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24、刺客（六）

　　陆氏的府邸被建在城池北方接近城边的位置，占地面积十分广阔，从这点上看不输任何一个冯薪朵曾经见过的侯爵公爵家，她其实有些纳闷，从阿切拉城市围墙、街道配置和这伯爵府的状态来看，这里并不像是刚刚升作伯爵郡的地方。

　　伯爵府外围由金属雕花栅栏圈起，跨过由花坛、喷泉和雕塑构成的前庭，前庭的石子路被修成了弯曲的盘花造型，只有中轴路一条直接通往前庭深处。过了前庭有一道被砌得高耸但雕花优雅的石壁，这八成是为了将伯爵府的建筑和外面尽量隔开，利于安保才这么修建的。雕花大门内侧还有一层橡木门，两边有可瞭望的高台，夜晚可以点灯，因为高台造型还算是美观，所以看着还好不太像是军营。

　　穿过这层大门就能看到伯爵府的本尊了，左右环绕的白石阶梯中间围着喷水池，水池中间立着陆氏的家族纹章——缠藤雄鹿，雄鹿脚下是垂花的藤蔓，突出的岩石上立着仰望的雄鹿雕塑。阶梯上层是伯爵府，深蓝色砖瓦屋顶的三层建筑，就像其他大型庄园的构造一样，门厅高且装饰威武，石刻的纹章俯视着房檐下的来客，左右两排石柱上围了一圈圈的灯烛架，想必晚上也能把门口照得灯火通明。

　　伯爵府之所以占地这么大是因为陆婷上位后把□□院扩充了很大一片面积，在那里安排了亲卫队的营地，所以日常会有大约百人的亲卫队在此驻扎。这个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了，在这个太平盛世里哪个贵族会在自己家里放个百人部队。

　　陆婷和冯薪朵出了餐馆之后就没再停留，刺客已经露面，在逃脱追捕，忙着隐身的时候是没时间关注她们的，所以这时候直接回府应该不会被阻击。刚被袭击过的街道还显得有些慌乱，阿切拉距离上次城市遇袭或是战火已经非常久远了，有些民众可能一生都没有听过枪炮的声响，除了在庆典的日子里。

　　陆婷要她跟紧了自己，别被到处乱窜的人马挤丢了。

　　然而她背后的冯薪朵心思并不全在跟紧她这件事上，她忍不住在回忆，在思考刚刚遭遇袭击的细节，这种手法到底和自己听说或是见过的哪个月食比较像吗？从使用的武器和操作习惯来说，应该不是她亲眼见过的上弦月或者满月。很多月食可能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即使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也不会相见，这是组织保护自身体制的一种行为。自己现在被设为组织除名的目标，所以估计被人画了像给前来执行任务的人，这就不太妙了。成为在明处的猎物这种体验，她还是第一次。

　　但她冥冥之中觉得这次的经历恐怕会十分凶险，这个月食无论是下手的决意，选择的观察点，还是脱身能力都是佼佼者，大概是个和自己不相伯仲，甚至更胜一筹的月食。冯薪朵曾经暗中做过调查，她虽然年纪很轻，所以执行的任务数量与种类不如某些满月，就任务价格来说已经是上位了，也就是说她在满月之中也依然是价值高者。月食是非常讲究效率和利益的集团，他们给自己的定价一定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这是下了血本了，让这样的人接替自己没完成的黑单。不过按照月食缜密的作风，自己的死讯也是一定要核实的，所以派这么个人可能也是为了顺便搜索自己，如果被他们发现她还活着就一并除掉。

　　在大庭广众之下放枪扰乱民众，说明这个人是在公开挑衅，招摇自己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他不怕陆婷会设下严防也有信心出手。另外就是在她家遇袭，这事会造成很大的恐慌和流言蜚语，万一到时候陆婷憋不住要在公众面前出面解释，那又是一个绝佳的袭击点。

　　而依照陆婷的性格，她觉得这个公告很快就会出现了，如果她要用自己的真身安抚民众的情绪，那这次再开枪可就容易多了。

　　冯薪朵现在满脑子里都是那些彩色玻璃被炸成碎片的画面，红色的橙色的玻璃碎片，在她的幻想里化成了爆裂的血迹，她仿佛看到面前的背影被子弹射穿时的样子，让她不由得吸了口冷气。

　　陆婷的马停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跟她踏进了伯爵府的庄园，马蹄踩在松散的石子路上沙沙作响。

　　“大哥！哎呀大哥你回来了！”她听见前面有个高亢的声音响起来，绕过陆婷的背影望过去，就看到个中长发的女人迈着略显笨拙的步伐，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我听传令兵的消息你们今天回来，在这儿都溜达一上午了！哎？”那个吐字轻快的人歪过头看见了冯薪朵，眼神掠过一阵好奇，“这就是密信里说的那个前月食？哇哦，这真是太刺激了，大哥没想到你还有这种……”

　　“张雨鑫你快闭嘴吧好吗！”陆婷一回来就听见她的快语连射，真想扬起马踢她一脚。

　　这是陆婷府上的文书，公告、编史、教书授业这些工作都是她做，虽然态度有些不正经而且显得很八卦，但人还是机灵的，是陆婷永远留在府上不带出门的亲信，因为她一点武力都没有，是真的一点都没有。

　　“大哥你不要一回来就说我啊，你不知道我有一车的话想问你啊，还有问你！”她朝冯薪朵看过去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满眼都是“我很好奇”几个字。

　　陆婷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马，“马借你，你把车拉走吧好吗？”

　　“呃……你谁啊？”冯薪朵的眉毛快弯成八字眉了。

　　“我是……”

