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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刺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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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启程回阿切拉首府应该定在两天以前,但此行很多人都累了,又平白无故多了紧急会师差点顺带打了一仗。决定整装回府的日子被定在了五天之后,这不是因为冯薪朵病了,不过也有些关系。
紧急带来的兵需要先领回去各归各位,龚诗淇高举双手喊着“我来我来”,陆婷笑道别以为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这里有一队弓兵是从南边的克罗索(Corso)调来的,那里的贵族是易氏男爵,他家独女之前在验兵的时候出现在演武场,这之后龚诗淇已经往那边跑了四五次了,连送诏书都争着去。
她去也好,陆婷是这么说的,十一月中旬是阿切拉立郡的日子,到时候在伯爵府历来都要举行郡内贵族的集会,首府也要欢庆几日,不妨把邀请函也一同送去。
陆婷平时的亲卫队包含日常守卫、枪骑兵、剑骑兵三个方阵,总数在四五百人,这在伯爵这一席的贵族里面已经是令人胆寒的配置了,要不然她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把卡伊瓦诺侯爵等人的联合部队堵在边境上。回府的时候留了百人部队跟她一起出行,比起来的时候人数翻了一倍都多。
冯薪朵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想要谨言慎行,把安保做得周密一些。
收拾行李打理西行宫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反正她也什么都没有,简直一身轻。之前的武器装备都留给陈佳莹了,这是说好的,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管用的药剂要让她研究。常用的短剑陆婷还给了她一柄,另一柄始终没有交还给她,她说还蛮好用的能不能送给她。
那是月食的兵器,虽然没有月食的标识但你用起来不觉得膈应吗?
陆婷笑她,兵器只有好看好用,丑和不好用,哪有那么多讲究。
冯薪朵只能应了她,说这两柄是一对,要不要挑一下雕花。
她说不用,是哪个并不重要。说完之后陆婷的眼神和笑意,她没有完全看懂,拿了柄月食的旧器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无事的几天让冯薪朵觉得过得有些不真实,原来自己幻想中悠闲的日子就是这种状态,每天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有饭吃,不用躲草丛钻小巷,也不用盯着什么人想自己要什么时候出手,会不会引人瞩目。
她看着陆婷这一班人每日嬉笑打闹,倒是也没有把她当做值得怀疑的外人,这让她多少轻松了些。陆婷有和她们集会,商议,或是拿着信函文件唇枪舌剑,当然都是在一种欢愉的气氛之中,冯薪朵不是很在意这些内容,姑且能看得出陆婷是个称职且有担当的贵族。她经常是仰面坐在窗边的榻上,枕着手臂看她们斗来斗去,因为陆婷说这里没有需要她回避的内容,无聊的话就一直待在这里吧。
陆婷这人很有趣,不光是说话有趣,像是她好像过分好强,即使手受伤了也不愿让别人替她代劳,字不好看也非要亲笔写信。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习惯被人谦让,她自己还不是自己的事一定要做,要做还得事必躬亲,非赢不可。
这几天她连头发都没有扎,一直披散着将刘海梳到一边,因为左手还是有些不便。要问为什么没人专门负责伯爵大人的梳妆更衣,侍从说他们从入职以来就没有特意服侍过伯爵大人,她不喜欢那种气氛。
但一会儿就要骑在马上了,这么披散着头发会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吧。
冯薪朵靠在陆婷门外的墙上,等她换完衣服整队离开行宫。不知道为什么,她特意跟自己说要在门外等着,别自己出去准备马匹。或许是她现在身份还比较尴尬吧,虽然四粤她们已经算是接纳了自己的存在,对陆婷的亲卫队和其余部下来说她还是个满是疑问的人。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满月,这几天随便留意一下就能看出有些人对她很是关注,都在交头接耳这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反倒是跟伯爵大人她们混在一起了。
她至今都觉得陆婷发布的诏书有些难以服众,对不明所以的民众还好,可自己好歹也是被几个亲卫队见过的人,这件事也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啊。但陆婷一直没和她谈起这件事,按说她不该这么粗糙,做这么无力的辩解。
正思考的空当房门一下子打开了,陆婷换了身骑装,进入深秋的阿切拉已经有些寒冷,所以衣服的领子上带着翻起的黑色貂绒,显得十分暖和。背后还是那只银鹿的刺绣,只不过这件不是战衣,所以刺绣的图样显得更美感一些。她脖子上有的发丝被塞进了领子里,果然没人帮衬还是显得有些不便吧?
