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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刺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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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阿切拉首府,正值中午的城市已是一副忙碌的景象,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道路旁游走流动,或是说着午餐要在哪享用,或是在街边摆着东西相互叫卖。一处白岩架起的高高钟楼耸立在建筑间,比城市里的其他建筑仿佛高了两三倍。
这是平日里日夜常燃灯火的钟楼,每当午夜和整点都会敲钟报时的建筑,钟楼隔着几公里就有一个,除了日常报时还会在夜间点亮,给城市的方向定位。
钟楼内部是个祈祷的场所,高高低低排着一排排的蜡烛和灯位,在钟楼内部成螺旋上升的排列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体亮堂,闪着摇曳的温暖烛光。所以每当夜晚来临,钟楼都会像是个巨大的白色火炬,成为夜间浏览的一处盛景。
但此时正是中午,街上的人都去寻找饭食休息的地方了,这座钟楼内部空无一人。直到一个身穿旅行斗篷的细高身影悄悄来到钟楼,他掀开遮阳的兜帽,露出了下面那双灰色的犀利眼眸。
“红狗已死,你要确认这件事,另外完成之前没做完的黑单。”一进钟楼内部,正对面就是一座祈祷的神像,它身后是一条云梯,直接通往楼上敲钟的地方,此刻声音正从神像身后传出来。
“倘若红狗未死?”他问道。
神像背后的人顿了一下,“红狗已死。”
“我懂了。”
“鹰眼,这是你的机会,事成之后大人会很满意。”
灰色眼眸的人拉了下兜帽,随即转身离开钟楼,隐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
由西行宫回到阿切拉首府如果不是急着赶路,大概需要骑行不到两日时间,陆婷的亲卫队全部都是骑兵配置所以疾行的话当晚就能回去,但眼下没有要务,不用着急。
马队行走在田间小路上,路过村庄的时候引来一群群的村民乡绅聚集围观,本郡的领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为确保这条二百多米长的队伍井然有序,林思意走在队首,赵粤殿后跟在后面,把陆婷和冯薪朵留在了队中的位置,夹在亲卫中间。
冯薪朵觉得自己站得这样瞩目很不自在,刺客时代的心理又在作祟,被围观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身份马上就会暴露,一个个人盯着她都能知道她曾经做的是什么勾当。其实陆婷早就和她通过气了,不需要在意路人的注视,月食行踪隐秘,根本连负责王庭安保的部门都没有准确的画像或是资料,除了月食的内部人士没人会认识她是谁。
而且听陆婷的话语,她也不在乎月食会发现冯薪朵还活着,倒不如说诏书里写的措辞明摆着就是和月食对着干,显得一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坚定姿态。但她究竟对月食的手段和人事有多少了解呢?冯薪朵还是觉得她并没有完全理解与月食为敌是个什么概念,像是她现在这样招摇的走在路上,就不怕有人从旁放个冷枪一下子打爆她的头吗?
月食的刺客,可不都像她似的这么遵守礼仪,讲究手法。
所以她的马跟着陆婷跟得很紧,半个马身都和她叠在了一起,眼神不断四下扫视。貌似做个护卫比刺客还要累,她在暗别人在明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全世界都是目标,所有人都很可疑。
眼前这个黑色的攀着银鹿的背影,倒是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
她们就这样慢慢走过了夕阳西下,选了一处四下空旷的郊外安营扎寨。亲卫的帐篷一层层绕着圈把她们的主帐围在中央,最外层将随行的马车摆了一圈作为遮挡,亲卫队二十人一岗负责警戒。这一套他们倒是轻车熟路,不亏是号称严过王庭守卫的阿切拉亲卫队,如果当时自己潜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配置的确不太好办。
每一个岗位都是互相可视的,单人潜入必须要找到岗位的盲点或是薄弱的地方,即使想利用手段扰乱守卫的视线,例如投掷药烟,声东击西的做法,面对这么多人一岗的安保也很难起作用。当初潜入卡伊瓦诺侯爵的大帐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因为他们站位松散且互有盲区,她随便去换了件侍女的着装之后连躲着卫兵都不需要,基本上是一路畅通。但是陆婷的安排,侍从的帐子都在内部,不突破亲卫的守卫是没办法混进来的。
从这点来说她的防范意识还是不错的,冯薪朵在营地绕了一圈以后满意而归。
陆婷的主帐分内外两间,外面是集会用餐的外帐,两层隔离的帐帘后面是休息的内帐,外账的四周燃了很旺的炉火,帐顶有透气的结构因而可以放心使用炉子。大帐内铺了两层地垫,一层是隔绝水汽的厚牛皮,较为粗糙不太美观,但可以完美隔离地上反过来的潮气;上面铺的是带绒的麋鹿皮地毯,厚实又保暖。
