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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杀与被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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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婷睡梦之中觉得被恶狼咬住了左手,巨大的狼身左摇右摆都无法挣脱,压得自己左手一阵阵发麻生疼,她意识到自己白日来的确是手受伤了,可能是药力过了以后疼痛又来到梦里折腾她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睁开眼,见天还黑着,自己应该刚睡了没几个小时。手上的痛觉是真切的,并无半点虚假,她收了收手指却发现有些怪异,胳膊上好像是真的很重,而且手都快被压麻了。陆婷侧过脸,忽然在自己床边看到个脑袋。
哦,还真的是脑袋。幸亏自己还没睡醒,否则可能要被吓得蹦起来了。
不睡觉这是干嘛呢?陆婷默默地撇了下嘴,收拢的指尖摸到了对方冰冷的手指。
“哎。”她用气声唤了一句,可冯薪朵没有回她,所以陆婷拧着身子翻过来,用右手摸了摸她有点炸毛的额头,“别这么睡啊。嗯?”她在黑暗中眨眨眼睛,觉得自己是不是摸错了什么?于是又伸手摸索了几下,没错,眉眼都摸得出来,但怎么这么烫啊?
“别摸了,是头没错。”冯薪朵哼唧道,声音模模糊糊的。
“赶紧起来,发烧了没感觉吗?”
“哎……就这样吧。”她可能有些迷糊,没有意识到自己难受得蹭了蹭枕在头下的胳膊,其实是烧得有些倦了爬不起身,“过会儿就好了。不对……你怎么醒了?”冯薪朵瞬间挺起了头,对上陆婷的时候又趴了回去,“我还是走吧。”
嘴上说着“还是走吧”,可为什么要趴回去呢?
“谁告诉你生了病过会儿就好了,你以为是被打了一巴掌吗,过会儿就好了。”冯薪朵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但她的确是在看着陆婷,发呆。“烧傻了吧,看我干吗?”
或许是真的烧得有点糊涂了,冯薪朵没有起身离开,但她可能是真的没意识到自己躺在了伤员的胳膊上,依旧踏实地趴在床边。她似乎变得异常坦白,可能也是这病的副作用吧,让她多说了很多本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
“大哥,你真的不怕吗?”这好像是冯薪朵第一次面对面的叫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病里开口就显得不那么难以启齿了。
陆婷眨了眨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你不怕我是骗你吗?不怕这都是我做给你看的吗?”
“哦哟,那你演技真的好。”她笑了,“反正你说了很多话,只是你当时不知道而已,吐真剂之下怎么会有假话呢?我若是信错了人,错在我蠢,和你无关。”她看见自己胳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于是她反问,“那你怕不怕?”
怕?怕什么?怕未知的路,不知何处飞来的刀剑,怕长短不明的人生吗?怕辜负于她的信任,怕下次被割伤的就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咽喉吗?她摇了摇头,却又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陆婷眸子的视线定了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她坦白得令自己吃惊,令自己汗颜。旁人从未从她口中得知她的脆弱,她在别人面前永远是被依靠的那个,因而她从不承认自己的胆怯与痛苦,从不说自己办不到。
她看似游刃有余的年纪轻轻做上满月,她看似挥刀落手都那么果断自信,她看似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宽容与谅解。
黑暗中陆婷的双眼映着微弱的火光,看到被烧得发懵的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觉得心里又变得十分柔软,就像当初见她在吐真剂的作用下无声落泪的时候一样。“没关系,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冯薪朵捏住了她受伤的左手,事到如今可有些话她还是非说不可。“我是杀过人的满月,这是我不能否认的过去。”
“我知道。”陆婷温和地回道,音量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这是我第一次伤害你,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眉心都在颤抖,“接纳我,就是与月食为敌,这是永无休止的战争,直到我们其中一方消亡。”
陆婷的回答依然果断而决绝,“我知道。”
“于情于理,你还是应该杀了我,趁现在还来得及。”她决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劝陆婷收手,她再也不能总是自顾自的逃避下去,让对方一直这么单方面的保护自己。“我想再讲一次,因为……我怕你会后悔。”
将来的某一天,当以陆婷的身份地位和能力也不足以和敌人抗衡的时候,她终会觉得悔恨,也许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也许是悔恨选择了原本就无法战胜的对手,也许是悔恨她压根就不该做这个决定。
陆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句话来,已经替她想到了后悔的那天。为什么放在面前的自由和庇护,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说到底还是怕这句“后悔”,这是比她现在反悔,比她们最终都落成悲剧,更令人伤心的结果。她不希望有一天看到自己别过头,说出一句“悔不该”。
“也许吧。”陆婷是诚实的,她做不到为今后的事做什么保证,“但我也总不能现在就后悔吧?”
