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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序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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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买锅的过程过于轻松愉悦,陆婷原本以为买完坩埚时间就差不多了,结果还剩余不少时间,西斜的太阳还没越过旁边的钟楼。她指示驾车的亲卫将马车停在道旁等候,两个人徒步在喧闹的街上溜达了一会儿。亲卫起初试图谏言,毕竟商业街上人员混杂周围防不胜防,就算不是敌人也难免遭遇麻烦,但两个人正在讨论买刀磨刀的话题,似乎是故意在忽略他说话,就这么渐行渐远了。
今日的午后万里无云,虽已入冬,太阳正亮的时候气温也还是回升了很多,显得外面微风习习,清爽宜人。
南庭商业街是条老旧的街道,因为从建城之时开始这里就是行商贩卖的地方,这条街道的石砖路已经大大小小修整过四五次了。边缘不规则的方形石砖颜色各异,让整条路看起来色彩跳脱,再加上周围的店铺建筑的风格参差不齐,招牌各式各样,也就显得这里更热闹了。原本三驾马车能并排通过的宽阔街道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因为很多商铺在门口支上遮阳棚,把货品放到货架上在店外销售,两侧建筑楼顶上也拉起绳索,挂着装饰用的彩旗或商品宣传横幅。
晚饭前后正是商业街人流最大的时段,此刻街上挤满了行人。他们或运送着货物行色匆匆;或在商铺的遮阳棚下小憩,相互攀谈;街上也自然有些贩卖小食饮品的地方,每到饭点之间就会一阵阵的人气火爆,店外的队伍快把街道拦腰隔断了。
她们路过了各种各样贩卖的货品和装潢都很奇特的地方,穿戴在身上的,日常使用或是战时使用的,或者干脆看起来永远也用不上的,还有些风格款式都很像外来品的。陆婷说道这正是南庭商业街远近闻名的原因,你再也找不到联盟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能像这样连海那边的东西都买得到。
冯薪朵说道没错,甚至你想找月食都没问题。她翻过脸看向街对面一个小门脸,那大概是个纹制纹身的小店铺。
我知道。陆婷回道,这是王庭里可以接触到收单执灯人的地方之一,而且是个真的。
什么叫“是个真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们已然路过了那个地方。
月食的名字那么好用,你该知道有的人会假借这个名字去骗钱吧?
冯薪朵瞪着眼睛摇摇头,听她解释完后说没想到钱这么好赚,你也去干这个吧?
陆婷不屑地“嘁”了一声,说没这本事,再说我也不缺钱啊。
逛街这个活动似乎比冯薪朵想象中的简单多了,因为不用她记住路径,不用对周围的人事察言观色,也不用观察门牌号认清所在地的标识。她把手绕过陆婷臂弯,拽着手臂,随她的步伐走走停停,心安理得的当着不需要思考走心的“傻子”。
心想这真是令人欢愉的经历。
只不过她也理解不了这种活动的魅力,像是漫无目的看个新鲜而已,她们始终也没购入什么东西,就这样在街上转了大半个圈。
路过卖肉食的小店,她们因为穿着看起来显赫被人拦住塞了好几块试吃,此时冯薪朵手里正举着块干面包,上面顶着一片颜色粉红发嫩的火腿片。她把面包和火腿塞进嘴里,一股咸香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熏味溢满口腔,但不得不说这口感怪怪的,软糯微湿,还有点韧劲。“这是生的熟的,嚼起来软软的?”
“帕尔玛火腿(Prosciutto di Parma),生的,不爱吃。”陆婷一边用目光巡视着两侧的店铺,一边慢悠悠地回道。
“噫!”冯薪朵不敢多琢磨现在嘴里的东西,本想“呸”的一下吐出去,无奈街面上人太多她实在没好意思。于是稀里糊涂的咽了下去,可能是心理作用,觉得胃里顿时有些搅动,用手揉了揉肚子。
身边的人拉住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怕她真有什么不适,结果她只是半吐着舌头说这东西口感太怪了,贵族口味可真奇葩。陆婷用视线打量她几下之后眉弓悄悄一皱,又回首看了看身后已经走过大半的商业街,忽然说道,“我觉得你口味也挺奇怪的。”
“啊?”冯薪朵瞪着她微微偏头,“你不也不爱吃吗?”
“啧,我不是说火腿!”
“那就是刚才尝的咖啡?我真的除了苦和更苦没喝出什么区别……”她撇着嘴摇头道。
起初陆婷眼中有一丝愠怒,以为是她故意装傻充愣想蒙混过关,后来发现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自己,透着股无知无邪。“你是认真的吗?”
