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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如影随形(五) ...


  •   红狗的死讯随着当初阿切拉伯爵府发出的公告四处飘散,的确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尤其是某些吟游诗人与说书人的口中,带着对故事情节的幻想与刻意的描摹把消息越传越远,也越传越戏剧,它落在北方亚得里亚海的海滨城市瓦斯托(Vasto)的时候,已经是公告发出的十天以后了。

      这是个宁静的海滨城市,低矮的砖石建筑,略显老旧的四四方方的街道小巷,这里的人们似乎更喜欢浅色的砖瓦,碧蓝的天空与和风下的城市显得悠然惬意,阳光照亮的建筑被蒙上一层温软的光芒。绿树成荫爬满远山近水,靠近海边的地方生满了低矮的棕榈科树木,在海风下吹得摇曳不止。望向遥远的内陆,则能望见与南方相隔的连绵不绝的山脉。

      此时正值午间,山坡间弯曲的街道铺着平整的砖石,穿着各色衣装的人们走在路上,鞋底车轮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悠闲的城市或许只有午间晚间会如此热闹,餐厅酒吧人声鼎沸,有些店铺甚至在外面支起了软棚供人休息用餐。街上偶尔落着些肥硕的鸽子,捡食地上掉落的食物残渣,人走得很近了都懒得逃开。

      结果一群鸽子就被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的急促脚步吓得飞上了天,身后追赶的人比前面的人高上了一头,编起的发辫搂住两旁长长的鬓发扎在脑后,剩下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此刻正随风飞舞。她背后两柄长剑,护手短小精巧显得没那么沉重,剑刃微宽,比现在流行的细剑要沉重硬气许多。

      “辣姐,辣姐你别生气!”后面这人音色清脆,似是有股少年气,可分明是姑娘。她显得一脸委屈,一双炯炯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甩着胳膊的人,“哎呀,辣姐!”

      前面的人个子虽比她矮了些但气场强啊,她瞬间停步一甩头,一头半长的微卷秀发就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长相是精致可爱眉清目秀的一个人,可现在的表情感觉像是快被气炸的小河豚,微微鼓着双颊。她手里提着硬弓,弓弦断了飘在空中,她一下子把弓捶在高个脑袋上,听见对方“哎哟”一声捂着脑门来回揉搓。

      “李艺彤!你给我讲讲我这个弓怎么回事,在你那儿放了半个小时怎么就成这样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被她高调的嗓音吸引,纷纷回头顾望,却被她瞪了一圈都吓得继续走起路。

      “我……我就是想拉一下试试,辣姐我错了,我会把它修好的。”这个被称作李艺彤的人双手合十贴在鼻尖上,一脸谄媚。

      “你……你!”不知怎的她更气了,“你是说我的弓太软了吗!”

      “没没没我没有!”

      大家都知道这个平静的海滨城市瓦斯托有个比什么土特产都有名的“特产”,“万箭团”。这是个雇佣兵的团体,曾经以弓术见长,现在一部分转了火枪,在整个联盟都是赫赫有名的名字,他们也并非给了钱就会合作,全无道德底线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例如首先应召君王传唤;其次应召当地领主;而后才是想花钱雇佣他们的人。业务多以护送、剿匪这些事为主,因此虽说叫雇佣兵,待在此地还是被民众热烈欢迎的。万箭团的团长是万氏,而这个因为自己弓弦被拉断就气呼呼的捶着同伴的,是团长千金万丽娜。

      “辣姐我请你吃饭,你原谅我吧,原谅我!”李艺彤依旧笑得谄媚,她拉住了万丽娜的袖子,被对方甩了一下但没甩开,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反正求她两遍保准会管用。

      万丽娜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却也无计可施,“你……请我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请什么!”

      “帕米雅诺家的草莓甜心蛋糕,”她见对方乖巧的点着头,又补了一句,“两个!”