　　“她是个神经病，你别理她。”陆婷抢过话头说到，“我跟你说，你说的话她很可能添油加醋给你写到纸上去，到时候你就千古留名了。”

　　张雨鑫一个抿嘴，立刻举起手里的纸卷假装写字，“陆氏伯爵陆婷为人刻薄，当众辱骂污蔑其部下脑子有问题……”

　　“张叉叉！”

　　“加一句语气粗暴。”真是个不怕死的勇士。

　　冯薪朵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濒死的情绪还没消退就被这个画面莫名其妙的感染了，坐在马上干笑起来，“呃……你这个部下很有趣啊。”

　　要不是这时候四粤带着人也随后到了府邸，可能这个叫张雨鑫的人就真要被陆婷踢上两脚了。没想到当初说要四粤在府邸等着她俩，结果被袭击的事情一搅和反倒是她们先回来了，进门的四粤看到这一幕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松了口气。

　　好歹这一班人都毫发未损的回到了伯爵府，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经历了这次的遇袭，陆婷第一是要求城内实行一定程度的戒严，加强守备和盘查来降低民众的不安；第二也有安排自己的讯息部门，想对月食的动向多些了解，自从她深入调查月食以来，建立自己的资讯网络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令冯薪朵吃惊的是，她却没有提要亲自出面安抚民众的事，说在没有更进一步了解这个月食之前她不想太冒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为了所谓的情绪直接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到时候再遇袭的话岂不是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但倘若他接连在城中无差别的袭击群众，陆婷终有一天会坐不住的，月食在暗很容易伺机动手，想要抓捕并非易事，到时候她就不得不以身犯险了。

　　靠在窗边的冯薪朵远眺窗外看似平静的城市，心想恐怕最近都要不得安宁了。她没有掺和陆婷和其他人的议会，跟之前一样把自己放得远远的。

　　此时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地平线吞食，夜幕逐渐降临，她看着远处矗立的白亮钟楼一个个被点亮，在暮色中成为了一道道光束。很多钟楼都做过月食“点灯”的地方，所谓的“点灯”是指散落在各地的月食都会按照一定规律在指定的地方燃起代表自己身份的某个数量和形状的灯火，这些点灯地点每次都不相同，要在点灯的时候才能知道下一个地点是哪里。如果没有按时点灯报到，就会被认为有脱离集团的意图，或是被搜寻到后带回审问，或是直接按照背叛除名进行处理。总之，是很严厉的后果。

　　她之前有测试过如果逃避或者拖延点灯，多久之后就会被发现而遭缉拿，这是非常危险的试探，但她还是想知道月食的情报网和处理叛逃事务的能力究竟有多强。最多七日，她就会有被跟踪的迹象，因而必须去点灯。实话说这也不算是多么效率，她原本以为月食的散布程度会让她逃不过三天。

　　拖延点灯当然是很不做好的事情，她曾经被其他月食抓过，当然是故意配合的，她可不想公然背叛集团。之后的事她不想回忆太多，一个刺客集团审讯的手段当然也很丰富了。所幸她利用价值比较高，也只是拖延没有完全叛逃，所以没有伤她性命。

　　她开始琢磨是不是应该主动出击，让她单独去会会这个在街上乱放枪的人，兴许这样才是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做法，她可以按照月食的习惯来找对方藏匿的地方。

　　这个主意看起来不错。

　　“想什么呢？”陆婷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惊得她向后一退。

　　“没……没什么。”这要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不会让自己去。

　　陆婷看她的眼神有些狐疑，但也没再追问，带她离开会议室向楼上走去。伯爵府里上上下下都有燃灯，陆婷虽然卧室喜欢温馨的氛围，外面还是喜欢亮亮堂堂的，一个走廊能点上几十盏，把狭长的空间照得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人像和风景画，被侍从打理得一尘不染。

　　她带着冯薪朵走上三楼的阶梯，正对着楼梯的地方有个宽阔的空间被装潢成了茶室，弧形的落地玻璃在白天看过去能一览整个□□，应该是一处不错的观景良地。左手边只有两个房间，是这栋伯爵府主楼最大的两间卧室，一间是伯爵本人的主卧，另一间，曾经是陆婷的。

　　陆婷推开房门露出了房间的全貌，深红色镶嵌彩金的主调显得屋里温暖精致，她不太喜欢太浮夸的装潢，但也能看得出这是贵族千金的闺房了。墙壁包上了碎花的绒布，顶棚绘着天空、浮云和星空的彩绘，按说一般是不会画这种顶绘的，也许是她喜欢。

　　这里看不出已经有四五年没用过了，感觉还是很有生活气氛的，例如梳妆台上散落的工具，书桌上摆放的凌乱文件和沾了墨水的羽毛笔。

　　“以后你住这里吧。”陆婷倚着门说道，她环视了一周自己已经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眼神有些发怔，“我住隔壁。”

　　冯薪朵歪了歪头，觉得不太对劲，主卧不就是应该她住吗？

　　“我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换过去，你如果用得着就随便用吧，反正咱们尺码差不多。”

　　“你现在还住这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感觉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敏感。

　　陆婷的手搓了一下门把，“我……不想住父亲的房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悲伤中又夹杂着什么柔软的情绪，可能她本就不习惯把自己弱势的一面表现出来。

　　这果真是个痛点，“那……我住别的地方嘛，哪里都可以。”

　　她的脸上恢复了笑意，“没关系，你就住这儿吧，这里离得近。”陆婷好像还不想展开话题说得太多，只是跟她讲白天赶路又经历了那些事情，还是早些休息吧。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听声音是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