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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刺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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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那个画面,冯薪朵还是能不由自主的翘起嘴角,此时此刻的夜幕再次席卷而来,她也换上了新的轻甲蹲在屋檐上,准备向下一片区域搜索过去。
她身轻如燕脚下生风,在阿切拉首府城市高低错落的屋顶房檐之间行云流水般的穿梭,所到之处几乎不带声响,按说昨天刚熬了一夜现在已经很乏了,她却莫名的有点精神,觉得够她撑过这一晚了。
只不过这一宿的搜查最后也还是没什么收获,姑且重新确认了一下伯爵府附近的建筑群是安全的,让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一个晚上她跑了几十条大街小巷,十几个露台或是被人遗弃的庭院,这个速度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如果再数过去她连阿切拉现在有多少人风餐露宿无家可归都能说出数字了,很多小巷的尽头或是死胡同里都藏着些浪人,这些人也算是有可疑的对象,月食装作这些人是常用手段之一。但她也不能暴露身份下去一个个扒开看看吧,所以只能大致观察。
好在阿切拉的街道不太老旧,规划完整,她查起来比较方便,不至于一个一个歪七扭八的街道穿过去最后连自己都糊涂了。
途中她趁着巡逻的守备军来回很勤,在一处无人的阳台躲了一会儿,早就说她不擅长这种体力活了,蹲下身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腰腿都在抗议,一个曾经的满月这么不中用她也是有些无地自容。
过了月中,天边的一轮满月渐渐缺了一边变成弦月,挂在当空发散着白晃晃的光辉。自己从月缺到月圆再到月缺,其实也跟陆婷相识了没多少个日夜,却这么勤劳的替她出来找凶手,夜不眠,日不休,甚至在萧萧秋风里蹲在个角落显得无限悲戚。
瞎琢磨什么,还差八条街没看呢。
她脑海里闪现着昨天在演武场里陆婷舞剑的雪白身影,目视自己的眼神,和幻想中她被子弹贯穿的那个画面,于是倚着身旁的墙壁又站起了身。
说句实话冯薪朵也没指望找上两天就能发现什么,袭击才刚过,一般的月食都会消停几天观察形势,等防备再次松散再伺机动手。但她说什么也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再次露面之后再做调查。而且守备军和四粤都对遇袭的事情非常认真,这几天的夜间巡逻连她躲起来都很费劲,好几次腿软的时候差点被人看见。被盯得这么近,任他是个再高强的满月也不会自投罗网的。
防备和宵禁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的进行下去,对方只需要在暗处等待时机即可。
结果过了这一晚后的冯薪朵,白天的时候显得更疲软了,她在饭桌上捂着额头掩饰自己困倦的表情,差一点就把菜汤洒在自己衣服上。
陆婷在旁看着她略微发红的双眼和褶皱的眼皮,靠过来问她是不是睡得不好,需要调整什么的话要跟她说。她说没有,也没有不舒服,如果你再总是这么盯着我的话有些人要兴奋的把勺子戳断了。
她指的是坐在侧前方的文书张雨鑫,不知怎么的她平时看着陆婷她俩老是一副狼看见肉的表情,偷偷摸摸而且眼里放着闪耀的光芒,时不时还激动地攥着羽毛笔在角落里奋笔疾书。写的自己随身的小卷轴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也不知写的是什么史实。
张雨鑫说你们不懂,就当我不存在吧你们继续!可说的时候勺子里的汤快戳进鼻子里了,眼睛还是一直瞟着她俩看。
看见她这幅表情,还有四粤偶尔会露出的不屑眼神,陆婷觉得自己看冯薪朵的次数八成是真的有些多,但看又怎么了?她挑挑眉毛看她看得更仔细了,略浅的平缓眉梢,落在额角的碎发,那双深邃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直而小巧的鼻梁,眼下的泪痣,抿起的薄唇。分明是个赏心悦目的人,看看怎么了,大惊小怪。
冯薪朵见她还是盯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戳起自己盘子里的肉丸怼到陆婷脸上,就像之前在餐馆时候的场面一样,只是角色互换了。“快吃,别瞅了有什么好瞅的,又不好看!”
“是不好看。”陆婷撇了下嘴一口就把丸子吞进嘴里,她看着冯薪朵瞪起来的眼睛,用含糊不清的口齿说到,“丸子不好看。”
“一个丸子都堵不上你的嘴。”她眨眨眼睛,看见对面的张雨鑫又开始摇摆起来。
“看什么看!”她俩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同时对张雨鑫发出了声讨。
结果这个勇士更欢快的摇摆起来,拿着面包的手就那样捂在自己脸颊上,“哇哦,你们好有默契哦!”
“我们一起打人还更疼呢。”陆婷手里的餐巾团成一团丢了过去。
一起打人会更疼,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冯薪朵看着陆婷佯装生气的侧脸莫名的笑了出来,她笑得太真实又太灿烂,疲惫的倦容都似乎被抹去消失不见。陆婷絮絮叨叨的骂着捡起餐巾反而笑得更放肆的张雨鑫,回过脸看见了她的笑颜。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肩上仿佛镀了一层金沙,深褐色的发丝闪着近乎透明的微光,陆婷愣了一下,问她道,“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她觉得自己简直痴傻,连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都不知道。却还是不忘了调侃一句掩饰自己的无知,“看你好笑。”
陆婷朝她挤了下眼睛,但没有责备的语句。
张雨鑫在一旁一边抚摸着手里的餐巾,一边对不存在的人轻声感叹:“你看看,这区别对待,我还能说什么呢?”
