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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杀与被杀(九) ...


  •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陆婷端着托盘回到了房间,单手夹着托盘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另一只手可能未来的一个星期都用不上力了。进门的时候她抬眼看到冯薪朵坐在床上,正昂着头捂着自己的额角,看起来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陆婷从书桌后面的柜子里特意抽出了矮桌,放在她面前的床榻上,把夜宵和一杯药摆在上面,自己拿了杯泡着花叶的蜜水退到书桌边靠坐着。

      贵族的生活是蛮滋润的,连吃饭都有专门在床上用的设备。

      壁炉的火似乎燃得有些弱了,陆婷侧目看了看,弯下腰添起柴火。这一套动作做得自然又随意,仿佛是什么已经熟悉的套路,反倒让冯薪朵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伤员和病员,谁照顾谁比较说得过去?

      “谢谢……”她从指缝之间望过去,对陆婷轻声说道。这两个简单的字被她说得含糊又结巴,越听越觉得不知道自己的字念对了没。

      这两个字说得怪异又真挚,怪异怪在不知她到底指的是哪件事,是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是大半夜端着受伤的胳膊给她拿饭拿药这件事。陆婷觉得好笑,如果不好开口又何必为难自己,她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也不是为了非要她跟自己道谢的。

      “那你多吃两口好了。”

      晚饭过了这么久,冯薪朵还真觉得腹中有些空荡,但病中的食欲也不太好,可能晚饭的时候就已经烧上来了,只是她自己没注意。结果她刚端起药,就听见陆婷又急着念叨起来:“先吃饭再吃药啊。”

      “啊?哦。”她乖乖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之前怎么没意识到陆婷有这么啰嗦呢,她咬着块被烘得温热的松软面包,一口吃到了里面甜丝丝的夹心,倒是蛮好吃的。

      “所以我就当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可以吗?”陆婷吹开水杯里漂浮的花瓣,啄了一口热茶,早知道应该先晾一晾就不会这么着急了。

      冯薪朵叼着面包慢慢咬下去,那李艺彤的事情该怎么办呢?她显然不能放下多年的伙伴不顾,但更不可能把这件事提起来,虽然心里最大的结已经算是解开了,可后面还有千丝万缕。她已经应了刚才陆婷的话,倒不是想要反悔。“嗯。”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非要困住你,或是利用你,”陆婷拿茶杯的手一直在搓着瓷杯的肚子,“只是现在还不安全。”

      “我懂。”不知是不是错觉,陆婷觉得她表情柔和了许多,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但如果我的死讯没有传出来,恐怕月食会很快找上门来。”

      陆婷又吸了口茶,茶杯落下的时候脸上浮现起一丝深奥的笑容,“哼哼,这个好办。”

      冯薪朵歪了歪头表示不懂,然后又咬了口面包。

      “我杀了你不就行了吗?”她的话太理所当然,简直就像是说“不够咸你就加盐啊”。

      结果一下子就把冯薪朵给噎住了,她被卡得咳嗽了一声拍着胸脯,拿起什么喝了一口又发现那是药,差点喷了陆婷一床。“咳咳咳!你说什么?”

      看到被自己吓懵的冯薪朵,她又是一阵笑意,伸手拾起桌上的一块红绸。那是冯薪朵原先缠在腰上的那一块,月食的服饰经常没什么标识和特征,为的也是抹去个人的印迹让组织看起来更扑朔迷离些。

      月食的满月数量并不多,大概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他们做到这个份上多少都有些个人的特征,不像其他人一样没名没分。冯薪朵之前被叫做“红狗(RD)”,一是因为被陆婷没收的那柄短剑上刻了狼头,但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连陆婷也觉得那是狗,也许是被磨损的太厉害了吧。再就是因为她经常腰上缠着红绸作为装饰,“狗”是不是这么来的不得而知,红绸的确和她的名号有关。

      陆婷擅自决定将这块红绸一抛,用左手甩进了壁炉的火焰之中,她本不应该用受伤的手做这么大的动作,她却丝毫也不介意这一挥带来的疼痛。火焰烧穿了红绸,闪烁着“噼啪”的火光很快就将它燃烧殆尽,连个渣滓都没有剩下。

      “红狗已死,再也没有这个满月了。”

      冯薪朵看着烧得正旺的炉火,似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死讯,或许是现在的最佳处理方式,于是她点头回道,“好。”

      陆婷放下手中的茶杯来到冯薪朵面前坐下,双手抱肩假作严肃的对她说:“以后,你就是道格二世了,冯薪朵。”

      “啊?”本来挺严肃的话题,这突然话锋一转差点吓得她又噎住,“什么二世?”

      “狗嘛,道格二世。”诡笑。

      “开什么玩笑……”她差点把白眼翻出来。“这以前好歹是个威名好吧。”

      “那你都叫我大哥了,我叫你什么?”