“我确实尝不出来啊。”
“我是说你一件东西都不想要吗?”陆婷说完这句话,见面前的人恍然怔住了。
所以这就是她们走过琳琅满目的商品,耐心的游遍整个街道却什么也没购入的原因。陆婷压根就是在等她展露好奇然后好买件礼物给她,但这个人显然对索要没有一点意识,也没有表现出对事物的偏好和渴望。
这不是陆婷第一次问类似的问题,所以也不是她第一次收到沉默的答复了。虽然街面上熙熙攘攘人声响彻,她们之间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数十秒,她才得到短短的一句:不想。
可她明白不是冯薪朵“不想”,是想不到。
那些涉及愿望和诉求的生活离她太久远了,是生存和目标追她追得太紧,直到模糊了她对喜好憎恶的考量,淡却了对兴趣爱好的执着。
更别提有人要送她什么礼物了。冯薪朵的目光慢慢向四周瞥了瞥,却觉得周围五彩斑斓的商品和流动的人群使人头晕目眩,她是真的不擅长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这次陆婷似乎不想再纵容她轻易逃避了,毕竟机会难得,甚至说得严重一点,她都不知道下次再碰上这样的机会会是何年何月。“我不管,不管你今天想要什么,必须挑一件想要的东西告诉我。”明明是送出礼物的那一方,陆婷却表情故作严肃的用手点了点对方的鼻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脸色。
“我……我真不知道啊!下次好不好?下次我一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哥~”冯薪朵的眉毛都快拧成波浪了,“我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
“每次都‘下次’!我不管,必须挑!”
“大哥!”
“叫大伯也没用!”
“那你给我买块磨刀石吧……”她胡乱一瞥看到不远处有个卖刀剑武器的店铺,门口正好摆放着一排磨刀的砥石。
陆婷瞪了她一眼,“不许敷衍。”
“啊?!”冯薪朵泄了气不禁哼唧起来,念叨着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还不如让我现在去执行任务呢好歹我脑壳不疼。然后便被攥着手臂拖在后面,继续往前走起来。
她们边走边互相怼着话,不知道还以为是一方偏要,一方不舍得给呢,这个对话是着实可笑。一个非要对方仔细挑选认真思考,一个说这是强人所难,她要收回她觉得“逛街”使人身心愉悦的话,这分明是个磋磨人心的可怕活动。
“有那么严重吗?”陆婷回过头轻哼一声。
“有!”冯薪朵绷着脸回道,“而且我刚才也挑了,你不是嫌我敷衍就是觉得丑,你故意的吧?”
“哪有人送磨刀石的?”
“多实用啊,再说我也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陆婷回眸看着她茫然瞟向四周的眼神,脸色也确实有些僵硬无措,一瞬间又起了恻隐之心,“要不就算了”这几个字徘徊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让她觉得一阵刺挠。可一回想自己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了,如果一味退让脸又往哪搁呢?于是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但她也不想真让对方觉得难受,正巧再往前走就是商业街靠近东边的末端了,那里有间以前经常关顾的店铺,专门贩卖银器,不如借由陈佳莹还有套刀具想要,在那里转转。到时候只要冯薪朵随便看上一件什么,她松松口也就有台阶可下了。
这是个跟刚才的坩埚店铺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二楼都是剔透的玻璃窗,就连倾斜的屋顶都用上了淡黄色彩玻璃的天窗,因而整间店铺都光线充足,明亮宽敞。橱窗上布满黑色格子,店家将自满的作品陈列在格子里,招摇着那些银闪闪亮晶晶的饰品和器具。西下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向屋里,微暖的光芒照得房间里到处都在发光,银器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映得作品格外靓丽。
刚一进屋,冯薪朵简直被这一道道刺眼的光线照得直捂眼睛,她站在大堂里看向四周,说这种身边被荣华富贵的奢侈品环绕的感觉,有点像一夜暴富。
陆婷“嘁”了她一声,说,“这就一夜暴富了啊?看来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少存款。”
“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她甩甩手,却又接着搓起掌心,“你有多少存款?”
