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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刺客(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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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婷在她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早就已经沐浴更衣,换了身宽松的黑丝睡衣回到主卧,她刚才差侍从赶紧把早饭多备了点放在门口,回屋的时候顺便把餐车也推了进来。没燃壁炉的房间果然比不上这里,进门的时候被热浪包裹住的陆婷,不禁打了个冷战,坐在了壁炉前的贵妃椅上擦着潮湿的秀发。
“这个人怎么这么磨蹭。”她反正不知道对方在浴室里都在琢磨些什么,如果把内容都写下来可能能凑够十张纸卷了。她用干松的浴巾搓着自己半长的头发,忽然听见了浴室门锁打开的声响,所以侧过了脸。
她刚才也没时间仔细找衣服,只从衣柜里拿了一件伏在外面的睡衣,是件胸前打结的白色衣裙,她向来不太喜欢某些浮夸琐碎的装饰,因此衣领和衣摆没有扦边,而是大气的倾斜飞边设计。
于是她就看见在浴室门口,身后伴着蒸腾水汽的冯薪朵穿着她这身衣服站在那里,沐浴后的肌肤显得白皙粉润,领口的结没有绑,所以领子翻开着松松垮垮搭在胸前。被擦得半干的长发搭在肩上,水渍慢慢晕染开来,打湿了她的肩膀。
陆婷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看着她这副模样蓦然有些发愣,从前都是看她戎装或是穿着自己衬衣的样子,现在这样还是第一次见。可她来不及思考自己看到她这样是什么感想,就看到了冯薪朵阴沉的表情和双手藏在背后的微妙动作。
冯薪朵有些下意识的回避她的注视,她微颔着面孔慢慢走到了陆婷跟前坐在她身边。
“我见到那个开枪的月食了。”她用低缓的语气说道。
“什么?”陆婷的眉公瞬间拧了起来,“你们动手了吗?”
“动了。”
她以为正常人都会在乎输赢,在乎这个曾经差点把自己头打爆的凶手到底有没有脱逃,有没有毫发未损。但陆婷就像她原本想的那样,似乎有些温柔的不切实际。
“你怎么不早说,伤到没有?”她的手心捂在那个曾经被她割破的地方,这个动作让对面的人瞬间昂起了头,略带惊慌的摇摇头,手却默默攥住了自己的衣摆。“你傻吧,万一遇上埋伏怎么办,干嘛和他单打独斗?”陆婷歪了下头,“你就是想和他单挑是不是,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习惯有我在啊,还一个人那跟之前有什么分别?”
啊,又是这种感觉。冯薪朵忽然觉得心里绞痛,热浪在翻腾,令她忍无可忍。她缩着肩膀向后闪了一下,扯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像是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她的确是在抗拒,在抗拒自己被陆婷的话语感动,被她说话的音调捕获,被她温暖的掌心触碰。
这个人实在太戳中她的心,从一开始就在说着她无法置辩的话语,在她无助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在她下定决心以为别无他法的时候给她一条生路,也让她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觉。倘若这都是她无意之为,那她可真的是个行走的祸害。倘若她这都是有意之为,那自己又究竟做了什么,拥有什么,让她可以为自己付出这么多真情实感。
可无论这种模糊又美好的情愫是真是假,冯薪朵都觉得难以承受,这又是一道死题,自己怎么好像一生都在挣扎,永远都显得这么绝处逢生。
“怎么了?”陆婷觉得她从浴室出来就显得十分异样,难道那月食又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她现在看上去这样心生畏惧又欲言又止,但她伸出去想要安慰她的手,忽然就被对方一把拦下攥在手里。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对方的手指是冰冷的,带着颤抖的。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怕到张不开口,觉得接下来自己说的话就像自寻死路,就像是个自杀宣言。她并非敢说,并非肯说,却觉得这是她的义务,她有着这样的身份然而闭口不谈身份的风险与弊端,这将是她未来无法磨灭的罪过。趁现在罪还轻着,她们尚能承受,她纵使再难开口也一定要逼着自己把话说出来。
冯薪朵把她的手越攥越紧,攥得自己的关节发青,她指尖的血液都停止了流淌。
“大哥,我是个刺客。”陆婷看着她视线向下盯着座椅的绒面,目不转睛。
这句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即使是当初在自己床前夜谈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怪异,所以陆婷隐约觉得自己不能敷衍。“刺客已经死了,冯薪朵。”
“可我还是个刺客。”她望向陆婷的眼神,像是在述说着自己怎么也摆脱不掉的罪孽与痛苦,她用上目线望着她,眼神里都是“这次你救不了我”的悲哀神色。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陆婷确实无话可说,她开始明白了对方的忧虑是所谓何事。她觉得这个人果真愚笨,明明是自己更该在意才对,她有什么好舍生忘死的。可如果对方不是这么细腻又让人心软的性子,自己怕是也不会下定决心,做出那么胆大的决定。现在和她说的话她一定不信,以为是自己又在安慰她吧。
那好,把你想说的都告诉我吧。陆婷凝视着她,没有回话。
“所以……所以……”冯薪朵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心脏“砰砰”的就快砸破胸膛跳到外面去了,她怕对方拒绝,怕对方沉默,也怕对方会认可。为什么她要说这么为难的话,简直气得自己眼角都湿润了。陆婷就这样一直安稳平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眼底的波光并无波澜。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满目哀愁的眼选择不再与她对视,泄了口气深深地将头埋了下来。“所以,刺客不能喜欢上伯爵。”
冯薪朵低垂着面孔,因而看不见此刻被这句话说得愣在原地的人,脸上是怎样的神情。陆婷先是睁大眼睛仿佛在回味着刚才句子的意思,然后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眼波变得柔软又温和。她为这句话的出现感到毫无防备,而后又觉得疼惜起来。
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想得太多。她是在怕,自己答或不答,说是与非,都是错的。在世人眼中她是身世不明而被冠上满月头衔的罪恶之人,自己则是年轻有为加官进爵的联盟贵族,这是日后敌人口中的把柄,民众耳中的流言,君王心里的芥蒂。
是自己不懂,还是她不懂。把柄,流言,芥蒂,这些她身上难道还少吗?是自己的错,在她面前露的太少了,这个世道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恶意,那些看似没有手握凶器的人也比她能想到的更加可怕。
不能,却不是不愿。要是换个场合换个气氛,陆婷恐怕早就已经笑出声了。
这片刻的停顿令人心生误会。低垂着头的人觉得自己现在实在不堪,对方的沉默或许是她想到过的所有遗憾之中,最轻微的一种,她的不置可否至少没有让自己显得一厢情愿,她也不曾想过要是对方也点头表白自己又该如何劝她放弃。因为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想得出办法来劝别人?
