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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如影随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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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鑫,之前交给你的黑单你到底看了没看?”
陆婷这句话让冯薪朵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她竟然有办法拿到黑单的原件?满月做了这么久她也只远远的看过黑单,因为月食的规矩是执灯人口述内容不需要他们亲手接下单子,免得日后落在别人手里成为罪证。按理说这些东西单成之后就要烧毁,如果没成就会一直留在执灯人的手里作为案底。
“是什么黑单?”她问道。
“就是我的黑单,”陆婷知道她一定好奇这是怎么到手的,“这世上最好用的无非钱权,其实月食也没你想的那么滴水不漏,执灯人之间关联松散,都不像是一个集团,他们也为了金钱私下接单,反正你们只能看单又拿不到单子,有假也不知道。我让人把这黑单买下来拿回了自己手里,一是想看看字迹规格,二是这黑单现在名义上,已经不存在了。”
这黑单按照常理来说是个严重的证据,有人买凶刺杀高位贵族的证据,她是自己买凶这件事不宜泄露,那就更加暴露她是想正面与月食为敌的目的了;也不能流落到其他人的手中将这件事栽赃给他人,引起祸端,到时候百口莫辩就讲不清了。她能买下黑单是因为执灯人以为她想免自己的黑单且拿着证据他日找人算账,因此开了价但也放心的把东西卖给了她。月食变了,曾经的月食比现在谨慎严谨,绝对不会流露出这种把柄给别人,但集团大了终究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人心,最不可测。
张雨鑫从自己贴身的羊皮袋里拿出个信封,从里面抽出来的的确是黑单无误,隔着老远冯薪朵也能认识这是正品,当初在执灯人手里摇晃的黑色卡纸,上面的烫金字迹和金色火漆在月光下反着蒙蒙的光芒,画面仿佛就在昨日。
“这火漆印看着有特征,是个凸起的月牙,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不过这纸质和墨水就有点意思了。”张雨鑫用两指举着黑单跟在座的人说道,她这副正经的脸色低沉的语气看着还真不太适应,但冯薪朵心里暗自有些佩服,陆婷身边果真聚集了些能人,这是她说那些话的底气,是她了不起的地方。“味道不错。”
呃,冯薪朵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她想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你还舔了两口是怎么的?”林思意躲得老远,嫌弃地说。
“说什么呢我吃纸能涨学问吗那我天天坐在屋里吃大哥家的书得了?”张雨鑫气得一句说的飞快,“我说的是气味,这是上好的金漆墨迹遇水不溶,纸也精致里面叠了暗纹但因为是黑色的不容易看出来。之前咱们也见过红单和黄单,”红单是恐吓中伤,黄单是窃取,“纸质工艺都十分细腻,可能出自一家。至于笔迹,不是一个人但有重复。”
笔迹有重复,如果是真的说明月食的派单确有源头,并不像之前大家揣测的一样执灯人就有权掌握一片区域的收单派单,这些派单人或与高层有关,和基层的配置不同。收集这些单子并不容易,陆婷这四五年间也只收到了这三个单子,对于月食高层的想法至今没有机会证实,这也算月□□明,到底还是个高明的对手。
但陆婷也说过她认为至少是最近一年,月食的行动与政事有关,针对贵族的出手越来越多且不乏杀手,名义上这些未必都是月食做的,毕竟也可能有些私人恩怨之类,可她觉得遇袭的人身份倾向都很可疑。包括她自己在内,她觉得真的有人针对上她其实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卡伊瓦诺侯爵的事本就是针对自己的预告,只是和她买凶重叠反而凑巧化解了灾祸。
“执灯人每月月中会离开负责的区域进行轮换,有些不轮换但都会在月中消失几天,至于月食的体系我至今也没摸出一二,但升作满月的时候执灯人有说过,满月之后做得漂亮‘大人’会满意,这是你们的机会。”这是之前冯薪朵在吐真剂的时候没有说过的内容,毕竟药力作用也是问什么答什么,甚至是误会句子答非所问。
张雨鑫听了这话又在自己的纸上飞速写了几句,低声念叨着,“‘大人会满意’这算什么好处,画饼也不画得清楚一些。”
“不过这姑且可以证明他口中的‘大人’是存在的人物或集团,而且他们见过面或有联系,更印证了月食集团的基本结构。”陆婷用手支着脸颊,目光凝练像在思索什么,“我感觉此事与‘铁狮子’有关。”
在座的人纷纷沉默下来静静侧目望着她们的领主,这句话说出口要是被外人听见可是个十分严峻的话柄。冯薪朵不问政事也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从没在月食的教导里听说过这个词,但她现在对月食的说法也多有怀疑,他们教得不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已经超过了“信息落后”或者“偏差”的范畴。
但她用眼睛扫过众人的表情,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有趣的名号。“那是什么东西?”