“哎等一下。”冯薪朵在她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伸手将她的头发捋顺,“我帮你绑吧?”也许是因为陆婷和她说话太随和了,她自己才会也受了影响。
陆婷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心捏起来还是有点疼。“好啊。”她侧目对冯薪朵笑了笑,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冯薪朵嘴角抽了一下,没跟她计较。
她回到房间里坐下,等着后面的人帮自己梳头发,指尖插入发丝之间的时候有些痒酥酥的,让她下意识的挺直了身板。“你以前也帮别人扎头发吧?”感觉很娴熟。
“嗯,以前会。”冯薪朵没说的太清楚,她是以前在月尘的时代和那个叫李艺彤的同伴共处的时候发生的事,当时是怎么一段时光她自己也不太愿意回忆,陆婷好像对月食了解还是蛮多的,也没有不识相的跟她聊起。
不过她也没带发圈或者发带,用的还是之前抽出来的护腕绑带那根银线。陆婷头发短,只能扎低一点了,像个小笔刷似的,绑完头发她忍不住扒拉了两下。
“哎,你这个发型师怎么还玩儿人家头发。”陆婷回头瞥了她一眼。
冯薪朵憋着没好意思笑出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最近笑得有点多,脸都有点疼了。
她跟着陆婷来到楼下正门,身上穿着原本属于陆婷的另一套衣服,黑丝银边的衬衫,跟陆婷站一块总有种黑白双煞的感觉。但陆婷的外套都是带着家族纹章的,不能借她,她原本以为会从其他人那里先借来穿穿,却没有人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直到她来到正门,看见从大门到阶下站了满满登登的亲卫队,左右两列让出道来径直通向行宫的大门,他们身侧是自己的坐骑,而陆婷赵粤她们的则在行宫大门那里被人牵着。
这就是伯爵出门的排场啊,感觉还是蛮气派的,冯薪朵这么琢磨到。
但也不完全是这样,陆婷平日里并不讲究这些,所谓的排场不如她把亲卫队的着装武器搞得气派一些,走出去都显得威风。
靠近门口阶梯的地方站着四粤两个人,陈佳莹不是武官所以东西都扔在了车里,此刻站在一旁朝这边观望。四粤一人举着一件被红绒披着的东西,昂头看着从门里出来的两个人,表情有些窃笑。当初成心戏弄自己,让冯薪朵以为陆婷遭遇不测的账还没算呢,不熟不好意思算哦,这次又要干嘛。
陆婷先她两步向下走了几个台阶,伸手止住了她跟上的步伐,抬起头笑看这个不明所以的人穿着衬衫站在风里。“冯薪朵,我要过仪式了。”她高声说道。
冯薪朵呆住了,仪式是什么东西?搞这个排场是为了仪式?“什么仪式?”
