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31、如影随形（二）

　　冯薪朵比自己想象中醒得更早，她以为这一觉睡过去可能再醒来就是深夜了，没想到她慢慢睁开眼定睛看着床幔的顶端，在帷幔的缝隙之间看到了金黄发红的落日光芒。看来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天空总会特别透彻，夕阳照在残存薄云上容易像点燃了云朵似的出现火烧云的现象，映得天边一片红光。

　　壁炉燃了这么久没有添柴也弱了下去，屋里似乎比刚睡下的时候冷了一些，但她窝在这两层被褥里面倒也感觉不出冷来，被里的面料柔软干燥不沾身体，贵族这点是真的很舒适，她不得不夸奖一下。

　　她想舒展身体抻一抻，却不成想手臂滑到旁边碰到了陆婷的指尖，她僵住身体，仿佛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这是睡在了哪里。旁边的人该不会被自己吵醒了吧？她一步一僵的向右侧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陆婷熟睡的面孔，还好还好。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偷偷吐了口气。

　　她不知怎的忽然兴起向对方那边靠过去，宽阔的大床睡上四个人都绰绰有余，她蹭着加长的枕头向中央挪过去，直到能在昏暗的环境里看清对方的面容，她离陆婷大概只有半臂的距离。这人睡得稍短的发丝乱在枕头上，眉眼都被糊住了，但她还是能看出陆婷的肤色白皙，一点光亮映上去都觉得她白得仿佛会蒙上一层银光。

　　冯薪朵侧过身的时候手臂下意识的塞进了枕下，然后表情就怔住了，怔住之后又一阵苦笑，她在自己枕下真的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器具，曾经以为她说刀在自己枕下是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看着陆婷裸露的颈边，心里想着她当初要是割下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她知道钱齐了也不能赎了李艺彤让她离开月食，但对方会以何种理由搪塞或应对自己，她尚且没有想到，只是觉得走一步算一步吧，好歹先按照说法把钱挣齐。她不再能想象那样的画面了，自己手持利刃面对她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永远也做不到了。哪怕现在利刃就在指尖，而她颈边的动脉离自己只有半臂的距离。

　　对方的肩膀忽然动了一下，可冯薪朵没有逃走，依旧在原地微张着还有些困意的眼睛，笑看对方即将醒来的模样，这是第一次见，她不想看漏了什么。

　　她们近的已经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了，因此陆婷的鼻息长长出了次气，吹得她面颊微痒。陆婷微微张开左眼，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冯薪朵的脸，她看了大概两三眼都没有什么反应，两个人就这么奇怪的相互看着，许久都没人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冯薪朵先抿了下唇，张口问道，“大哥，我是不是没睡醒？”她眉头微蹙，看似认真。

　　“嗯？”陆婷才是刚睡醒，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所以慵懒地回问了一句。

　　“感觉我还在梦里，没醒。”她托了一下自己的脸，仔细说道。

　　“哼。”陆婷笑了一声，伸出手去捏着她的脸。

　　“掐我干什么……”冯薪朵一下子缩进了被子里，用两只眼睛盯着她。

　　“脸疼吗，还做梦。”她无语地说，“你醒这么早做什么，反正被盯梢也出不去，小四她们日落才回来。”陆婷低下头看向她，补问了一句，“不习惯？”

　　她摇了摇头，曾经是个月食的人还有什么不习惯的说法吗，正常的说他们什么地方没睡过，甚至像之前那样三天不睡都是必修的事。

　　“我倒是有点不习惯这床。”

　　这个她倒是能理解，虽然没睡几个小时但她也睡过陆婷房间的床，柔软的程度和体感的确有些区别，特别是这圆形的床睡起来空旷，没边没沿的。

　　“今天换回去吧还是。”陆婷悄悄扫了一眼床头的那堵墙壁，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她。

　　就这么默认要这样睡了吗？但冯薪朵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毕竟自己睡得那么踏实。缩在被子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她看到了陆婷视线瞟过墙壁的动作，“这上面，是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说起这个话题，但总觉得她若是连陆婷为什么回避这间房都不知道未免有些不公平，她也该知道些对方的事。

　　“这上面？”陆婷想了想，慢慢坐起身对她说，“我带你去看。”

　　她带着她梳洗着装，回房间随便找了两件衣服换上，有着类似的身形倒真的是很方便。然后陆婷带她离开三层的卧室区，穿过长长的走廊向伯爵府的下层走去，她们穿过了宽阔气派的正厅，穿过举行宴会和聚餐的大型会堂，来到了半地下的区域。

　　这里有堆放货物的储藏室，藏满酒类的酒窖，周围的气息和温度变得阴森寒冷，烛光摇曳，布置也更稀少。陆婷带她来到一个结实的木门前面，拉开了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动过的门闩。打开门的时候带起了细微的烟尘，半地下的室内有着带栅栏的矮窗，窗外射进来的那点光芒下飞舞着陈年的尘土。

　　这间房里布满了被白布遮住的画框，有些看上去已经多年未动身上满是灰尘，有些看上去还是比较新的。陆婷走进去停在正对大门的房间深处，那里地上放着一副大的画框，看形状冯薪朵觉得那个空位，曾经就是由它填满的没错了。