“别打岔,礼物你还没挑呢,距离预约还有四十分钟,你要是再不选饭都别吃我跟你讲。”陆婷咄咄逼人的用手指戳了戳她肩膀,眼看着对方闭起眼睛,露出一副抗拒又悲痛的表情,冷酷无情地轻声说。“我去跟店家下刀具的订单,你自己转转。”
冯薪朵嘟着嘴狠狠拍着陆婷的肩膀,才拍中一下就被急匆匆走开的人躲了过去,但她还是满心怨念,冲着空气继续打了几次才肯罢休。这真不是她有意节省或是不好意思,她对“想要”没有概念。从前都是任务需要什么就去搞什么,自从月尘毕业能够接触外界之后,偶尔在吃上花点钱倒还是会的,其他的确实没心思也没机会多想。
久而久之她已经变得怠惰了,对与生存和任务无关的东西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一个直面枪口面不改色,两次出入铁石堡如入无人之境的人,现在竟然因为挑选礼物这样的问题急得直抓脸,她不知道该觉得自己丢人还是可悲。
这些东西看来看去不都差不多吗?她在一排排被玻璃封起的柜台间漫步,双手抓着面颊,面色凝重。挑选雕纹和样式对她来说就跟找不同似的,瓶口是花瓣的雕纹还是鱼鳞纹的花瓶究竟有什么区别?花瓶和手环又有什么比较的标准?如果要她二选一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偏好?她没有想法。
她甚至专心到口中念念有词,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陆婷靠在结账的柜台前一直回身关注着她,见她在两排柜台之间走“8”字,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被阳光照亮的贵重器具闪着耀人的光芒,把不凡的身价显露无疑,分明每次闪光,每粒镶嵌的宝石都在宣告自己的价值,都在说“选我”。随便挑一样真的有这么难吗?远远望着她的陆婷却没有露出刚才那样夸张的表情,她不知道该欣然还是不甘,欣然她不是贪图金钱奢华之人,还是为她被过去剥削成了这样的清心寡欲而感到不甘。
她这样想着想着就入了神,招呼她的店家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大人……大人?”陆婷终于被呼唤声叫得回过头。店家是个看起来年轻俊朗的小伙,面相白净,服饰妆容甚是整洁,耳边,颈边和手上都戴着自己设计制作的精致银饰,要说他已经三十几岁了看起来实在不像。“请您看下订单明细。”他嗓音温文尔雅,伸出细嫩修长的手把单子推了过去。
陆婷潦草的看了几眼,因为向来在他家订货都没什么纰漏。“没错。”
店家恭敬的双手取回单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套用皮革包裹的物件,解开上面的系带准备检查刀具的品种是否准确无误。他抬眼扫到陆婷的脸上,忽然狡黠的一笑,“大人来小店没十次也有八次了,第一次见您单独带人来访。”
“是吗。”她正打算继续观察冯薪朵的动向,移开的视线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这位小姐看起来跟以往那几位大人……不大一样。”店家摊开皮革,用手指点着里面的刀具,时不时瞥看向陆婷的脸,笑得越发深刻起来,“您看她很久了哎。”
不太一样。这几个字在陆婷耳边回荡,她眉头微微颤了一下,扬起眼睛看向店家,见那个面向年轻的小伙笑得眯起眼帘,一副“你们之间必有蹊跷”的好奇脸孔。她们确实不大一样,可在一个外人忽然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找不到合理的字句回答对方。
纵使她慷慨大方的在街上牵起手掌,挽住腰际,却仍然没办法把话脱口而出。她无惧的是敌方的责难,同僚的非议,但要在王庭的民众面前直言不讳,她还是得掂量一下。
幸好店家也没那么不识相,见她没有立刻回话便低下头,继续点货。
陆婷的目光停在柜台上的一件纯银沙漏上,细沙流过漏斗纤细的地方,稀稀拉拉落在沙堆上滑落下去。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更没有看上去那么能干。比起一个月前在冯薪朵重伤时忏悔还什么都没做到的自己,现如今她又有多少长进?她还是一样没能折损月食,制衡贵族,虽然瞥到了真相却只能疲于招架。
身后那个徘徊的身影倒映在被打磨得如镜般光亮的沙漏上,她盯着那个虚像,忽然觉得自己也没资格那么霸道。她的承诺达成得不怎么样,还给对方下这么为难的题目。
可她莫名觉得焦躁,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内心的冲动都更坚定,她一定得做点什么,得做成点什么才行。
“订单已经齐全了,一套刀具而已您现在就能提货带走,现金不足的话在下可以去月光馆领取,您看?”店家又在跟她讲话,她却没有回答。
她正想到这里,恍然看到冯薪朵在一个柜台前面缓缓停住了脚步。如果没数错的话那是她第四次路过那个地方,那里高低错落的放着展示用的黑色框架,是个藤蔓样式的展台,藤蔓伸出去的叶子和花苞里躺着一件件展品,为了防尘防盗,上面扣着小巧的玻璃罩。
冯薪朵盯着看的,是这架展台上一片藤叶上的银饰。它甚至不是这架子上最高的花蕾托起的作品,也就是说并非什么上乘之作。那架展台上有雕刻精细镶嵌碎钻的玫瑰花耳钉,交缠流动的水流圈起水晶的项坠,雕纹复杂的镂空手环。
红丝绒的衬垫上躺着一枚孤零零的指环,没有特立独行的造型,也没有浮夸的装饰,就是个普通甚至朴素的银环。戒面上有一圈花体字的刻纹,跟随着两枚十字纹,花纹里面被漆上深色用以凸显字样。
她看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饰品和器皿,觉得纹饰这种东西无非这样那样,一不一样又能有什么含义呢?她大约只是看上了这个指环上那一圈小小的字迹,那个被花体弄得有些难以辨认,不认真读根本认不清的“永恒”。自己大概在什么时候用过类似的词吧?