      “好好好,辣姐最好了,走,咱们先把饭吃了我再带你去啊!”对方轻而易举就软了下来,这个方法真是太好用了,屡试不爽。

      其实万丽娜虽然是口硬心软的典型代表,但她事实上只是对这个直率的有时候有些宁折不弯的人,有着特殊的容忍。李艺彤来到这座城市,来到她的视野之内是大概五个月之前的事情,粗略的算起来也快有半年时间了。她一个用双手刃用得虎虎生风,双手握剑的时候能把持盾的团员打得连退两米的人,跑到这“万箭团”来当成员,也是个新奇事了。不过她本事确实不错,而且这团也不都是枪手弓手,近战也还是用得上的。

      她进来以后因为跟万丽娜年纪相差不多又同是姑娘,所以很快就熟悉起来,明明比自己年纪大还老是“辣姐辣姐”的叫得欢。李艺彤似乎从来不跟她提起过去,提起家人,这让她总觉得是个对方的痛处因而无法询问,从话言话语里,她听出她似乎有个姐姐。

      李艺彤提起她的时候总是眼神发亮的说她姐是个好人,说她想她姐了。

      万丽娜说不出这个“好人”到底算是怎样的褒奖,你说自己姐姐是个“好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但如果让她来形容眼前这个拉着自己一家家找空位吃饭的人,她可能也会第一句就蹦出来说她是个“好人”。

      比如说,她们行动就该收费,要不怎么叫雇佣兵呢。她刚来的时候遇上个替村民驱赶狼群的简单工作,工作是很简单,但结束之后她看着羊圈里被啃食的乱七八糟的羊,和村子里贫穷的景象,跑过去跟带队的自己说这钱不能要。万丽娜笑了,她说“万箭团”做什么事收什么钱是规定,即使对君王领主也不例外。但他们都有钱啊,她皱着眉头跟自己说,虽然知道这是规矩也不能这么绝情吧,好歹分期付款。万丽娜觉得她有趣,刚才打狼的时候也冲在前面几乎都是她干得,她说了算也没毛病。好,分期付就分期付,她爽快的答应了。

      李艺彤欢快的蹦到村长面前去说这好消息,万丽娜隔着老远听见她说,我们队长觉得你们需要周转可以分期付款,却不见她说这是自己争取来的优惠。那时候她风中的身影,似乎显得笔直挺拔,可并不是因为自己个子矮才这么觉得。

      不知怎的,那个迎风微笑的少女,在她眼中仿佛是个正直不阿的少年模样。

      “要不你还是买一个吧?”万丽娜忽然拽了她一下,说道。

      “什么买一个?”李艺彤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转过头来问她,“啊,买两个吧要不那个我吃,嘿嘿。”

      万丽娜笑了笑,“好呀。”

      两个人最后落坐在一家中午会卖些午餐简餐的酒吧里,中午的餐厅还是非常火爆的,别的地方都已经没座位了。酒吧里只有前面的桌子坐了些吃饭的人,其他人都围在吧台的地方喝着酒。中午就开始喝酒吃肉,这城市果然十分悠闲自在。

      她们坐下等餐的时候看见后面一群人正围在一个戴着皮帽的年轻男子周围,那男子眼窝凹陷鼻子瘦高,唇薄嘴利,在人群里讲得眉飞色舞,引得人群一阵阵唏嘘或是赞赏。这些讲故事的和吟游诗人都是靠这张嘴生活,在这个消息还不太便通的时代到处讲故事,在酒吧或听故事的人那里得到些赏钱。

      她们本对这些东西不是很在意,毕竟都知道讲故事嘛,多少有些杜撰夸张的成分在,不过是为了让说法好听人群激动才会讲这些内容。

      直到那年轻男子拿过听众的一杯红酒喝了一大口,被抢了酒的人却听得尽兴没有说他,他喘了口气跟众人比划道:“好,今天说了这么多新闻,我最后再讲一个好故事给大家听,新鲜热乎的!诸位要是觉得讲得好,别忘我了赏我几枚!”

      “快说快说!”

      “到底是什么故事?”

      “那是前不久才刚发生的事情,16日晚上是夜黑风高的雨夜,联盟王庭以北的阿切拉边境有一栋伯爵的西行宫,连绵的雨下了一天又不尽兴一直下到了深夜时分。”年轻男子眉目跳跃,手上动作也跟舞动起来,“伯爵出行没带多少卫队,此时正值雨夜,宅子里就显得更加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睡了去。这时,一个漆黑的身影出现在行宫的庭院之内,她身轻如燕带着无声的气息潜入房内,手里握着柄冰冷的凶器!”

