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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刺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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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薪朵刚才的怨气和困倦被他这句话说得瞬间就消失了,心里“咯噔”一下顿了一拍,她迈进侧门,远远的看见朦胧的水汽里有个身穿黑衣的人背对大门,正冲着庭院里的水池和雕塑而立。她脚下的碎石路被踏成了一个规则的坑,乌黑的中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身后。
雨声渐强,她却在这沙沙作响的雨里听到了对方喘气般的叹息声。
她要怎么和她解释,她又会给自己怎样的回应。说出来可能不信,但冯薪朵有点怕,刚才对着枪口都没觉得有这样胆寒,她不知道对方会怎么面对自己,会是愤怒,还是责备,亦或者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充满担忧的眼神。
特别是现在她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果被她念上几句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她来到陆婷身后站稳脚步,等着对方转过来开口说话,她低垂着面孔不想一上来就跟她对视,雨水顺着鼻尖和发梢悄然滴落。
冯薪朵听见她面前的人转过了身,好像愣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自己走过来。
一步,两步。
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始终没说一个字,搞得她反而越来越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她微微昂起头,看到了对方外衣下的白色衬衣,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对方敞开的衣襟裹起来塞进了怀里。陆婷把她箍得那样紧,让她连一丝挪动的余地也没有,她的外衣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雨珠,也挡住了雨的喧嚣声。她可能跟自己在外面待得同样久了,怀抱并不比自己的体温暖上多少,却使人觉得如此安详。
冯薪朵不想沉溺在她的怀抱里,可手却松开了蒙面的黑巾,环在她腰上。
“冷不冷?”陆婷在她耳侧问道。
冯薪朵在她肩上蹭了一下,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你出去找月食了?”
“嗯……”她的脸贴在她肩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似乎精神放松了很多,语气很松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停顿了片刻,诚实地说,“不敢告诉你,你不让我去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让你去。”陆婷也回敬了她一句,“我的确不会让你去。”
她松开自己的手臂侧过头看了看冯薪朵眼帘微翕的表情,她的确是累了,靠在自己身上有些脱力。“进去再说吧,别淋着了。”
陆婷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原本没想突然把冯薪朵收进怀里,但刚才看着她站在雨中微微低垂着头的模样,身体不由自主的就往前去了。她原本是为自己着想才会只身在城市中搜寻月食,无视自己也是目标这件事一意孤行。她做的不对吗?为什么要是一副害怕自己会责备她的表情,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变得委屈又胆怯。
她不喜欢冯薪朵这样执拗,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事情还是想一个人解决,但她更不喜欢她既然做都做了,还要害怕自己会不高兴,责备或是愤怒。她就是太顾及别人的感受了,才会每次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不堪。
冯薪朵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原本以为会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产生不知所措的反应,僵硬或是推脱,却没成想被她裹起来的瞬间就变得任其摆布,没点动弹的力气。
虽然为了行走方便陆婷放开了她的身体,但依旧拉着自己的衣襟给她挡雨,扶着她的肩膀一路缓行走上阶梯,从正门回到了伯爵府里。她带着冯薪朵回到了自己房间,因为伯爵的主卧无论房间里有没有人都会有侍从定期添柴,燃烧壁炉,算是给这栋宅子的主人应有的福利吧。之前陆婷一直都没有用这间房,也是从这几天起侍从才会在这里添柴的。
伯爵的卧室和陆婷之前的房间风格相差甚远,一看就不是她这个年纪会喜欢的类型,装潢陈设虽然看起来更加雍容华贵,但怎么看都显着一股老旧的气息,红色实木和白金衣柜,地毯和墙围都是些金色雕花之类的。这间房几年都没动过了,为了能让她使用有重新打扫,不过从生活感的角度上来说就比冯薪朵现在那间房要差多了。甚至连灯都没有点够,因此看着房里显得有些昏暗。
两个湿哒哒的人就这样站在了偌大的伯爵卧室里,身上的雨水把地毯都淋湿了。
陆婷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丢在壁炉前面,站在屋里似乎想了一下,才想到备用的浴巾被放在了哪里,她在浴室里翻了翻才找到新的浴巾,快步走出来扔在了冯薪朵脑袋上。
“先擦一下,我去叫侍从添热水。”
“哎,你也淋湿了。”她扒开头上的浴巾,对陆婷喊道。