在说想永远陪着她的时候。这样看起来,这件东西还能有点寓意,或许……
她正想这个理由想得认真,弓着腰用手托着下巴,不知不觉脸色变得很凝重。丝毫没有察觉身边有了别人的气息,陆婷凑到她身边,脑袋越过肩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找到了那个吸引她视线的目标,而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有目标了?”陆婷在她耳边突然说。
“哇!”冯薪朵被她吓了一跳,身子弹起来,肩膀正好磕在对方下巴上,差点害她把舌头咬掉了。“没有!”
“哎哟!”陆婷捂着嘴叫疼,说她这么激动干什么?“看上哪个了?”她捏着自己的下巴小心的舔舔唇边,幸亏没尝到血腥的味道。
冯薪朵瞪大眼睛摸上她的面颊,“弄破没有?”问话的时候余光瞥到了在后面“看戏”的店家,那个人似乎以手掩面发出“哇哦~”的赞叹,对着这边看得聚精会神。她把手缩了回去,就算是按陆婷说的今天没有身份之别,这个场面被外人看见也未免让人不好意思。
陆婷转过头,那个店家立马把脸躲回了展架后面,果然到哪都少不了凑热闹的人。“看上哪个了?”她又问了一遍。
“没没没,我没看上哪个。”冯薪朵慌忙摆了摆手,矢口否认。
陆婷偏过头去示意那枚银戒,然后意外的,换用低沉的语气问道:“你想要……‘戒指’,当礼物?”
当对方把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冯薪朵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我不是!我没有!”她僵硬了一下,然后忽然慌张的连连拒绝。
无语了,自己这是怎么想的?这是个太过暧昧招摇的礼物,就算是当做一般信物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赠与他人啊。
陆婷在这间店算是熟人,阿切拉伯爵在这里买入一枚戒指赠与他人,这个故事传出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不提世人的看法,连她自己都觉得要这件东西有点过分,这是把多么尴尬的选择摆在对方面前?
纵使没有礼物,陆婷已然成了王庭那些多嘴多舌的旧派贵族口下的戏谈。
答应了,传出去就是个“铁证”;不答应,恐怕即使自己说再多话安慰她,也会令对方心生不安。
这真是个自私透顶的要求。冯薪朵觉得脸颊上那股热流骤然消退了,她又郑重的摇摇头,说自己没有看上哪件东西,“我只是没看清上面的刻字。”她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相互搅动,手心都有些湿润了,“我看人家送礼物不都是惊喜吗,你干嘛非要问我啊?”
“你真没看上那枚戒指?”陆婷追着她躲闪的视线,问。
“没有。”她干脆的答道,她很清楚对方善于察言观色,只是虚张声势把答案说出口是无法蒙混过关的,因此说完这句话立刻昂起头,直视面前那双褐色的眸子。
“是吗,可我觉得上面刻的字意思挺好。”这个人凝视自己的眼神太坚定太刻意了,陆婷是不可能上当的,如果不是心虚,你就不会说完话才敢看我。她简直越想越生气,如果说从前冯薪朵因为长久的压抑忘了怎么任性,可现在终于看上一件东西,却又一张口就是违心的拒绝。
委屈。但是陆婷觉得自己比对方更委屈。
你们知道能问出个她想要的东西,有多不容易吗?跟突然冷静的冯薪朵不一样,陆婷心里蹿起一股沸腾的血液,她可受不了这种憋屈。“那如果我送你,你要不要?”