她的这套配置的确没有卡伊瓦诺侯爵的大帐那么浮夸显得奢侈,但更实用舒适,何况拼接这么大块的麋鹿皮草一点都不便宜。
本次出行的目的不是会面,所以陆婷虽然差人运送了大帐和足够的野营物料,没有让人再费力运送什么配套的陈设。大帐里的座位堆的是运货的木箱,只不过上面铺了两层皮草垫着;桌子干脆不知道从哪拆下来两个车板往地上一架,上面铺了块红绒。
冯薪朵倒是很喜欢她这种性子,有些门面上的事情是要做的漂亮,就比如她亲卫队的这套威武的标配,个个坐骑都被喂得皮毛黑亮透着光泽,用的马鞍缰绳制作都很精细,口衔上甚至还有雕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族的配置。但在自己出行用的桌椅陈设这种无所谓的东西上,倒是舒服就好。
“外面挺冷的出去转悠什么呢,刚才还没吹够啊?”冯薪朵一进帐门就被一阵暖气包围,不由得叹了口气,陆婷正瘫在正对门口的椅子里脸上糊着块冒着热气的毛巾。
“稍微看一下嘛。”冯薪朵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木箱堆的椅子显得有点矮,因此她也不由自主的伸开了腿半仰在椅子上。
一块热毛巾甩在她手上,冯薪朵抬眼看过去,陆婷一脸的“你操什么心”。
“别紧张,这一路上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要出也是进城以后。”
冯薪朵一直心存疑问,对于陆婷为什么会想要主动找上月食,对于她到底为什么又通过什么手段了解的月食,了解到什么地步。自己默认她不知道对手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似乎是有些草率,毕竟这些事她没有提自己也没问过。
“大哥,你从什么时候起知道的月食?”毛巾焐热了她的双手,她拿着毛巾搓成个条在手里来回拧着。
“嗯……四五年了吧。”
和自己成为月食的时间正巧差不多,也合情合理,她之前问了陆婷的年纪,惊讶之中发现两个人是同岁。一个人年纪轻轻升了伯爵的爵位,一个人这么快就做上了满月,这么说的话也算是成功有志的两个青年哦?
陆婷手里拿着热茶,眼睛盯着水里漂浮的花叶,“我从上位起就开始调查月食了,当时吐真剂问过以后我觉得大概比你还要清楚你们这个组织吧?”
从上位起就调查月食,也难怪会对安保那么上心,做得比王庭还要缜密。
“月食的‘点灯’,执灯人,点灯的周期规律,常用的场所,在阿切拉出没的月食数量,你当初给我用的银叶和里面药的成分,当然还有怎么给月食下单。”她说到,“今年月食据我所知目标是对大贵族的单子已经出手过七八次。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你做的,你貌似不是阿切拉的月食。”
冯薪朵举着手里逐渐冷却的毛巾,瞪大眼睛瞅着陆婷,“哇,好厉害哦。”
“什么?”陆婷一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之前做得都是一时冲动吧?实话说,这次最让我吃惊的是他们派来的人是你,我的意思是我从前见过的月食可不是你这么……”她端起茶“嗯”了一会儿,“这么不一样。”
“你这是夸我吗?”冯薪朵昂着头,甩着手里的毛巾,水珠直往陆婷脸上飞。
“别玩水。”她一把拿过毛巾扔在桌上,抹了抹脸,“是是是,是夸你!”冯薪朵颔首之余悄悄笑了出来,还是现在这样舒展的表情看起来顺眼,陆婷在心里想到。“我之所以会调查月食原因主要有两个,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怀疑月食其实与现在的政事有关。”
“嗯,与政事有关,我是不太关注党派的事情啦,知道的越多对我执行任务来说就越困难。”冯薪朵盯着面前的桌面,眯起眼睛神色又正了起来,“不过跟你说个事吧,其实当初被你抓住的时候是你问的不对。”
“唔?”
“钱能赎人这件事,我是不信的。”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也对,冯薪朵应该不会傻到觉得能用金钱买断刺客的身份是真的吧。但对她来说,独自一人反抗月食这样庞大缜密的组织无非以卵击石。她也是很努力的在想了,到底要怎么才能让同伴脱离组织这件事。
“只不过之前谈了条件,只要我能完成双人的任务就可以保她不做某些单子,当然她的那些算我白送的。我的确不是分配给阿切拉的,满月是没有固定分配的区域的,全联盟的到处奔走也不是很容易啊。”她望了望天,“想想我也有三四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叫李艺彤的人?”
“嗯。”她刚应了一句,忽然觉得这个谈话的走向不太对劲,照着这个方向发展她们肯定是要聊起来,冯薪朵明面上已经死亡,这样的话这个让她牵绊了十多年一直拼尽全力想要保的人,该怎么办呢?她回眸看向陆婷的时候,那个人的视线已经先她一步盯着自己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想过把你留下的话她该怎么办?”陆婷直言不讳的问道。
冯薪朵把手垫在腿下面,手指悄悄抠住了下面的木箱。“为什么要问你,这件事又和你没有关系。”她故作镇定,但眼神依旧在闪烁。
“你之前那么努力就为了赎她,又因为遇上我才功亏一篑,算是有点关系吧。”
“别瞎连连。”一个麻烦还不够,这个人给自己身上揽事很上瘾吗?