“铁狮子,是波蒂奇大公的党羽之称,因为波蒂奇大公是铁氏,纹章是咆哮雄狮。”林思意手里的银色餐刀映着她冰冷的面容,说起这个人的时候她语气中的寒意似乎很凝重,冯薪朵觉得自己身边的两个人纷纷把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她,“波蒂奇大公拥护王氏君王多年与他们联姻,但他事实上很喜欢用这招刺探对方心意,他的儿女无非是深入对方腹地的耳目。王氏君主已经是形式而已,他们手下无兵如今也没有合适的子嗣继承王位,可以说是摇摇欲坠只能依靠波蒂奇大公的扶持。如今联盟内有三派,铁狮子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集团,近年明里暗里想加入的人很多。”
“联姻,”冯薪朵念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陆婷,“那你之前也被问过了?月食的简介里是这么说的。”
陆婷用手搓了搓额角,表情无奈得要命,“呵呵,问过?”
“大哥可是非常热门的人哦什么叫‘问过’?”张雨鑫戳着桌子,“我要是把那些情书啊联姻啊求爱的信都吃了我都能写情话大全了我。”
“我们家大哥人品样貌才智武略哪样不比现在那些纨绔子弟优秀得多,再者说大哥最近名声很大那老狮子当然问过,别人问一次不同意就被打成对立派,那老狮子问了大哥三次了你就知道他多想要大哥。”陈佳莹一直在旁边没有插话,说到联姻这事反倒开了口,一边说一边露出一副不快的表情,“谁要是能跟大哥情投意合走在王庭估计会被别人用眼神戳死。”她说这话的时候用余光瞟着冯薪朵,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倒不是讽刺,像是在说“以后有的是坑”。
陆婷捂着脸朝冯薪朵苦笑道:“别听她瞎说,哪有那么多人啊。”
“大哥你干嘛要对她说,你怎么不对着我说。”张雨鑫在远处揪着自己膝上的餐巾扯来扯去,又那副狼见到肉的激动表情,眼睛都亮了。
陆婷绷着个脸叉起一块牛排举在她和张雨鑫之间,“我跟你说我和它说也不会跟你说。”
“朵朵她说你像牛排!”张雨鑫也不甘认输。
“我没有!”她瞬间把肉放回了盘子里朝冯薪朵摆手。
冯薪朵却抿嘴一笑,笑得爽快,看着陆婷的眉眼里都是溢出来的欢喜,她越是忙不迭的解释,自己越是笑而不语,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个什么。可能是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别人求而不得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半天之前那句“喜欢”仿佛还留在心尖回味,不舍得藏进心里。
“小四。”她身边的赵粤忽然开了口,打断了这场喜剧,“林思意!”
这时候大家才重新把目光聚集到她身上,却只听见了她低声说了句“我吃完了”就独自起身离开了餐厅。赵粤用眼神询问陆婷是否应该过去找她,却见陆婷摇了摇头。
“这事说来有点话长,铁狮子和她家族没落,还有……她家离开王庭有些关系。”陆婷伏在桌子上对不明所以的冯薪朵轻声说道。
“所以她不是庶人晋升了贵族?”
“是,只不过是被剥夺了爵位我又强行让她做了封臣。”
“那时候也不容易,大哥这么做差点被老狮子当面骂了,多么著名的事件,只是别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吵起来而已。”陈佳莹叹了口气在旁解释,所以这就是外面传说的与波蒂奇大公在庭上发生口角的因由,说法和真相,原来真的是天差地别。“外面都说是大哥为了出风头,敢在庭上公然和老狮子唇枪舌剑。”
“嘁,不让混王庭也就算了,他还要管到我这里吗?”陆婷不屑。
但是敢与当今最大的贵族集团头目对峙,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她再风生水起现在也无非是个伯爵,一个大公就能在各种层面上五倍十倍于她了,更何况是与一群狼狈为奸的人为敌。与世界为敌这句话或许是当初冯薪朵见识短浅,才兀自这样觉得,自己所见的世界只是冰山一角,原来刀剑相向是“为敌”最朴素的表现。
她确实太需要保护了,冯薪朵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眼下还是先做好眼前事,一个鹰眼已经让众人焦头烂额了,这样不行。
晚饭后她们回了陆婷原本的卧室,上楼的时候隐约觉得张雨鑫在后面张望,回过头正对上她一脸灿烂的笑容,说着“拜拜”蹦蹦跳跳的离开了视线。以前怎么没觉得她有这么活泼,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精神病而已,陆婷对身后的人这么说道。
她跟侍从吩咐清楚了,把还没住几天,屋子都没焐热的伯爵卧室重新锁了起来。还是在自己房里睡得踏实,侍从心领神会,甚至没有多嘴问一句那亲卫大人要换到哪里去?因为今早那所谓的“女鬼”也无非中年侍从的戏说,他笑了一笑弯腰对陆婷说了句“在下明白”,平时不都是说“是”吗,忽然措辞那么复杂。
站在自己房间里的陆婷深深吸了口气抻抻胳膊,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晚上醒来的时候闭着眼都能在房里穿行,还是这样最舒服。她已经袭爵多年,其实这个房间还是按照府邸主人的规格进行过改造,那时候阿切拉和家族都处于危难之际她对此事并不在乎,但在府中多年的侍从等人还是说一定要改。在大郡和家族即将被分割夺位之际担此重任,府中的人与封臣都是在依靠她一人之力得以保全,这点现在还在效忠的人都是十分感恩的。
陆婷让她先去沐浴,房里的东西她不熟悉,自己还是先在外面给她找件衣服备着。冯薪朵这次没有推辞就答应了,她看见自己答得爽快之后对方先是有点惊讶,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应该是合她心意的相处方式了吧,她们已经把在心里打得结打开了,自己应该理所当然的接受对方的谦让,并奉献自己全部的信任才对。
今天晚上和早上的角色不同,这回先坐在壁炉边享受温暖的人是冯薪朵,陆婷洗澡是比自己快上不少,感觉进去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出浴的水声,出来的时候利落的揉着自己半长不短的黑发。冯薪朵看着她,她为什么身上的款式是裤子而且显得那么宽松利落,而自己身上穿着个白裙。
冯薪朵盘起腿坐在贵妃椅里,手托着脑袋问她除了自己身上这件还有裙子吗?陆婷回想了一下,说几乎没有吧,穿裙子不方便。
“那你干嘛给我翻出这件?”
