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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序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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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分钟以后冯薪朵站在一个灰白色建筑外面,建筑表墙被随意刮涂了一遍刻意留着毛糙的刮痕,门口堆着快要顶到二楼的木箱和木桶,漆黑的大门上面赫然放着个显眼的“招牌”。用木艺制作然后漆上黑漆的巨大坩埚,斜摆着顶在房门上方,仿佛摇摇欲坠,随时都要翻过来扣在她脑袋上。
这就是她刚才说到从没涉足的南庭商业街,准确的说是地段最好人流最大的中段区域,现在街上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顾客,还有架着马车拉货的商家之类。北庭多是贵族,因而所谓的商业街也都是些卖金银珠宝拖地华服的高档场所;南庭这里才是真的“百货”之地,一路上看得人眼花缭乱,但看起来都是些日常用品。
带她逛街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站在一口锅下面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是……什么地方?”冯薪朵微微皱着眉头眼睛圆瞪,食指指着脑袋上的大锅。
面前正要拉门的陆婷回过身,一脸窃笑,“这么大的招牌你没看懂吗?”
“买锅?!”她拎起自己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红色外套,摸摸肩上华丽的皮草,“哎,你非让我穿上这个然后两个人来买锅?!你叫我来是希望我帮你背回去吗?”
这绝对不是她曾经身为月食所以导致自己缺乏“常识”,再怎么样也没人第一次约会穿得这么隆重出来买锅吧?身后驾车的亲卫甚至发出“噗嗤”一声,用尽全力憋着笑意。
看吧,这个节奏确实诡异。
陆婷推开店铺大门,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叫得清脆,像是在欢迎两位“贵宾”进门的样子,冯薪朵只能苦笑一声跟了上去,免得站在门口更加夺目。
卖坩埚和各类药剂辅料的这间店铺环境很是昏暗,房顶上吊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罩也不是十分透亮,看起来好久没有打扫了。店铺不是很大但却很深,四五排木质货架边角上用金属固定,上面大大小小摆着各式各样的坩埚和物件,堆得跟外面的破木箱差不多,乱七八糟。房间尽头是个很高的柜台,桌子后面露出了半个发量稀疏的脑袋,一个眉毛浓重体态微胖的五六十岁大叔正坐在后面不知干着什么,闻声抬起一双小而明锐的眼睛。跟她们瓮声瓮气地说着“请随意挑选”,就埋下头继续手边的事了。
可能是因为很多药材一类不宜见光,店铺的窗户都用厚实的窗帘蒙得死死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几缕阳光下遍布着细小的粉尘。整个房间都有股金属混合着各种药材,还有类似木材被阴暗潮湿腐蚀的奇怪气味。
陆婷一进门就咳了一声,挥手在鼻子前面扇着风,“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我之前不是答应陈佳莹给她买锅的吗,结果来了就遇上各种事情,也没法买,趁今天有空就顺便。”
冯薪朵转了转眼睛表示吃惊,想起之前她们违背医嘱在演武场用真剑对练,惹怒了正巧回府的陈佳莹,那时候陆婷为了平息怒火说了一句给她买套坩埚和银具,竟然是当真的。“你竟然还记得?”倒也不能这么讲,她向来是说到做到绝无虚言的,哪怕与任何人许下再小的一个承诺也会记在心上。
“那当然了,她跟我念过八次了,这种贵重器具她说她才不会自掏腰包呢。”陆婷说这话的时候嫌弃的翻着白眼,不知从哪掏出一张小纸条,举在手里挥了挥,“型号都给我备好了,上面特意标注是‘八件套哦,大哥’微笑。”她学着家里首席医师那副油腻中透着得意的表情和语气,“‘混合金属材质,上品。可以跟店家说他的衬衫真好看,这样可以打九折,屡试不爽’然后画了个‘棒’的手势。”陆婷念完瞬间撇了下嘴,把纸条像扔什么垃圾一样塞进了冯薪朵手里。
“噫哟~”她挑着眉毛跟了上去,“哎,大哥,她还画了三个爱心你怎么没念啊?”