陆婷身体前倾趴在了桌上,歪着头看向冯薪朵低垂的面孔,“嘴硬。其实我是想过啦,你觉得我发个公告说你已经死了,这件事到底能瞒月食多久?我猜……七天吧不能再多了,你说呢?但除了月食,也不会有人在乎你是真的死了还是没有死。可她不一样,如果她认为你死了……”
冯薪朵慢慢仰起头瞪着眼睛看向她,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你想让李艺彤找你报仇?”
陆婷一个窃笑,“如果她能领会就最好了。”
疯了疯了,冯薪朵眉头紧锁起来。
但她竟也觉得有些道理,月食之所以对李艺彤的事情再□□让不想把她废了,就是因为她虽然做不了刺客的事,本身能力是数一数二的,废了实在可惜。按理说自己这个保护伞一旦破灭,他们是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她利用起来的,给自己报仇这个事,应当是最好的契机。
“关于月食的事情我也有在调查,大概是你们之前没问出来。”
“哎,不用聊这么严肃的话题了,刚闲了几天你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陆婷不耐烦的挥挥手,“我倒是想跟你说说,身为一个随行亲卫你需要负责什么。”
为什么说这句话脸上要带着诡异的笑容,冯薪朵觉得这里有问题。“哦,负责什么?”
陆婷趴在桌上伸出手一件件的数着,“正式场合、舞会除了密会之外的会场随行;王庭私宴以外的所有晚宴,当然你不能吃;”冯薪朵的眉梢抽动了一下,“军事演武,出征的随行;在外旅居的时候要负责看门……”
“我不是狗哎。”
“嘁。”她撇了下嘴继续念叨,“代理接收私信和诏令;日常外出的随行及护卫……”
冯薪朵拍着陆婷数数的手让她别再数了,“哎哟这么啰嗦,反正形影不离就可以了吧?”
“对啊。”陆婷笑道,“但是你别打我手可以吗,很痛哎。”
“啊!”坐在椅子上的人弹了起来。
“哎,没事没事,我逗你的。”
“啧!”冯薪朵又“啪”地一声甩在她手上。
“哎哟!”
所以当四粤和陈佳莹拉开帘子走进来,看到她们俩在互相拍手的时候,三个人瞬间想要把手里的晚饭扔在她们脸上退出大帐去。
“你们几岁啊?”林思意敲着桌子,原本是车板的桌子被敲得咚咚作响。
陈佳莹摸着脸颊摇摇头,“幼稚。”
赵粤把烤鸡的盘子使劲扔在桌上,对着陆婷说:“大哥,你变了!”
“什么啊?”陆婷躲了一下,还以为赵粤要把盘子直接扣在自己头上呢。
“新欢旧爱啊~”陈佳莹的语气阴阳怪气,却又憋着笑意。
“一个礼拜就和人家玩起拍手手的游戏,智商直线下降。”林思意这个悲惨的孤家寡人,自顾自的自己和自己拍起了手,“这可不是给你们鼓掌哦。”
冯薪朵缩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插嘴,手在背后搅来搅去,她明白这些人平时开玩笑的节奏,这些话也不是当真的,但心里确实有些波动。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正常的待人接物应该是什么习惯,也忘了她与陆婷之间身份来历的区别。总是被她这不正经的性子带得没大没小。陆婷就像是自带令她遗忘某些事的技能,处着处着就开始释放天性,无拘无束。
这样做对吗?这样做好吗?她有些怀疑,有些忐忑。
“你们也想被拍哦?”陆婷伸出右手绷得僵硬,眼神里都是“你们谁想试试”?“你们别吓唬她了好不好,你们都不知道她前几天的样子是有多……唔!”
“哎呀你别说啦!”冯薪朵就走了一会儿神,转过眼就又忘了自己刚才在顾虑什么,不假思索的一把捂在了陆婷嘴上,“别说啦!”
陆婷无奈地点点头,又气又笑,把她捂着自己嘴的那双手从脸上扒下来握在手里。冯薪朵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却发现对方加了力,自己的手拿都拿不出来。陆婷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忽然有些正经,“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冯薪朵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了微妙的笑意,“哦。”
“哎呀!”林思意惊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对对面的陈佳莹摸索道,“呵呵姐,呵呵姐快!我的眼睛要瞎啦!”
“你啊,就瞎着吧。”陈佳莹捏着块面包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
冯薪朵时常回忆着自己这几天做过的事,心里想着这到底是不是失了智,为什么会在这个人面前如此没有抵抗力,原本的矜持和自我保护变得脆弱不堪,毫无意义。她不想做一个在对方庇护之下就变得肆无忌惮的无耻之徒,却总是忍不住,也装不动。也许面对她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需要思考,因而自己才会变得如此……不像过去的自己。
她曾经是同伴的依靠,是独自扛起两个月食任务的坚强的人,坚强得甚至有些固执,为了别人反驳执灯人,为了别人默默接受了很多责任与压力。她以为自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已经不把那些重压当一回事,不把坚定和无畏的伪装当一回事,认为这就是本我。
然而她好像错了,她觉得自己在潜移默化的表现出坚韧外壳下,柔软又温暖的自己。
这样真的好吗?她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
可是陆婷握着她的手,就这样一直握着,对她说挺好的。
那就是好吧?冯薪朵妥协了,因为一直以来对她的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她已经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