她这时候才显得有一丝怒气,翻翻眼睛说:“但是我没三天不睡觉啊!”然后就拉开大门走出去,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冯薪朵用浴巾把自己捂住,被她的关门声吓得肩膀一缩。
侍从干了这么多年,甚至曾经服侍过陆婷的父亲,但他还是第一次大早上被伯爵拍门叫起来准备热水。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床脚的矮凳上坐着一个被白色浴巾包裹的人形,吓了一跳差点把热水都泼在地上。除了伯爵在这房间里,为什么这儿还坐着个人?这是个人吧,该不会是闹鬼了?他也不敢多看两眼,赶紧搬着水桶进去给浴盆兑水。
把自己蒙起来是觉得如果外人看见她坐在伯爵房间里,浑身湿漉漉的还在很自然的擦头发,可能实在尴尬,不知如何辩解。固然她现在这样也够尴尬了,至少对方不敢开口问啊。
结果她刚庆幸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得意自己这个办法不错,就觉得脑袋被什么人胡噜了一把,从那个人指尖的力道她觉得不是别人了,所以也没挣扎。
“你在扮家具吗?”陆婷拉起浴巾给她擦了擦脑袋,手法没刚才打招呼那么粗鲁,“擦头发啊大姐,你要擦啊,搭着能干吗?赶紧自己擦,我回去拿件衣服过来。”
“哦。”她有些觉得自己和陆婷的身份总是不太对劲,但一切又太过自然无法质疑。
冯薪朵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擦着下颚滴下来的雨水,感觉屁股下面的矮凳都被自己坐湿了,这么贵的东西弄湿了要怎么打理?弄得她有些坐立难安。已经人到中年的侍从从浴室里提着空桶走出来的瞬间,她又觉得难为情,赶紧胡乱的把浴巾糊在自己脸上。
她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所以没看到,那个侍从捂着自己的胸口贴着墙壁溜出房间的惊讶模样。陆婷正好回去拿完衣服走到门口,看见侍从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心想什么鬼哦。结果一进门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什么鬼哦?”她瞪着把白色浴巾全都堆在自己脖子和头上的人,站在房间中央踮起脚,“把自己包成这样。”
“唔……”冯薪朵摸了摸自己头,好像找不到缝隙了,“他……他走了吗?”
“谁?”陆婷恍然大悟,“你怕什么,走了。”怕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两个人湿漉漉的出现在同一间房里,感觉无论怎么解释都有些说不通。她甩甩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在这件事上明明自己应该顾虑多一些,可她却觉得无暇顾及。
头上蒙着一坨浴巾的人扭了下身体,“这样不妥,万一被传出去……”
陆婷是一个谨慎的人,但只要她已经不再犹豫的事就会变得无比坚定,不被动摇。就像当初她敢留她的性命,敢把凶器放回到她手里,敢手无寸铁让她站在自己身后。既然她肯这么做,就一定已经下定决心能够接受之后会袭来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把还被“蒙在鼓里”的冯薪朵从矮凳上拉起来,无视了对方轻哼一声表示疑虑,就把她和手里的换洗衣服连在一起一把塞进浴室里,“别废话了,快点洗澡。”
“那你怎么办……”冯薪朵在里面扒开浴巾,后背靠在了门上。
“我去隔壁。”
隔壁还没燃火,屋里没有主卧这里干燥温暖,现在这才是她的房间,她何必要这么谦让。冯薪朵回忆起了刚才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的雨中的拥抱,下意识抱紧了身上的浴巾。她知道陆婷是个温柔的人,对自己是,对四粤是,对其他人都是,哪怕是每天恨不得打上两拳的张雨鑫她也是嘴硬心软罢了。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柔,还是对自己有着特别的关照。
冯薪朵有些迟疑,有些怯懦。
她怕自己所见所想的事情都是错觉,是误会,但更怕这些都是真的。纵使自己的身份可以随着死讯成为永远的尘封之事,她也不宜成为陆婷这荣耀一生,坦荡星途上的污点。她的过去经不起推敲,她的未来注定坎坷不平,她所拥有的未必能攥在手上,而她失去的必将永远失去。
她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有些贪得无厌,对方给予的她就默默接受,这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陆婷手里要来了信任,要来了庇护,甚至要来了自由,现如今还想要得更多,把她的名誉和仕途也一并没收吗?
她留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一句要保护她吗?除此之外,她该别无所求。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了浑身湿透的冰冷触觉,贴在自己身上的衬衣和皮甲,冻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这里有太多不属于她,也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但她分明垂下面孔,悄悄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脑海里闪现出了陆婷凝视自己的模样。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为何心里,却在止不住的翻涌着热浪,被留恋填满。她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却没办法攥住它,让它别再这样擅自跳得欢脱,跳得热烈。
倘若自己真的没办法,那至少要把话说个清楚,免得日后真把她毁了,那不如现在就趁早把这颗心剜出来,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