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坂烧豆腐

23、刺客（五）

　　此时此刻的冯薪朵，望着窗外的场景渐渐入了定，眯起的眼睛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远处百米之内有两座钟楼，东侧还有个四层的教堂，这些地方都算是附近的制高点，应当是观察，甚至射击的最佳地点。

　　月食虽然人数众多，习惯也都各不相同，基本上还是可以分类的。经常用毒用烟的鼠派，他们不怎么喜欢正面对抗觉得容易伤身，但这些人因此执行的任务数量和类型有限，高位的人不多；亲力亲为的狼派，就像自己这样是孤狼的设置，单刀直入切入腹地，行凶、窃取、致伤致残、威吓、报信、跟踪、护卫，全能型的；精准袭击的鹰派，手段干脆行凶冷冽，不喜欢做其他的业务只喜欢“捕捉猎物”；还有狂暴派，他们不是一种风格，只是单纯的对刺客入戏太深，喜欢贪图杀戮。

　　对贵族的任务在月食之间只占非常少的份额，因为这些人身名显赫，不能轻易折损，月食对民间的行动要比对贵族的多得多。冯薪朵虽然承担了两个人的刺客任务，但她接杀伤的案例相对来说还是很少的。月食也是物尽其用的效率主义，适合的人做适合的事，才能事半功倍。

　　如果派来的是个正常人，他们应该会选择这几个制高点，但如果派的不是正常人就难说了，就算是混在人群里突然掏出枪来乱射也不是没可能。往好了想，月食并没有派人前来呢？嗯，这种温和的手段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月食的确说话算话，接的黑单不做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婷看着桌上摆放的千层面、烤牛肉、烩菜、芝士肉丸和蔬菜汤，心想自己是不是点多了，虽然菜端上来还是之前熟悉的味道，她们早上随便吃了点之后现在也该饿了。但是她身边这个人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好像也不想参与到自己的用餐中来啊。

　　紧张归紧张，饭不能耽误。

　　她用叉子切了块芝士牛丸塞进嘴里，嗯，香浓的汤汁浸到了肉糜之中，加上软糯且奶香浓郁的芝士，口感味道确实不错，用料感觉比以前还要讲究，可惜她不能露脸，否则就下去对大叔说你手艺见长啊。

　　“你到底吃不吃？”陆婷托着脑袋歪向一边，看着她旁边聚精会神的人，她的眼神似曾相识，和初见的夜里自己趁着昏暗的光亮所看到的，差不多。却又有点区别，她只是认真，倒并无寒意。

　　“嗯？”她还在脑子里计算着钟楼的射击角度和范围，觉得这地方也不是很巧妙，应该可以排除掉。

　　陆婷把丸子举到了她面前，看着她侧颜的轮廓，“吃。”

　　冯薪朵皱着眉头还在想着钟楼，下意识咬了一口下去，还是小半口。

　　“就一个丸子你还要分开吃啊？”

　　冯薪朵品着嘴里的肉香，忽然醒过闷来，一下子钻到墙角去了。她刚才莫不是喂了自己一口？！冯薪朵捂着嘴，一时间忘了要咀嚼。

　　“你怎么了？”陆婷笑了，但后来想起自己这么自然的给她投食，好像是有些过于亲昵了，“拿着自己吃，快点。她们离得还远呢，先吃吧。”

　　“嗯。”嘴里塞着东西不好开口，她只能应了一声，忙不迭的从陆婷手里接下了叉子，低下头闷头吃起来，她偷偷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点热啊。

　　陆婷也在旁边嗽了嗽嗓子，兀自扒拉着盘子里的千层面。自己跟她，到底谁是伯爵谁是随行啊？可她也不太在意，觉得就这样相处是她发自内心的，并无一丝修饰的行为。她相信会和自己吵着吵着拍起手的冯薪朵，说谎就会结巴的冯薪朵，固执的和自己争论谁才是笨蛋的冯薪朵，像刚才这样接受别人的好意会觉得羞涩的冯薪朵，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她固然曾经手染鲜血，固然过去凄冷不忍重提，但陆婷希望她别太在意，因为那些都是她被迫为之的事情，也是为他人身不由己。而她的今后，只要过得善意就够了。

　　再者说，这个乱世之中谁的手上又是清白的呢？也别说别人低劣，说自己高尚。

　　比起她来，陆婷更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坐在后面指示她的人，是那些让善良的人不得不违逆良心去做坏事的人，是那些自己躲在后面酒肉却让别人去送命的人。

　　正当她俩沉默的吃了会儿饭，缓解了一下刚才的气氛之际，外面的人群似乎骚动了起来，人流开始簇拥，高声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维持治安的守备军列队走过来了，他们迈着铿锵的步子沿路前行，把两旁的路人压在道路两侧给中间留出马队穿行的位置。开路的守备军手持重步兵的方盾，背对路人面朝路中央站成两列，方盾放在地上。

　　亲卫队要途径这条路了，陆婷和冯薪朵纷纷放下手中的餐具，朝窗户缝隙瞥过去。幸亏这时候一楼刚坐满了来用餐的人，二楼还只有她们两个顾客，否则现在一定觉得她们行为怪异。不过既然有亲卫队通过，顶多就被当做没见过世面的路人吧。

　　她们的视线上下搜索，略过一排排晃动的人影，窗口和屋檐。

　　此时此刻的一处沿街旅馆之内，半开的窗户和拉紧的窗帘缝隙之间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管装金属物体，顺着它看向后面飘摇的帘子，便能在漆黑的房中看到一双发着亮光的灰色瞳孔，这时正瞳孔收缩，顺着瞄准镜看向街道。