但自己想要停下来实在再简单不过了,她形单影只一个人,还有什么可怕?她可以自私,也可以因此失去她所拥有的一切,因为她本就一无所有。
可是陆婷,不一样。
这是最好的结果,是最温柔的决裂。
把心意吐露出来也就罢了,至少她说完了,压抑在心里的东西也就融化殆尽,深深沉淀进了心里。她终于松开了陆婷的手,指尖的力道在她的肌肤上留下青白色的掐痕。
她看着陆婷把那只被攥得生疼的手从她掌心抽出来,觉得这大概就是结局。可蓦然间她觉得额头碰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陆婷的肩膀与胸膛。
陆婷的那只手摸着她还没干透的秀发,将她的头抵在自己肩上。
“伯爵都喜欢上刺客了,你怕什么。”她笑道,“你怕我罩不住你吗,你以为我是谁啊?能不能相信我不是个傻子,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再问我后不后悔,我活在现在,不是过去,也不知道未来。”
为了未知的将来而放弃现在的欢喜,陆婷还没有这么胆小,这么悲观。
她说……什么?冯薪朵的呼吸停止了,可能在她意识里她觉得此时此刻心跳也是停止的。刚刚的话是自己憋气太久了出现了幻听,还是脑子不清醒把字理解错了意思?
陆婷见自己胸前的人像没听见似的愣愣的待在原地,摸着她脑袋的手指尖伸进她发丝之间,揉了一下,“哎,我跟你告白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啊?”冯薪朵突然挺直了腰杆做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她,木讷的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陆婷真是又气又笑,拍了拍她的脑门。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她的语气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陆婷笑得灿烂又诚实,“我不喜欢你我跟你说这些?”
冯薪朵一瞬间红了耳梢,她明明已经想好了,如果遇到这个答案就要张口劝她放弃,可事情成真的瞬间她什么话都被噎在了嗓子里,一句都说不出来。她憋了好一阵,哼哼唧唧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最后眉头弯成了八点二十竟然跺了下脚,憋出一句:“讨厌!”
“哈?”
“我我我不是说你!”她长叹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哎……”
她无法对自己的真情实感撒谎,刚才的这个瞬间,可能是她二十几年人生里最欢喜的一刻,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生还会有中意的人,而这个人也会面带笑容,跟她说上一句喜欢。她想把腹稿都说出来,想告诉对方这个选择是多么愚蠢,她们的未来会充满本不必要的阻碍,甚至事关生死。
可幸福将她淹没,使她动弹不得。
才发现之前的想法都是多余的,原来她这一句话,能抵得上一切否认。
陆婷见她这样也搓了搓脸,好像豪言壮语之后才想起害羞,但她到底比冯薪朵认命认得爽快。“你别担心那么多,无论你之前想到了什么,相信我,我比你想得更多,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回答。”她把冯薪朵掩面的双手拿下来,看着她那双深邃又明亮的眼,斩钉截铁的说了三个字。
“我不怕。”
这三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她的眼神坚如金石,声音掷地有声。
冯薪朵觉得自己真的一点原则也没有,亏得她还觉得这是个无解的抉择,没想到三个字,就把自己说服了。她说她不怕,如果自己再踌躇不定就是在拖后腿了。
“好,”她终于肯露出笑容了,这一次,笑得眉目舒展满是温情,“那我也不怕。”
这是除了餐馆那次以身相护之外,冯薪朵第一次主动向前倾去,双手环过陆婷的肩膀拥抱她,而对方也默契的接住了她,拍了拍她纤瘦的脊背。感觉到对方似乎长舒一口气,身躯慢慢变得柔软,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陆婷身上。
她们惧怕对方的在意与困扰,却也因为对方而变得果断且坚决。
坚不可摧,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