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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刺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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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休息啊,冯薪朵在温暖又敞亮的房间里长舒一口气摇摇头。这次的袭击者一日不除,她心里就不安稳,陆婷也不能总是在府邸不出门,这个人要是盯上了府邸的动静就糟了。
但偌大的城市,她要怎么去找一个藏起来的刺客呢?她可以选择暴露自己引他出来,这是下下策,万一对方就是想首要除掉陆婷,自己只是次要目标,引诱不成反倒把自己没死的事情给坐实了,这就亏了。还是按照月食平常容易出没和藏匿的地方,一个个找过去吧。
她在房间里伸了个懒腰,抻抻筋骨,这可是个体力活啊,她最不擅长体力活了。
可有什么办法呢,她苦笑着又摇摇头。
好在以她现在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出伯爵府,不需要再费功夫想着怎么才能偷逃出这个戒备顶尖的地方,大半夜的离开府邸,很可能她的信任还没建立起来就又被某些守卫侍从一类的人诟病,没准还要说自己图谋不轨,不值得信任。但她也不在意,说到底突然多出来一个随行亲卫本就是不可信的行为了,这些人怎么看自己都没关系,只要她信任的人也信任她,这就够了。
自己何时变成了这么正派的人,听得她自己都快感动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望了望此时灯火常燃,在夜空中显得高大又明亮的伯爵府,将面孔蒙上,投身进了夜色笼罩的静谧城市之中,趁着多数人睡着的时候寻找那人的踪迹。
深秋的夜很清冷,如果再刮起一阵风很快就能打透衣服,把人的身体吹得冰凉,她捏了捏有些发僵的手,离开了这一夜所探过的第三处藏匿点,毫无收获。借着月光和周围的微弱灯火穿行于城市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借她背下来的地图和月食常用的场所一个个排查。她不擅长记路,这是真的,但现在也只能尽量回忆。
经过白天的袭击,阿切拉首府实施了夜间宵禁,路上只有来回巡逻站岗的守备军。她连混入人群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躲着这些人和岗位,在小巷和屋顶之类的地方潜行。有几次还险些被人看到,已经报出了那边有人影出现,不过是自己身手还是相当敏捷的,月食里也敢说排得上上位,成功脱逃不在话下。
这事实上是冯薪朵第一次涉足阿切拉的首府这座城市,以前她除了在背地图和点灯场所的时候对这里稍微有些印象,还从没有来过这里。而且她意识到月食对于地图和某些咨询的更新并不是十分勤奋,除了几个最显著的建筑,这个地方压根和她背的不一样。其实她现在还是挺低看月食那些讯息的,像是对陆婷的描述,除了相貌能有个差不多的描写其他感觉一点都不对。
然而话说回来,一个刺客集团又怎么可能对目标有那么深入的了解呢,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而已,就这么简单明了。
通常月食点灯的地方钟楼是其中之一,只是这里平时人流量很大,正好是完美的掩护,几百号人络绎不绝的来到此地点灯祈祷,都是虔诚的模样,根本不能辨认哪个是月食。而且点灯的地点每次都是不同的,一座钟楼也许一年也不会有月食来一次。除了钟楼还有某些旅馆的大堂,酒吧,甚至歌舞剧院她都有去过。
这些地方虽然都有可能出现月食,但现在已经是宵禁之后的深夜,他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冯薪朵想要调查的是一些街角小巷,那些不需要盘查身份就能度日,而且远离街道和人烟易于隐身的地方。她知道哪些地方以月食的眼光来说会是合适的藏身点,如果是她,她会把这个地方设置的离主干道很近,又离伯爵府不远。
无论他是否认为陆婷已经暗自回府,她终归是要回来的,只要盯紧这里就可以。
伯爵府的前面有一个河道,上面铺设了三条石桥以方便民众和行军使用,所以没有其他建筑离伯爵府太近,至少能在火枪射程之内的是没有。
冯薪朵立在能远眺伯爵府的某个屋顶上,脚下爬满青苔的瓦片有些湿滑,让她不得不拽紧旁边建筑的屋檐才能站稳。已经过了凌晨的城市静得可怕,只有零星的烟囱里还在冒着徐徐燃火的烟尘,还有那些屹立的白色钟楼在黑夜中发着明光。
方圆七八公里已经被她转了一个遍,这里是能清晰目测到伯爵府的区域,如果这片地方没有可疑人物的话,至少说明经历了一天的搜捕,那个月食还在藏匿阶段没有出来盯梢。