      “呃……”说起这个冯薪朵不由自主的抠起了面包,“也没什么别称可叫,以前有人叫过朵朵,不过……”不过做月食也没什么人会叫你就是了,无论是真名还是昵称。

      陆婷托腮道:“还是不如二狗有特色。”结果对方刚把视线甩过来,她立刻改了口,“哎,我开玩笑的,都好都好……”

      “叫什么都可以。”刚想张嘴的陆婷被她又噎住了,“但是请在这里面选一个。”

      身后的挂钟都叮当作响,陆婷觉着也是时候给这次奇妙的夜谈画上句号了。她看得出冯薪朵身上还是有些冷,之前没多给她添件衣服是失策,毕竟她对她们很陌生大概还心存芥蒂,不太可能好意思开口。

      陆婷强行抬着对方手里的玻璃杯,让她把药喝干净,然后将矮桌随便放在了地上。她知道冯薪朵想起身离开,这是凌晨的伯爵卧室,她说什么也不该在这时候待在这里。但陆婷却一把拍在了她额头上,虽然陈佳莹的药非常管用,可也不是神药,不能这么快就起作用的。

      她轻轻推了一下把准备爬起来的冯薪朵又按了回去,“别起来了,就睡这儿吧。我去隔壁,你房里还没燃火,太冷了。”

      “别啊……”冯薪朵的话刚一出口又弱了下去,她在说什么?可她应该说什么?这是陆婷的房间,岂有自己留下让她出去的道理,再说自己这点小毛病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习惯别人谦让你。”陆婷挑着眉毛,纵使自己是有些怪异,好像对她一直都太有耐心又太关照,对楼下那些家伙似乎都没有这般上心,也不至于总是嫌自己做得太多吧?

      她面前的人窝在床头,偷偷卷了下自己的发梢。“嗯,有点。”

      还真是这样。平日里如果她说对了什么一定是一副骄傲的姿态,昂起头来追加着调侃两句,但对方如果这么诚恳的回答自己,她反倒没法接了。“这不是个好习惯。还有既然你已经答应我了,以后想说什么都可以,要是觉得不好跟别人开口就跟我说。”陆婷拍着大腿,“你要说知道吗,要说!老这么不说着看得我憋死了。”

      “那……我尽量吧。”这不是错觉,陆婷真的在她眉眼间的微表情里看到了变化。

      “好,那我去了。”

      “别!呃……”刚半站起身的陆婷被她拉住了袖口,肌肤碰触的瞬间,她又觉得不妥,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我不是跟你客气,这样真的不好。”

      是不太好,这要是第二天被其他人知道肯定又要眯起眼睛集体怼她了,当初初见我们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贴心。但陆婷觉得眼前这个人还亏欠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欠她的,却觉得有什么不可推卸的责任,就是看不下去。

      她厌倦了冯薪朵这种下意识的忽略自身,迁就他人,短短的这么一会儿,她就已经受够了。

      这急脾气是看不下去了,陆婷二话不说拉起了自己的被子,直接一裹把她给塞了进去打成一个卷。冯薪朵就这么被一床被子包裹,拥入了一片温暖的怀抱,她被陆婷的力气箍住无法动弹,亦没有办法挣脱。“再啰嗦天就要亮了,我不出去好了吧?”

      “你把我卷起来干什么!”可她似乎待得有点舒服,生病的困意加上药劲,让她口嫌体正的缩进了被子里去。

      你看,虽然嘴上说“这样不好”,你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陆婷右手拉着被子让她动弹不得,左手指了指旁边的床位,“这里是我的,确保你不会越界,你就这样别乱动了。”

      “啊?!”她们要睡在一张床上吗?!冯薪朵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明明还没睡呢。

      陆婷又把被子掖了掖将她裹得紧紧的,“摆放”在了床上。自己从衣柜里抽出一套被子,呼啦一下抖开钻了进去,她不想再啰嗦了,如果对方真觉得抗拒就在自己睡下以后悄悄溜走好了。

      虽然这样做似乎不太安全,也不太合理。这个理由也差不多要被自己想腻了吧,都已经是这么离奇的相遇,这么不可思议的相知了,还需要什么常理来判断是非。

      冯薪朵趁自己还没完全迷糊睡晕过去,扭过头瞅着已经把眼闭上,不想再跟她纠结的陆婷。她觉得十分怪异,这个画面如此令人不可思议,但对自己来说怪异的却是她并没有一丝抗拒的心情。黑暗中的侧脸,显得陌生而又熟悉。

      “你不怕睡着了我捅你两刀吗?”她轻声说。

      “没事儿,我枕头下有刀。”陆婷眼也不睁地说。

      “哦。那就好。”她忽然笑了,幸亏这个人还算机灵。

      陆婷左眼睁开一条缝,看着她,“骗你的,刀在你枕头下面。”

      “啊?”

      陆婷笑了笑,“行了别担心了,你打不过我。”

      “那是我体力不支。”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闷闷地说着。

      “睡醒了再比吧,别说我欺负你。”陆婷拍了拍她的被子,侧过身用背对着她。

      她们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睡得互不干扰,但这已然是个奇观。冯薪朵觉得自己挣扎也是无用,何况生病和药力作用真的很大,长久以来的精神负担也似乎第一次远离自己,容她放空,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她望着眼前这个后脑勺,心想也罢。

      我已经答应你,会保护你了。

      就算刀真的在我枕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晚安。”她自顾自的嘟囔了一句。

      “晚安。”以为已经睡去的人,却回了她的话。

      竟然会有个人跟她道晚安啊,冯薪朵觉得自己八成已经在梦里了。

      ……

      创世第一纪元,1430年10月18日诏。

      塞纳河公国联盟47年10月16日,月食刺客于阿切拉郡境内西郊,伯爵西行宫行刺阿切拉郡伯爵未遂被捕,伯爵以伤害并行刺贵族为由将其就地正法,断头焚尸,以儆效尤。特此发诏公示,行刺之事必究其原因,对相关人员断无姑息。

      以上。

      阿切拉郡伯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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