晚上的时候四粤在城中巡视归来,出去打探信息的人也回来了,陆婷找他们一一问话,似乎讨论到了很晚。她觉得这两天冯薪朵脸色不太好,所以跟她讲不如早点回房吧,反正在府邸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冯薪朵迟疑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昨天查过的地方今天还得再走一遍,恐怕比昨天走过的区域还要再大一些,早点出发也好,于是应下了。
她回到原本属于陆婷的那间房里,褪去旧的衣装准备梳洗整理一下再出行,结果沐浴的时候差点被温热的浴水泡得睡着了。
第一天晚上是巡查伯爵府正对面的一排街区,那里距离伯爵府最近,登高的时候甚至可以越过府内庭院的高墙看到建筑的风貌,是监视甚至策划袭击的最佳地理位置;第二天晚上是向城东扩展巡查区域,那里是相对老旧的城区,建筑也更错综迭代,私搭乱建比较多,易于藏身;第三天晚上她要检查的是前几天在街上遇袭的地方,无辜被打破了玻璃的餐馆这几天都没营业,门口还有守备军在日夜看守,当然也包括对面曾经藏匿刺客的地方。
按说这是事发地,应该早做调查以免现场遭到破坏,那就没什么蛛丝马迹可循了,但事发之后当地就被守备军立刻控制,她不便在那里出现,更何况四粤在这方面还是很专业的,由她们参与调查即可。如果这么说的话她何必要在第三天再回去那里呢?是因为那是月食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她想推演一下他离开的方向和路径,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冯薪朵再次逛完了之前排查过的地区已经是深夜,整个城市除了日夜常燃的钟楼,主干道的街边会在入夜的时候点燃油灯照亮街道,特别是现在宵禁的时期,负责点灯的人甚至会多加些灯油让灯可以燃久一点。
安静的街道偶尔传来守备军巡逻的脚步声,夜半的鸟鸣,和每到整点才会此起彼伏的报时钟声。她悄然来到曾经和陆婷吃饭的那栋餐馆对面,这就是当时藏匿月食的那个小旅馆,如今旅馆已经因为此事歇业,下面门口站着一排守备军。她站在屋顶向下张望,看见了四个戴着头盔的人头在灯光下反射着亮光,屋内是不用去了,反正月食教他们作案必须干净,也调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痕迹。
她转身来到建筑的后门,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概三条可以离开的路,一条通往隔壁街道,这很容易被追兵堵截根本想都不要想;一条看起来十分隐秘,被各自私搭的房檐和雨搭遮掩,看着像路又不像路,地面没被修整过,显得泥泞又破烂,这八成是房屋搭建遗留下来的小道,看起来也没怎么被利用过;还有一条估计普通人站在这里也看不到,就是从二楼这个射击位出来以后直接翻过栅栏,从屋顶离开。
这个小旅馆处于被两个街道夹住的位置,背后还有临另外一条街的一排商铺作为掩护,因此如果压低身子从两条街道之间都是盲区的屋顶通过,会忽略道路不通的诸多问题,更快离开此地。何况两边商铺有的还在屋顶立了招牌,这就更容易阻碍视线了。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从屋顶离开岂不是向着什么方向走都可以?
其实不然,正常的思维这附近肯定很快就会被守备军围堵起来,接着需要立刻设防的就是伯爵府,军队的走向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的,搜捕的辐射圈也是这样设计。所以能够顺着这条顶上的路离开,并且突破辐射圈向其他方向逃离的话,就必须向南推进。
冯薪朵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见四下无人,便顺着这条她推理的路径直走了下去。
她越过了累积雨水的蓄水池,越过了铺着青瓦红砖的各式屋顶,也越过了几栋冒着浓烟的壁炉烟囱,越过了挂满换洗衣物的晾绳群落。约莫跑了两三公里,她看到了与这个建筑带交叉的横向街道,空中连着挂彩灯和旗帜的绳索,这不是等于明摆着写着“此路通”吗。
横在街道上的绳索不像屋顶的其他地方有遮掩可躲,从这上面经过需要先确定不会被街上巡逻的守备军发现,因此她静候了一阵时机,才匆匆从绳索上飞快穿过,下面挂着的彩灯摇了摇险些坠落。她过了街回头看看,暗自吐了口气。
但过了这里,就已经是来到了市中心的位置,远处的伯爵府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城市边缘,被淡淡薄雾遮掩的一个白色建筑,如果对方真的顺着这条路藏匿起来的话,只能说明他暂时不想盯着伯爵府动手,一定还有什么其他预谋。
咔哒。
此时,冯薪朵的耳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金属之间碰撞的声音,她多年的训练让她在集中精神的时候能够使感官更加敏锐,尤其是在月食经常要面对的黑暗环境之下。
她觉得自己的心紧紧抽在了一起,脊背有种被凝视的冰冷错觉,她回过脸的时候把手放在了腰间,摸着陆婷亲手交给她的那柄短剑。在漆黑的,被黯淡月光打亮的街角,在有些虚幻不清的雾气之间,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瘦高人影,没有错,的确是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