“你的册封仪式啊我的天。”林思意挥着手里红绒盖住的东西,把红绒拽掉扔给旁边的亲卫队骑士,她手里捧着的是件黑色的骑装,但与其他亲卫队的标配不同,银藤从双肩攀延到手肘,在背后向下直到腰间,脖颈的地方是一枚一寸大小的纹章,陆婷的纹章。
“就是个过场,但你必须在我亲卫队面前亮相啊。”陆婷低声跟她说。
“大哥要让你做她的随行亲卫。”赵粤也踏步走上来,等着把手里的东西揭幕。随行亲卫跟四粤小十七她们不一样,她不用代理统领的军职因而不会被所谓的下属诟病身份问题,说白了就是陆婷的护卫,她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也就没人管得着她是怎么选出来的了。思来想去,这的确是一个使她的存在尽量合理,又能不避讳公众的解决方案。
陆婷举着衣服等她接下来,可冯薪朵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啊。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她一把将衣服塞给了发愣的人,问道。
“我没有!”冯薪朵接了下来。
“衣服按你的尺码做她穿合适吗?”林思意在旁边叉着腰说。
“合适,我眼力准得很。”
林思意真是受不了陆婷这得意的模样了,“嗯,好好好。”
陆婷撩开赵粤端着的东西,银色的反光差点映进了冯薪朵眼睛里,银色的细剑,不像是她们身上的那么又重又长。按说这尺寸和样貌并不符合随行亲卫的礼仪,贵族的随行在可以佩剑的场合必须持正式规格的武器,这柄剑略短,又不是花剑护手的设计,漂亮是蛮漂亮的,中间刻了她的纹章。
月食虽然什么武器都会学习,最后所有人都会选择短刃或是暗器,刀剑什么的都是大规格的武器,一般派不上用场。陆婷觉得她用不惯,所以姑且去寻了一件不算长剑也不算短刃的东西,重新做了一下。
她拿着剑刃,没错,就是空手握着开锋的剑刃把它端到冯薪朵面前,这是亲卫的仪式,是以证明双方信任和默契的幼稚仪式。陆婷抬起她的手让她握住剑柄,然后说道:“你需要做出以下承诺:你愿忠实于我,坦诚于我,在任何时候谏言我的错误,拥护我的决议。”
“吾乃月食,将鲜血与生命奉献给黑暗,吞食光明。”
“你愿守护我的性命,在任何时候绝不背叛。”
“吾乃月食,吾身如刀锋剑刃。”
“你愿手握剑刃,但绝不伤害于我。”
“吾乃月食,凡人皆有一死。”
这一句一句,随着陆婷口中的话语,冯薪朵想起了月尘成为月食的时候执灯人让他们一遍遍念着的誓词,他让他们一遍遍的念,念到声音嘶哑,念到最后发不出声。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这些人永远记住,把这些誓词刻进心里。
他们可能的确是成功的,否则她也不会一字不差的把它们回忆起来,在心里念着都会觉得喉头发紧。但她随着陆婷说的词,下意识的跟着念了一遍。她似乎没有记住自己到底跟着说了什么,却记住了陆婷那双望着自己的纯净眼眸,记住了她握着剑刃把剑递到自己手里,冲她温柔地笑着。
或许那些词是怎么说的,并不重要,记没记住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念词的人到底坚信什么,认同什么。
“好啦,完事儿了。”陆婷把着她的手让她将剑放下,冯薪朵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于是低声说,“要不让你缓一会儿?”
“啊,没……没什么。”她赶紧摇摇头。
下面见证仪式的亲卫队在四粤的指挥下纷纷上马,一部分开路的骑兵已经先行离开了庭院,在前面高高举起陆婷纹章的旗帜。
冯薪朵冥冥之中好像又懂了什么,快走了几步追上陆婷,用手顶了一下她的腰间,那个地方微微隆起,此刻正别着自己过去那支短剑。
“手握剑刃,但绝不伤害于我?”她皱着眉头,看着陆婷。
这就是她非得从自己那里要来这柄剑的理由?未免有些太隐晦,太幼稚了吧?冯薪朵又不讲究这种仪式,也不知道她这么搞是把誓发给谁听的。
陆婷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别跟别人说啊,这都被你猜到了,我不要面子吗?”
一个伯爵偷偷跟个前刺客发誓,要保护她吗?太搞笑了,也没人会信吧。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冯薪朵眨了眨眼睛,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誓言这种东西不是藏在互相的剑里,而是在对方心里,但要不是因为这个形式,冯薪朵也不会猜到这个人的小心思,也不会觉得……自己是遇到世上顶尖的大傻子了。
“让你念叨这一套主要是给他们听的,”陆婷慢下来和她并排,压低声音说,“这样说三道四的人就少了,我的人很信这套的。”
亲卫队人数众多,但陆婷都是亲自和他们每个人做过仪式的,因此这套东西在她亲卫队里相当好使。他们愿意相信,至少不会伤害和他们念过同样誓言的人,并能领会自己主上对这些人的态度。
“我觉得是你很信这套。”这本是怼过去的一句话,冯薪朵的表情却是柔软的,身边没有镜子所以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如果能看见的话,她就知道“动容”两个字是在形容什么模样了。
这幅表情,就好像你不信似的。陆婷没有说出口,偷偷一笑,骑到马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