陆婷搭在脑袋上的毛巾被她拽起来捂在脸上,“因为适合啊,我翻了半天呢。”
冯薪朵低头看了看自己样子,就算乔装的时候也没穿过这种少女的款式啊,“是吗……”
“是。”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你是不是只见过我戎装的样子,所以想了这个办法捉弄我?”狐疑,“我早上都没来得及质问你。”是没空质问吧,早上的时候自己在琢磨什么心里没数吗?
陆婷擦了擦还在滴水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主意不错。”
“你说什么?”
“没什么。”鬼才信没什么,但她没有问下去。
她们之间沉默了片刻,陆婷回到书桌后面翻了翻桌上新添的信件,忽然拧起眉头念叨着,“这些人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
“嗯?”
“有几个人想来参加庆典,但不是我请柬单上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令人舒心的事,尤其是现在外面还飘着一个不知身处何处,什么时候会出手的月食,越多人出入来往危险系数就越大,“是你们说的什么铁狮子吗?”
陆婷随手翻着信件,“姑且不是吧,他们是泰莱塞大公的人,但是上次举兵被打压之后泰莱塞大公已经基本退出争权了,谁知道他们跟谁,也许只是来看好戏的。”
冯薪朵眨眨眼睛,“什么戏,你们庆典还演戏?”
“哎哟,就是阿切拉遇袭还有我之前把你杀了嘛,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她把信丢在桌上过来坐下,“传得挺快,这些都是北方比较远的地方了,不知道你那个李艺彤到底什么时候听说,会不会来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闪过她耳边,让她一瞬间觉得有些刺耳,“大哥,我……要不还是去外面看看吧,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不行。”瞬间回答。
“你看,我就说告诉你你也不让我去。”冯薪朵手里的毛巾“啪”的打在了她腿上。
陆婷侧目看着壁炉里越燃越烈的炉火,原木在燃烧,被火焰吞噬慢慢变得碳化焦黑,“那是个地影,所以你不能去。”
颦眉不展,冯薪朵的语气有些生气了,“你觉得我会输?”
“我怕你会输。”
怕。你以为我就不怕了吗?月食藏在人群里,而你我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吗?纵使她再怎么相信自己十几年的功夫,也没办法抵得过身边三百六十度的未知,从任何方向开上一枪,她或许别说用剑刃弹开子弹,就是用上整个身躯也于事无补。“那之后你巡视的时候,你就不怕了吗?”她把那个“你”字说得重重的。
“不怕。”陆婷的视线转到她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回答道,“我们是两个人,我们是一群人,所以我不怕。”这是她思维上与冯薪朵差异最大的地方,倘若不信任身边的人她是走不到现在的。她把脸靠近了对方,“你答应了要保护我。”
冯薪朵觉得自己被她凝视的瞬间心上被戳了一下,血液蹿上额头,“我……我答应了。”
陆婷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那你到底能不能保护我啊?”
“我尽力吧。”冯薪朵撇了下头,每次都会被她这语气带跑,正经严肃的话没说几句就变了气氛,实在是没有办法。
“啊?”陆婷用自己潮湿的毛巾拍着她的手,“你说什么?”
“能能能!”冯薪朵也不耐烦的笑着,两个人的毛巾都挥在空中,“你烦死了。”
“亲卫怎么打伯爵啊?”
“不是你先打我吗?哦……是我先打的你。”
“嘁。”
但两个人都笑着,似乎把藏在街道里的那个月食当做了笑话,笑得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