像她这样独自一人寻找藏匿起来的月食,是非常不实惠的一件事,毕竟人不是物件,放在哪就一直呆在哪,明天还是要再查一遍才能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推进,只不过可以查得稍微粗糙一些。明天的事还是等明天再做吧,今天看起来已经到此为止了。
第一天的排查无果,她看见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必须在清晨来临之前回去伯爵府,免得被熟人发现。冯薪朵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连日奔袭不眠不休,但觉得养了几日好像把自己养得懒惰了,刚找了一夜就倦意缠身,也难怪,以前都是盯梢,谁会像这样整夜跑来跑去还要在宵禁的城市里作死。
还好她回到府邸发现大家都睡着了,巡逻守卫的亲卫见到她也没有盘问,她已经是随行亲卫这件事伯爵府已经通晓了。
回到房里的时候窗帘的缝隙已经透出了晨光,她伸手用胳膊捂住视线,向后一倒躺进了床里,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卷了一下被子,又把自己卷的像个卷饼似的就睡了起来。被褥里仿佛还留着这几天熟悉了的那个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好像比自己预料得更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惜,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侍从敲门给敲起来了,“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吓得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请您用早膳了。”
我不想吃!她差点就喊出来了,但觉得第一天就树立这种形象,应该不太好。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再爬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掉,去浴室用冷水拍拍脸,要尽量装作精神饱满的样子啊。可自己实在不怎么擅长演戏。
接下来的一天冯薪朵算是见识了,其实伯爵的日常也没什么新鲜,除了晌午开开议会,收集一下下面封地的贵族和部下传回来的讯息,也就到了中午又该吃饭,下午相对随意,她看着陆婷练剑练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看得简直睡意袭身。
陆婷有看出来她这一天似乎话有些少,甚至坐在旁边都能打起瞌睡,却也没忍心叫她起来,只是奇怪之前几天就算没什么事做她也不会靠在柱子边就睡着了。
她练剑是在□□单独分割出来的演武场里,四周用长廊围起,木质长廊边上种着些藤蔓类的植物。每年盛夏这里才是最好看的,绿藤把长廊的顶端缠满,层层叠叠,像是碧绿又透光的屋顶。中央用细碎的沙石铺了满地,被压得很结实,不易打滑脚感又好,是专门为了练习剑术准备的。
平常四粤她们会在这里陪她练习,有些亲卫也会偶尔借用,今天四粤都要出去参与城内的巡视和月食搜捕,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冯薪朵好歹也是她的随行亲卫了,这种时候不能不在身旁陪同。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四个亲卫分别站在演武场外面,背对场内守卫,侍从把饮水和拭汗的毛巾等物留在这里就退下了。
她也不是初学者了,忽然一个人练习,挥剑的动作没人配合感觉还挺尴尬的。所以陆婷今天的步调很慢,没比划几下就停了下来,她想叫冯薪朵陪练一下,却回过头发现她坐在长廊的木质围栏上靠着旁边的柱子合着双眼。
干枯的,还没掉完的树叶都插进了她的头发里她也没点反应。
陆婷悄悄走到了她面前把剑立在一边,心里想着要睡觉就回去睡啊。这个人的睡颜,严格意义上她不是第一次见了,每次睡的时候都显得过于安静,哪怕是那次她睡在了自己身边,都不太感受得到这人的存在。睡觉的时候会颦眉,这个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个一直栖身于黑暗中的人反而会惧怕黑暗。
因为她怕自己被黑暗吞噬,怕醒来的时候是孤身一人,以至于她醒或不醒过来都没人注视,也没人在意。