      “哦!”人群被他的语气感染,纷纷发出呼声。

      “那是个当今赫赫有名的刺客集团月食的满月,一个满月潜入伯爵所在之地,所谓何事?是有人想这贵族的命,特意点了月食珍贵的满月来做这档生意。”

      这人的话语里出现“月食”二字的时候李艺彤正在给万丽娜倒水,她的手抖了一下,却没有太多反应,直到那人口中说出“满月”,她壶里的水倒得漫了出来都没停下。

      “你怎么了?”万丽娜提起她手里的水壶,另一只手赶紧抹了一把桌上的水,免得滴在裤子上。

      “没……没什么。”但她却回过了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正在说话的人。

      “她翻开伯爵所在卧室的窗户,就这样进入了腹地,她手里闪着寒光的短剑距离伯爵的床榻只有数米距离,她越走越近越走越快!手里的利刃已经拿到了身边举过头顶,却在撩开床幔的一瞬间!”

      “一瞬间怎么样!”

      “对啊怎么样!”

      “惊醒了熟睡的伯爵,好在伯爵有出门在外随身备着武器的习惯,她翻身起来拾起利刃,朝着满月就是一阵猛扑!但这满月也是功夫极致之人,自然不能一上来就落得下风,她与伯爵刀剑相向,兵器在黑暗中碰出火花,白光翻飞。结果正当两人酣战之时,伯爵的亲卫队听到打斗的声响冲进屋内。满月被众人围困,纵使有再高的本领也抵不过伯爵亲卫的轮番上阵,伯爵退到后面带着微微的笑,欣赏前来刺杀未遂被自己亲卫打得落花流水的满月。那满月负隅顽抗打倒了伯爵的几个亲卫,却最终身中数剑不敌众人。一个满月,栽在了阿切拉伯爵的手中,要知道这个伯爵曾经也捕获过月食,可不是一般人。”

      “那这刺客之后究竟怎样了?”

      “对啊,都说这阿切拉伯爵虽是女人,但凶狠至极,连大公都敢惹。”

      万丽娜拍着面前的李艺彤,连唤了她几声却不见回应。

      年轻人又喝了口酒,细细品着酒香,这故事讲得酒保都不擦酒杯了也凑过来听。“伯爵亲手把她的头颅砍下,尸首放在院子里一并烧了,这满月也是有名有号的人,名叫……”

      李艺彤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模糊,只能听见自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它的声响听着可怕,仿佛就要在胸膛里炸裂开来,一股股热流从它的位置灌入四肢,手却是冰冷的,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力量困在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红狗。”

      她似乎忘了这两个字听起来是什么声音,对方口中的字,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她只觉得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寂静了下来,昏黑的眼前回忆出了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

      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屋外的风有些冷,所以她回到房间早早就关上了窗户准备休息,却听见窗户外面有些窸窣的声响,玻璃被轻轻叩了两声。她抽出枕边的长剑握在手里,在窗户撩开的瞬间一个突刺过去,被外面的人用短剑轻轻挑开了。

      “哎哟,防范意识还不错,没忘了习惯。”窗外的冯薪朵拨开兜帽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表扬的语气似乎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但李艺彤没有理会,一把将剑扔在床上对她个熊抱,“哎哎哎!这是三楼!”害得她扒着窗框又笑又气。

      “姐,我想死你了!”

      “呸,谁死了。”冯薪朵拍着李艺彤窝在自己肚子上的脑袋。

      “我错了我错了!”她托着冯薪朵的胳膊让她从窗台上下来,对方却没有顺她的意。

      “不坐了,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李艺彤的大眼睛瞬间有些委屈,“啊?你不待两天吗?”

      冯薪朵拍着自己的腰间,“你姐还得挣钱哪~”

      听见“钱”这个字的李艺彤默默低下了头,她早已通过了月食的测试应当正式接任务了,但冯薪朵不知和执灯人提了什么条件硬是拖延了这个日子,只派给她一个长线的任务,说是潜入万箭团观察动向,这怎么听怎么不像月食的正常任务,而且周期都没说。

      “姐,是不是我太弱了。”李艺彤撑着窗台,低下的头顶就在冯薪朵的眼前。

      冯薪朵愣了一下没有回她,然后抬高声音说道:“你逗我,我五年前就打不过你了,你想说你姐弱是吗?”

