类在这段时间都会各自举行活动，贩卖商品，美食品酒，盛装游行，晚上还有焰火表演，可以说相当丰富了。作为当地的领主，伯爵府也要对庆典提供相应的支出和规划，例如亲卫队的盛装游行还有花枪仪式，这都是既能显示实力又让民众觉得新鲜的东西。

　　届时会有很多贵族乡绅来到此地，他们多在城中有名的别馆住下，个别与伯爵关系亲近熟识的人会临时住在府中，因此这段时间伯爵府上上下下也得打扫布置一番，厨房更是接连进了几批食材和名酒。

　　鹰眼的搜捕和城内宵禁还在继续，这不免有些影响了民众的生活、生意和心情，但在这个特殊时间也没有办法，月食一直没有再露面，仿佛是隐藏了起来销声匿迹。也许他是在等着她们放松警惕再予以一击，因为放下没结果的单子是不可能的。

　　陆婷坐在书桌后面或是在会议室里与人谈话的时候，冯薪朵总是靠着窗边坐在一旁，距离不近不远，她的身前被窗外的阳光照亮泛着耀眼的光芒，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陆婷，然后又低下头不知做着什么。有一次陆婷实在好奇，晾着在跟她对物料清单的张雨鑫，就朝聚精会神的冯薪朵走过来。

　　她看到冯薪朵翘起的膝盖上铺着自家某部厚重的硬皮书，上面放着几张纸卷，而她手里握着碳条在上面快速描摹，这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或许是在书房边那个废弃了很久的画室里。陆婷低下头，在被光照得发白的纸上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她把自己的眉眼五官描得很准，虽然工具有些粗糙却依然能看到些许神韵。她看到了自己在纸上露出低头浅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就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画被发现的时候冯薪朵下意识的卷起了纸边，抬起面孔看到对方的表情之后，又慢慢松开手容她看清了手里的画像。

　　“你还有这个技能？”陆婷问道。

　　冯薪朵又涂了两下，明显不走心，都涂在了重复的地方，“不是要给目标画像吗，所以接触过一点，画的不好。”

　　“画的挺好，反正我不会画。”陆婷笑道。

　　“我想练练你的样子，以后画一张像送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挂上。”她垂下眼睛没有看着陆婷，语气轻轻的。挂上，她想填满伯爵卧室里空白的地方，如果她始终忘怀不掉过去的痛苦，不如用其他的填上空白，也不要一直沉溺在悲伤中，睹物伤情。

　　陆婷明白她的意思，也懂这是她充满温情而又含蓄的善良。冯薪朵琢磨下笔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却忘了碳条是会染脏手指的，抹得她脸侧一块青黑。

　　“嗯？”她抬起头不知陆婷为什么会摸上自己的面颊，只见对方一阵轻笑，说你是“画脸”怎么还往脸上画啊。她想自己用手背蹭蹭，手却被陆婷扒拉到了一边。

　　“别动，你看不见。”陆婷轻轻搓着她的脸颊，左手把住了她的下巴。

　　可要知道，炭黑是可以蹭掉的，脸上泛起红晕可就蹭不掉了。冯薪朵的余光里看到后面的张雨鑫早就把物料清单扔在了天上，在那里无声无息的疯狂手舞足蹈，还在陆婷背后比划了一个“棒”的手势。

　　“画得像吗？”冯薪朵拿起纸张左右看了两眼，语气充满了怀疑，她把画比在陆婷身旁，“不像。”越是想要用心画出对方的精髓就越是觉得抓不住精髓，这是执笔之人对自己的苛求。所以如果有一天画手的手停下来，说我画不出，那一定是她觉得珍惜的东西，因为珍惜且向往，才觉得自己功力尚浅，竟画不出本尊一分的神采。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直射进来，照在陆婷白皙细致的肌肤上显得她在发光发亮，偏在一边的黑发因为她垂首的姿势而轻轻晃动，在光芒里丝丝清晰。上挑的剑眉，眼窝微深，五官精致透着英气，却又笑得温和。这个人太难画了，冯薪朵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该放弃这个想法，不要为难自己。