“你!我……”冯薪朵指指她又指指自己,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焦躁。心想你是要气死我啊?我问你送不送是挺为难你的,你问我要不要也没好到哪去啊!“我我我……”
她怎么忍心拒绝,可又怎么能安心接受呢?
看到对方支支吾吾手足无措的模样,陆婷长舒一口气,垂下了眼帘。那枚银质的戒指映着阳光,闪烁的光芒晃得她不得不移开视线。一个向来果断决绝,内心柔软而又坚韧的人,事关自己总是想得一清二楚,一牵连到别人就变得那么优柔寡断。
所以为了“别人”,她宁愿把心里的选择掰弯折断,摆成个“不”字。
简直笨得要死。
陆婷翻起眼睛偷偷看了看她,“算了,我也不问了,磨磨唧唧。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哎!”冯薪朵慌忙扒住了她的手臂,“你再想想……我觉得这样不好。”
“你如果想拒绝我……”她高挑着眉梢,勾起嘴角微微笑道,“……就直说。”
“我……”刚想张口的人被这句话噎成了哑巴,她连吸几口气想下定决心,就狠下心来拒绝对方算了,总比被人传出去她遭人鄙夷要强吧?可冯薪朵张开嘴想要吱声,喉咙却像是被人被扼住,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还是没办法拒绝她,无论多少次重演,她的意志都抵不过陆婷那种笃定的眼神。
于是陆婷手腕一转便从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快步走到柜台前和店家攀谈起来。
冯薪朵“嘶”了一声,捏着脸在狭窄的柜台之间来回踱步,还在耿耿于怀自己这样究竟有多糟糕。但偶尔视线扫过银灿灿的展台,那枚戒指的形状映在眼底,她心里就会像被滚烫的砂砾揉搓,踱步的步伐不自觉的凌乱起来。
她要送我个戒指?自责的话每次想到一半,就会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完全冲垮,愉悦惊喜的情绪汹涌而来,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陆婷听见身后的响动,却没有回身顾望,继续认真的跟店家交流了几句话,还取了单子在纸上写写画画。店家看着她在纸上写的内容怔了片刻,似乎抬起头跟她再三核实,接着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将单子收起来塞进柜台里面,连同刚才点好的刀具一起。
完事之后陆婷朝她扭捏的背影悄悄一笑,捂着自己心口深深吞吐气息,好像是想平息情绪掩饰什么。在心里念叨着你也别怪我太绝情,就当是你让我费尽心思才问出一句实话的一点点优待。而后她揉了揉脸颊,把笑意藏起来回到了冯薪朵身边。
“好了,你也不用纠结了。”她倚靠着展台双手抱肩,轻叹一声说道,“店家说这件东西已经被人订下了,很遗憾。”
要说冯薪朵的心没有体会到期待落空的失重感,那是假话。那种感觉就像是有股酸热的东西,瞬间在她胸口炸开,渗透进肌肤里,再沿着血液渐渐消散不见了。她原本还没有不切实际的渴望,好不容易对自己诚实了一把,伸出的手指都碰到圆润温热的果实了,不料结果却被现实戏弄。
但她并不觉得可惜,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这是更好的结果。所以昂头看向陆婷的时候,反而露出了一副终于把心口大石落到地上的安稳表情。
她甚至没有发出对错失礼物遗憾的抱怨,而是卷起眉弓一脸愁容的说,“完蛋了,你又要逼我再挑一样了,魔鬼。”
没有追问,没有哀叹,也没有再多看那枚戒指一眼。
对方的反应正如陆婷料想的那样成熟又冷静,没给自己增添一丝麻烦,亦或是勾起无法得偿所愿的愧疚。但如果她刚才能从镜中看看自己,就能知道她早已经把期待和快乐挂在脸上,任何狡辩和掩饰,陆婷都不会上当。
所以陆婷觉得自己办的这件事,绝对没有半点错误。
“罢了,不挑了。”她忽然温和地说。
好心来得太快,冯薪朵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一脸惊喜地问道:“哇,真的?”
“真的。”陆婷苦笑道,“我说不送你东西你怎么那么高兴啊?”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笑这个。这些东西我看着都差不多,你突然让我挑,想得我脑袋都大了。”她谄媚地笑着,蹭了几步贴到陆婷身边,花言巧语的念叨这一个小时对她来说多么痛苦,好好的一天差点变成天堂地狱。
之后她们便离开了卖银器的小店,否则晚上预约的晚餐真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