　　窗帘后的那双灰色瞳孔瞪得很大，眼睛一眨不眨，干涩的眼珠爬上了细密的血丝。

　　“哦？并不在队里。”他用气声自顾自的念叨着。“聪明。”

　　“红狗，也不在。”

　　“射吗？”

　　“不射吗？”

　　“为什么不射呢……是谁也没什么关系。”

　　枪口微摇，吞吐气息的声音。

　　“枪都拿出来了，上次就坏我规矩。”

　　“有个熟悉的面孔，两个。”

　　由远及近的亲卫队，打头的是四粤两个人，她们此时正身着正装端坐在马上领队前行，还有百米，这个距离射击还不稳妥。

　　“出来吧，我知道你一定在附近。”

　　“不出来怎么办……还是稍微添点料吧。”

　　灰色的瞳孔猛地将目光聚焦，摆动枪身朝对面的建筑瞬间扣动了扳机。

　　乓！

　　然后就是一阵窗户玻璃炸裂的声响，彩色的玻璃碎片折射着正午的阳光，在空中闪闪发亮，破成了碎片。

　　这一切就在陆婷和冯薪朵的眼前发生，她们面前座位的窗户被突然间炸碎，碎玻璃飞在眼前，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幕，这种巧合也有点太让人猝不及防了吧！

　　听到枪声的人群沸腾了，街道上的欢呼声瞬间化为尖叫和哀嚎，人们四处逃窜，推搡着周围的陌生人想找到一条生路，离这个街道远远的。但陆婷的守备军还是足够镇定，训练有素，他们立刻举起手中的方盾朝向街道两旁，将亲卫队护在中间，另一部分人则继续挤压人群，将他们尽量挡在自己的盾下。

　　“举盾！”赵粤在前面大声喊道，但她和林思意却没有将自己护住，反而站在前面张望，希望找到开枪的地方。

　　身后举着骑士盾的亲卫赶紧跑了上来给她俩遮掩，刚举起盾就听见了子弹碰撞金属的清脆声音，这一枪差点就打在了林思意肩膀上。

　　按说这两枪之间的间隔实在太短了，应该来不及重新装填，是武器先进超过了赵粤对枪械的认识，亦或者袭击者带了不止一支武器？

　　结果她还没来得细想，又一声枪响了。

　　这一枪还是冲着刚才被袭的那个彩玻璃的建筑，一枪响过，二楼的玻璃应声破碎。

　　冯薪朵的反应甚至比子弹射进屋内的速度还要快，她在玻璃碎片还没炸开在她们面前之前就一个翻身遮在了陆婷身上。

　　除了在同一匹马上的那次，这应该是两个人身体挨得最近的瞬间。陆婷的视线被瞬间遮黑，一个带着花香的臂膀把自己圈在怀里，勒得她胸疼。

　　但陆婷也没发愣，她一把捂住了冯薪朵的脑袋，向身边一歪，带着两个人都摔在地上。这时候玻璃的碎片才刚刚飞在空中，急转直下像是一把刀片。翻了个身的两人位置交换，变成了陆婷伏在她上面。

　　亮闪闪的玻璃碎片在冯薪朵瞪大的眼睛里闪烁，她搡了一下陆婷，但对方没动，顶着肩把她的视线也给遮盖住了。

　　“陆婷！”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大名。

　　玻璃被打得稀碎，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冯薪朵听见在一片黑暗之中，自己身上的人呼吸在微微颤抖，她摸索了一下她的后背，真是打心里害怕会摸到湿润的痕迹或是锋利的碎片，还好什么都没有，但她环住了对方的脊背，吓得感觉过了好久没敢松开。

　　“你吓死我了。”陆婷在她耳边说道。

　　她感觉冯薪朵抓了她后背一下，没有说话。

　　松了口气的陆婷抖抖身上的碎玻璃，慢慢把怀里的人松开了。

　　结果躺在地板上的人，表情像是生气，像是害怕，像是猝不及防，因而神色变得复杂且怪异，让陆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抢我台词！”冯薪朵嗓子有些发紧，却又轻轻搡了她一下，“是我保护你哎！”

　　“你不是挡住我了吗？”被射破的玻璃露出了通透的阳光，照的她背后亮堂堂的，陆婷的语气非常诚恳，并没有向她炫耀的感觉，“别斤斤计较。”

　　接着她正了脸色，扒住桌边小心的向对面张望，枪声再次响起，这回陆婷的眼睛捕捉到了窗帘背后喷射的火光。她刚准备起身就被冯薪朵拉住了衣服。

　　“别动，他是盲射的，你出去就暴露了。”

　　“那怎么办？”

　　“他开不了几枪就会收手的，没有你他不会死战。”

　　果然，四粤派出去的亲卫队还没到她们楼下，枪声就息止了。

　　陆婷跪起身，让冯薪朵也有空间坐起来。

　　“没想到真的这么大张旗鼓，看来分开走还是对了。”她嘟囔了一句，回过头发现对面的人表情还是有些生气，“啊，你生气啦？”

　　“没有。”那为什么把眉头皱得这么紧。

　　她只是在气，自己曾经那么信任自己的身手，以反应能力为傲，结果还是没派上用场。

　　“我们不能这样计较是谁为了谁，这次只是恰巧而已。”陆婷抱着膝在她对面，枕着自己的胳膊耐心地说，“我的随行也不是拿来挡刀的，我们都好好的，不好么？”

　　冯薪朵最后也说不过她，只能无奈地笑道：“当然好。”

　　“来吧，搜捕要看他们了，咱们回伯爵府吧。”陆婷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手这样晾着，冯薪朵也不好意思，于是也伸出手被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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