冯薪朵提到过她的噩梦和她过去无法入睡的夜晚,当初第一次夺走人命的时候连遇到打雷都会颤抖,她觉得这是有人在憎恨她,在咒骂她。她当然不可能主动跟陆婷说起这些事,因为这都是她不愿拿出来唠叨的过去,她不是忘了,习惯了,也不是并不在意。只是她不想看到陆婷露出同情她的表情,她要的不是不堪的过去让陆婷觉得她悲惨,如果是这样积累起来的羁绊她不会欣然接受。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就已经说漏了嘴,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让陆婷对她已然心生动容,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陆婷伸出手捡起了她发梢上的枯叶丢在一旁,心想要不要还是把她叫起来,回去再睡。
结果捡起枯叶的微妙动作瞬间惊醒了浅睡的人,冯薪朵清醒的刹那似乎还以为是在梦里,多年以来训练的条件反射让她立刻抓住了陆婷支在柱子上的手腕,另一只手朝着她咽喉的地方顶了过去,手肘都顶在陆婷锁骨上了她才收力。
冯薪朵倒吸了口气,赶紧向后退去坐回围栏上,周围的亲卫听见异常的声响纷纷转过了头朝这边看,手已经搭在剑上。
“没事。”陆婷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才回神看向蹭着自己额头的人,“你没事吧?”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因为冯薪朵明显向后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昨晚没睡的缘故,还是再次蒙面夜行让她觉得有些恍惚,原本已经放下的自我保护一个疏忽之间还是又重拾了起来,果然十几年的东西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放掉的。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在依着月食教给她的准则和动作,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夜袭她的人一招致命,肘击打碎对方的咽喉。月食教了她上百遍,执灯人在睡梦中袭击他们,手上拿着货真价实的刀刃朝他们劈砍,直到她不再能睡得沉稳,有一丝响动就能清醒;直到她在黑夜之中也能闭着眼抓住对方,顺着身躯找到致命的要害。
她相信陆婷没有责怪她这个下意识的行为,也不会像那些亲卫一样,看着她摸向自己的利器,但正因为陆婷不会,她才会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更加过分。幸亏她是及时收力了,否则这一个肘击打在嗓子上也得让她咳嗽半天。
“我不是故意的。”冯薪朵揉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有看向她,她怕会撞上陆婷平和的眼神而让自己更加愧疚。
此刻陆婷的眼神,确实十分平和,她执意牵住了刚才那只差点怼在自己咽喉的手,觉得像是摸在了冰冷的石塑上,“你冷了,回去吧。”她捏了捏冯薪朵的手,直到对方回应了她的力度。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被陆婷拉着贴在她身边的人又嘟囔了一句,语气似乎轻快了些,终于肯抬起眼来看着她了,理所当然的,她看到了一双溢满了小心的大眼睛。
陆婷苦笑了一声,“哎呀,我知道!你这习惯其实也蛮好的,只是在我身边用不上了。”她得意的嘚瑟道,显然这夸张的反应是刻意给对方解心宽的。
她只是还没习惯不是孤身一人的日子,还没习惯自己时常在她身边的日子。陆婷输给了十几年月食的教导,这没什么可遗憾的,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她“习惯”的那一天快点到来。
只有这样,她才算是不再拘泥于过去,真正活在当下。
“对不起。”冯薪朵还是在她身后用微弱的声音念了一句。
陆婷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扯了一把冯薪朵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低声回道:“好,我原谅你。”她的语气正直而诚恳,目光坚定,因为她知道比起说上一句“你不需要道歉”,对方大概更想知道即使犯错,她依然会宽容她的过失。
她看到了冯薪朵的眼神在闪烁,一定是满意自己的答复了?然后她才笑了一下捏着陆婷的手,说:“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回啊?”
“嘁。”陆婷也笑着看看她,两个人往伯爵府的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