“我们是不是都错了?”冯薪朵埋下了头,左手盘在脑后悄悄发力抓着自己的颈边。
陆婷也仰面看了看漆黑的床幔,轻声回道:“我也不知道。”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傻得单纯,但也好不到哪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待我,我也无以为报。”冯薪朵真的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价值,值得让她下这种决心给自己找一个或许会波及一生和命运的麻烦。
“嗯……”这个问题她倒是知道怎么回答,陆婷动了动左手,示意她听着,“那你来保护我吧,好不好?”
什么?冯薪朵蓦地昂起了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保护谁?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吧?但此刻的陆婷侧过脸,郑重其事的看向自己,她用手肘撑起上身和冯薪朵靠得更近了。然后她微微垂下眼帘又说了一次,“你保护我。”
冯薪朵深深的吸了口气,鼻腔里混入了陆婷常用的木香味道,这句话像是灼热的能融化她的心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开了花。无论怎么看她也不该挑这么个理由劝说自己,但却无比精准的,一句话就戳在了自己心上。这是她无法拒绝的请求,是她冥冥之中想做,也做了,却不敢承认也不敢提出来的理由。
这是她中意的任务,是她中意的目标。
真的是太狡猾了,这个人。
“好。”这句答复像是自己溜出了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说出口了。
如果只是我为你,我永远都会是受伤的那个;如果我们站在一起,至少是在共同承担。陆婷从没有想过要以不公的姿态向她施以援手,她觉得冯薪朵不是这样软弱的人,她自己可以活得很好,即使职业有悖良心。但她希望她可以活得更好,她值得活得更好,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为此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是帮不了她的。
陆婷很满意这次夜谈的结果,她的确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温柔的人,亦或者说,是自己想象不出的那般温柔的人。她哼笑了一声,说:“起来吧,坐地上亏你想得出来。”
“嗯……”等她想爬起来的时候才觉得有些晕眩,结果摇晃了一下蹭到了床上,她下意识想弹起来,却因为没来得及松手,被陆婷一下子拽着坐回了床上,“我……我自己回去吧。”
“我不拽你差点撞在床幔架子上,不急。”陆婷看了一眼对面的挂钟,时针已经向四点的位置倾斜了,她忽然坐起身,找了件旁边的外衣穿上下了床。“吃点再睡吧,你晚上吃那么点算什么东西,顺便把药吃了。”
“啊?”冯薪朵以为自己吃饭的毛病没有被人注意,这个人眼神真的很好。
走到房门口的陆婷又突然回身,朝她指了指,“别再坐地上了。”
“说得好像我喜欢坐地上一样……”她摸着自己额头嘟嘟囔囔地说道,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心上的东西好像在刚才瞬间已经被灼烧殆尽,她也说不出是怎么回事。
“哼。”陆婷得意的一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变回孤单一人的冯薪朵用手蒙着自己的脸向后靠在了床头,深深叹息,她一直都觉得这是一错再错,一直都不相信这诡异的事件和她们走到最后会是个善果,更不相信陆婷直到最后都能说自己不后悔。她明知这是深潭不见底,却又只能坠入逃不出。
她不相信陆婷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与什么人为敌。也不相信她真的有把握,像她答应自己时那样坚决又肯定。
但她之所以会点头答应,并不完全是为了自己,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没有自己,陆婷死面会更大。对于自己也是一样,如果这世上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们可以摆脱困扰活到最后,那她们绝不能是对立,也不能是陌人。
这是让她能看到无限未知与可能的唯一选择,她相信陆婷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说,这大概是自己二十来年人生里做的最令她如释重负的承诺,答复仿佛脱口而出,又让她觉得一阵莫名的欢喜。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捂着脸靠在床头,嘴角已是不自觉的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