　　“是不像，平时大哥看我的时候没有这么温柔。”张雨鑫不知何时站在了陆婷身后，踮着脚看了看冯薪朵膝上的画，咧着嘴笑呵呵的说着。

　　她被陆婷推着脸搡到了一边，“哪儿都有你！”然后又补了两个白眼，转过来对冯薪朵和颜悦色的说，“挺像的，你继续。”

　　“大哥你脸变得真快。哎哟！”陆婷气得比划着要踢她，被她夸张地闪开了。

　　之后的某日，府里忽然来了几个人，领头的是个身材苗条匀称，身着华服的女人，柳叶弯眉，一直露着笑盈盈的表情用扇子掩面，说话的时候略带着些口音，她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如果有什么说错的地方不要笑她。当初从很远的地方迁来为了在公国联盟的地域建立自己的招牌，可王庭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一开始也几经波折生意做得很差，或许是因为风格与王庭的感觉不符。现在在阿切拉倒是风生水起有了起色，所以现在一直都在本地，陆婷和部下的人许多服饰都是出自她手。

　　陆婷传唤所有人晚餐之后在宴会厅等着，此时她正跟四粤在一旁问着今天巡视的情况，所以这人拽着冯薪朵这个生面孔跟她介绍着自己的身份。既然肯领进伯爵府那一定是信得过的人了，而且看她跟她们似乎都是十分熟络的。

　　陈佳莹从后面快走两步来到她背后，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陈问言，跟人家吹你什么光荣事迹呢，想当初在王庭的时候……”被叫作问言的人赶紧捂住了陈佳莹的嘴摇晃两下，“这个人就是嫉妒我的才华。”

　　不料陈佳莹从背后拿出了银针，吓得陈问言退到一边，“一看就是欠扎了。”

　　“伯爵大人让我来量体裁衣的，你还要扎我！”

　　“又量？前两个月不是量过了吗？”陈佳莹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和腰胯，“难道说大哥看出来我身材又变了？”不得不说陈佳莹的身材的确傲人，凹凸有致又有身形，尤其是有着羡煞旁人的胸部曲线，以至于她挺起胸膛的时候张雨鑫总是跟她说你低头看看你的脚，哦，你看不见吧？

　　除了她赵粤也是个身材匀称要什么有什么的完美比例，更何况她筋力过人，身上的肌肉被锻炼得十分紧致，轮廓清晰，腰腹上的线条更是唯美，但她平时不着戎装的时候也经常穿些宽松的衣服就不太显了。原本冯薪朵以为她也是个意志坚强，心比钢坚的“铮铮汉子”，结果没想到陈问言一边给她量着身材，就听见她在那边抱怨。

　　“不要再给我设计宴会男装了，我要裙子！”她保持着双臂举起抱住脑后的动作，等着陈问言给她量腰围，松松垮垮的白衬衣袖子被她撸了起来，露出她坚实的肱二头肌。这样的赵粤站在台子上嚷着“我要裙子”，下面坐着的其他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赵粤对粉色小裙子念念不忘。”陈佳莹捂着眼睛。

　　赵粤却依然执着，“大哥，我要裙子！”

　　陆婷坐在扶手椅里翘着腿，双手抱肩，“要裙子？安琪来了你要她看你穿裙子？你们在舞池里会跳成两朵大玫瑰，别人还站不站了。”

　　“安琪？大哥你请她了？”赵粤一挺胸，差点撞在陈问言脸上。

　　“请啦……”陆婷偷笑道，“但是到时候府里还有戒备的问题所以你不能穿裙子，裙子不方便。”

　　“哦，呵呵呵呵。”赵粤扭着腰忽然发出一阵傻乎乎的笑声，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陈问言拍着她的腰大声说：“扭什么扭，没法量了！”

　　“立郡庆典还要重新做衣服啊？”冯薪朵坐在陆婷身边，转过头问她。

　　“要做啊，过节嘛，见那些贵族什么的不得换件新衣服。”她喝了口茶，“而且你也没量过尺码，得定做几件新的，总穿我的人家以为我亏待你呢。”