      “不是!我姐最厉害了,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李艺彤严肃地说着,扶着窗台的手攥成了拳,“我,我打得过你也比你弱!”

      “哎哟,夸我?”冯薪朵捂了下脸,对她笑道,“那你还怕什么?”

      “姐,你好不好?”李艺彤是这么问的,没前言也没后语,“我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挺好的啊。”可冯薪朵与她四目相对,知道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答案,因而脸色也正了些,跟她说,“万丽娜是个好孩子,你多跟同龄人在一起好。下次回来我再跟你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下次回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艺彤皱了皱眉头,“你总说下次!”

      “真的是下次,骗你是狗行了吧?”

      “你……你不就是红狗吗……”李艺彤跺着脚气不过。

      那时的冯薪朵背对着圆满的月亮,在月光的照耀下身上撒着蒙蒙的白光,对她笑得温柔,李艺彤把她的笑刻在了心里。她觉得自己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姐”,好像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她真的这样说过,然后被冯薪朵拍了三下脑袋。

      “下次,我告诉你,我保证。”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等李艺彤回过神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是散开的人群和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的桌椅,她的手上拎着刚才讲故事的年轻人,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你刚才说什么?”李艺彤拎着年轻人的手在枯叶般的颤抖,拽得那人说不出话,“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李艺彤?”万丽娜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她从没见过李艺彤发怒的样子。

      “满月……一个……满月!”年轻人被她拎得喘不过气,双手攥着她的手腕。

      “叫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嗓子紧得声音都不像自己了。

      “红狗,死得满月……叫红狗!这里……有公告!”年轻人从自己怀里抽出了拿来的破纸,那是他们这些人互相之间分享故事用的佐证。

      她扔了年轻人,颤颤巍巍的拿起纸张,把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最后把纸攥在手里捏成了碎片。自己伤不了人,杀不了人的原则简直是她见过最荒谬的任性,就为了这愚蠢的原则,那个人背负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罪孽和责任,却希望她能在这普天之下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李艺彤说过这个人想要什么自己都愿意给她,因为那是她至亲的人,是即使她明明已经打不过自己却还是一直把自己护在身后的人。但她说自己没什么愿望,这个权利留到以后吧,以后想到就告诉她。

      可李艺彤明明一直都明白,她在跟自己说出“你不用做刺客”的时候,那就是她的愿望,至少,是她排在第一位的愿望。

      李艺彤撇下了惊慌失措的众人离开了酒吧,也撇下了不明所以的万丽娜,哪怕她拽着自己的衣袖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默离开了那里。她任由对方一路追随,直到跑到了城门口,她身后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李艺彤你给我站住!”万丽娜又气又恨,但更多是在担心,不知她这样突然反常是因为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了?”

      “他说……他说……”李艺彤背对着她,那个曾经在她眼中的风中少年,此刻肩膀微微抽搐,仿佛在哽咽,“他说我姐死了,我要去看看,我要……”

      “报仇”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她不想让万丽娜觉得害怕,怕自己被仇恨改变的面容会让她,让自己都无法直视。

      “我是个月食,万丽娜。”她回过头,留给对方一个悲凉的眼神,“我是个刺客。”

      冯薪朵说她不是,可她现在要做个刺客,要做个能杀掉仇人的刺客,这大概是冯薪朵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李艺彤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与哀伤,无法原谅自己一直以来的索取和不作为。她不知道那年轻人说的有几分杜撰,几分真实,但倘若伤害冯薪朵的人,她绝对不会饶恕,永远也不会饶恕。

      就像自己,是她最无法饶恕的人。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欠你的,倘若有机会我会还你,我说话算数。”李艺彤望了望天,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不起。”

      她不等愣在原地的人给出反应,就迈出了步子,不再回头。

      而万丽娜,也没再喊她,只是对自己低声念着:“你这个傻子,你都不问我要不要帮你。”

      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都不再回头看看对方,就这样背道而驰走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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