　　陆婷回身看了她一眼，然后拽住白布慢慢揭开了那副画的真容。那是对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女，他们相依而坐，面带微笑，在画里笑得温和动人。女人身上能看到很多冯薪朵眼前人的影子，和她一样的锐利锋眉，精致的五官，在光芒下显得白而发亮的肤色。男人下颚留着胡须，有着和她神似的眼睛，透着股温蔼的气质。

　　“那里挂着的原来是我父母的画像。”陆婷没有躲闪或是回避，她也知道这是基本的坦诚相待，再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母亲还在，只是她不愿意再回到这里了，现在住在巴里（Bari）。”那是距离阿切拉很遥远的东方，靠近另一侧海的地方。“我相信你一定背过我的简介，月食对你们说了什么？”她转过头来平静的问道。

　　“铁拳，霸道，手刃叛徒，曾经与波蒂奇大公在庭上对峙，还有……”她的确听过月食的那种说法，他们把这些贵族都描写的各有城府心怀鬼胎，品行奸诈唯利是图，为了所谓的钱权游戏相互博弈，牺牲其他人的未来与性命。冯薪朵不完全相信这些说法，就像她不相信月食会让她把李艺彤赎出来一样，她对任何一方都没有要相信的意思，只是也没人问过她的立场，因为她的立场无关紧要。

　　“他们说我弑父上位，是不是？”陆婷的眼神依旧平稳，直到她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眼神闪烁起来，“你信不信？”

　　曾经她谁都不信，但她现在觉得这是陆婷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她人就在自己面前，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忆犹新。所以她摇了摇头。

　　“我其实确实有一瞬间的闪念，责怪他碌碌无为险些毁了家族的名声，也毁了阿切拉的人民。我们总是意见相左，从我开始接触家族事宜的时候开始就争论不断，母亲责怪我顶撞父亲不知他的难处，我却觉得是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父亲去世的时候只有我在身边，或许这就是弑父说法出现的佐证。很多人都是这么相信的，甚至是阿切拉的封臣，他们知道我与父亲向来不和，事情又发生在君王想要剥夺父亲爵位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显得太巧了？”陆婷望着冯薪朵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柔软的快要涌出水来，“他们只是没有想到我会与父亲同行，之后突然出现在王庭要求袭爵。我……我在一瞬间觉得松了口气，我竟然在接下父亲头衔的时候觉得松了口气，这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这与她失去父亲的痛苦并不矛盾，但天平的另一端，是家族百年的声誉和即将被分割剥夺的家园和臣民，许多人将会背井离乡，多年生活的家园分崩离析成为他人的疆域。她痛苦之余，又终于可以手握一线生机试图改变现状，她为自己瞬间产生的庆幸而感到羞耻自责，无法释怀。

　　她悔恨曾与父亲多年不合始终没有温柔待他，毕竟父亲治理军政虽然不佳，从小待自己还是温和慈爱的；她也悔恨自己无德无能，没有用一己之力维护家族与郡县安危；她更悔恨当初虽然觉察异样，还是没能识破敌袭，挽救父亲一命。

　　“月食刺杀了你的父亲？”冯薪朵觉得自己听懂了这个故事，这也是陆婷会把府邸安保做到这个份上，并且对月食多有敌意的原因之一。

　　“对。”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塔纳托斯的眼泪，是从哪里流出的？”陆婷眯起眼睛，说道。

　　啊，的确是月食。冯薪朵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塔纳托斯的眼泪这个无解之毒最初的确是月食研制出来的，曾经有段时间许多人即使不是鼠派都会用上这种无色无味的必死之毒，那正是自己刚刚上任的时候，也就是陆婷袭爵的时间。即使是其他人拿到了这个毒药加以利用，那月食也是罪魁祸首，算在它头上并不为过。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在意，但也不再在意了。”陆婷叹了口气，深深的再看了眼面前的画像，将手里的布重新遮了回去，“很多事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想也没什么用，我只能做好该做的事。”

　　说不在意，冯薪朵是不会听进去的，如果她不在意也就不会把画像藏在这里一直遮掩着，如果她不在意也就不会握紧拳头抵抗着颤抖，最后显得她身影更加苍凉。她的确有自己懂不了，也体验不了的苦楚，那些被身边人质疑和诋毁下依然昂首前行的岁月，是她一人走过来的。就像自己一个人在黑夜中前行，她的路虽然看起来光芒万丈却也不免无助与炎凉。

　　“我们走吧。”她走过去拢住了陆婷攥紧的拳，对方就听话的张开了手心让她把四指滑了进去，轻轻握在手里。

　　实话说，如果不是因为带着冯薪朵她也不会再次来到这里，想要亲手揭开白幕，她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还有多在意，直到再次见到画中两人的笑颜，才发现自己终究没有释怀。但好在有个人能拉扯自己，让她回过神来，免得自己被溺死在回忆中。

　　“对不起啊，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是如此沉重的故事。

　　“没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也该知道的。”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可冯薪朵心里记下了她刚才立在画前的模样，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陆婷，真实而软弱的陆婷。

　　但她再也不想见第二次了，还是自信又霸气，偶尔带着诙谐语气展露笑颜更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