　　冯薪朵手里搓了一下袖口，现在这件衬衣还是早上直接抓起来穿上的，其实是昨天陆婷穿过的衣服，她平时也不翻陆婷的柜子都是等她翻出来衣服给自己，所以当时以为这是新的就穿上了。穿上以后才觉得好像不太对劲，这衣服没有新衣服的味道，反而被穿得有些褶皱，但穿都穿上了，她想了想就别换了，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就随便穿一下挺好。”

　　“穿啊，你不在意就行，但宴会的衣服必须要做嘛。”

　　陆婷又在用手搓茶杯了，她在想什么事情的时候总会手里有些小动作，就像自己要是瞎说的时候不是结巴就是抠手一样。冯薪朵瞥着她的手，却没有追问她到底想干嘛。

　　陈问言手里卷着皮尺给冯薪朵一项项的算着数据，偶尔回身和助手说下数字，一边觉得她今天身上穿着的米色上衣和黑色裤子，怎么看怎么眼熟。她让冯薪朵伸平手臂，仔细检查着衣服缝制的接缝和细节，皱着眉头，弯眉卷了起来。

　　“这衣服有点眼熟啊……”她对衣袖拉拉扯扯，看着肩膀处的针脚。

　　“别看啦，大哥的。”陈佳莹在旁边瘫坐着，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懒洋洋地说。

　　陈问言翻过脸看看若无其事的陆婷，又看看陈佳莹，“那这裤子？”

　　“大哥的。”她拖长声音回答道，“还有这个外套都是大哥的，要不让你来做什么衣服啊。”

　　似懂非懂的陈问言歪了歪头，姑且算是个理由吧虽然不怎么经得起推敲，“那……她做几件啊大哥？”真是熟人，在外面有亲卫的时候还叫她伯爵大人，现在私下里也改口了。

　　“做三件吧，一件冬常服，一件骑装，一件礼服，样式你看着来吧。”

　　“大哥的随行亲卫天天跟大哥站在一起，那肯定是搭配的款式了。”陈问言站开一点上下打量着冯薪朵的外形，心里大概打着草稿，又从皮箱里拿出几款配色和质地的面料，放在她身上比对。“大哥，你们尺码真的是差不多。”

　　陆婷撩着自己的发丝，“哎，我就说我眼神很准的。”

　　“尤其是胸部这个位置。”陈佳莹茶杯捂着脸笑道。

　　“哎！不要时刻提醒别人你非常有可以吗？”林思意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了，终于忍不住呛了她一句，用手使劲护着自己的胸口。

　　“礼服，礼服是什么？”冯薪朵低声问道。

　　陈问言放下手往后退了几步，“你什么情况，礼服不知道吗？”

　　“不……我不是亲卫吗穿什么礼服啊！”冯薪朵瞪着陆婷，觉得她好像早就在擅自琢磨着什么，礼服是什么鬼啊，她这辈子还没穿过礼服。

　　“大哥为什么她能穿小裙子！”赵粤原来还没忘记对裙子的执着。

　　陆婷摊开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怎么了嘛，我也穿啊，这样看着不和谐吗？”

　　“你刚刚还说穿裙子不方便……”赵粤的眼睛又变成了一道缝隙，似乎是在瞄着她。

　　“不还有件骑装呢吗，我也不是一直穿礼服啊，舞会露个面就行了。”但她的视线回到冯薪朵身上，站在试装台举着胳膊的人朝她眯了眯眼，用口型说“你逗我”。

　　所以她也用口型回答道，“我没有，放心吧，合适。”

　　“穿裙子怎么护卫？”她还是打着哑语。

　　陆婷摆出安心的姿态朝她拍了拍胸口，示意她不要担心。

　　“你们在心灵感应吗，可以说我们听得懂的话吗？”张雨鑫觉得自己过了这么多天已经有些懒得吃惊了，到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陆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们在说不用给张叉叉做衣服了。”陆婷无语道。

　　“哎哎哎，别呀大哥，衣服我还是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