陆婷看都没看她,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货架后面,高声说道,“别废话赶紧找锅,晚上还约了饭呢。”
她并不是真的介意这第一次和珍贵的“自由”被用在了稀松琐事上面。不知为何,这种奇怪的“约会”项目,对方轻松随意的语气和神态让她觉得,刚才自己在剧院里独自惆怅的那些心理活动有点搞笑,是她多虑了。
无聊,怎么可能无聊呢?穿得光鲜亮丽背着黑锅出门真是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她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笑到直拍自己大腿,不知是觉得刚才的多虑太好笑了,还是想象中她们背着黑锅出门走在大街上的画面戳中了笑点。
“你有病啊,快点找。”然而货架后面的陆婷扶着手边半人高的大锅,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格外温和。
冯薪朵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在房门口站直身子喘了几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站在人家店门口突然爆笑这种形象未免太尴尬了。可她抬起眼瞄了一下店主,他的脑袋抬都没抬一直埋在柜台后面。她又低下头仔细读了几遍纸条上的指示,嘟囔着干嘛要亲自去找,直接问店主说要什么不就好了。
于是她穿过一排排长长的货架,架子堆了两人高,上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感觉随便拿一件东西下来整个货架上的东西都会倾倒下来。她一直走到房间末端的柜台前面,桌面很高,大概银行也不会用这么高的柜台,桌面几乎到了她胸口的位置。
“我们要买上面写的这套坩埚,麻烦您看一下?”冯薪朵把纸条放在桌上,说道。
然而店主手里正在打磨一件巴掌大的坩埚,似乎并没听见她说话,手上打磨的动作变得更快了。
“请问……”
“请随意挑选,你没听懂吗?”店主翻起眼睛瞟了她一眼,语气冷清地说道。
“这……”她回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上千件东西,“也太难找了吧?”
店主“哼”了一声,“你找不着我就找得着了吗?”
他好像还挺有道理的,自己的店堆得乱七八糟也不收拾。但冯薪朵看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金属器具,一丝不苟的模样,能看得出这是执着的眼神。事到如今她也算阅人无数了,能让她觉得害怕的人不多,不过要说什么人比较可怕的话那大概就是有执念的人。这些人为了自己执着的东西,脾气会变得古怪,难以捉摸,所以她只好笑一笑缩了回去。
“你去问他没用啦。”冯薪朵过去找陆婷,发现她正挪着那口半人高的坩埚往里面张望,那口锅大得她朝里面说话都会响起回音,“这家店就这种奇怪的规矩,但她指定的就是这家,貌似质量好吧我也不懂。”
冯薪朵原地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脑袋大的锅,锅口绑着标签,写了材质和价钱,“那这一套锅该不会还七零八落了吧,这又不是什么寻宝游戏,集齐了能有什么奖励吗?”
她后半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陆婷一抬头,看见她旁边的人头上套着一口锅,银色的金属表面锃光发亮,倒影出自己空洞的眼神。
“……比如召唤出一个铁头骑士。”
陆婷抄起手里的搅拌棒,“咣”一声敲在锅上,留下一串长长的嗡鸣声,听得出材质和器形是非常完美了。“集齐能召唤一顿饭,快点别玩了。”
“哎哟我的头!”冯薪朵哀嚎着把锅摘下来,塞进陆婷怀里,“给你!”
“给我你的头?”
“啧,是锅!大锅(ge)!”她说着把标签翻过来亮给陆婷看,上面确实写着:
混合金属套锅 8/3 单只价格200金
陆婷卡顿了一秒,发出做作的夸赞声,“哇哦,还有七个,快找吧寻锅大师。”
“两百金一个,好贵啊,里面是有金子吗?”冯薪朵一边念叨一边听话的扫视着密密麻麻的货架,既然找到了样板,有材质和外观就比较好参照了。她朝左手边货架的二层指了指,在一堆看不懂的金属器具之间很快找到了另一件。
“那可不好说,听说这家一个月才出一只锅。”陆婷按照她指的方向走过去,一件件搬开障碍物。
“那这一套岂不是要做一年?”
她们有一搭无一搭的就坩埚的问题聊起了天,然后莫名其妙从锅说到了钱,说到现在流通的金币是哪里刻印的,到你觉得那里面真是纯金吗?话题变得越来越跑偏,最后跟钱和锅都没什么关系了。冯薪朵在货架之间打转,一边说话一边上下扫视找着匹配的套件,小件的取下来放在一起,大件的确认位置标记。两个人找得挺快,不出十几分钟就凑齐了八件“神器”。陆婷粗略的看着价签估算了一下总价,不禁咧起了嘴。
总价高达一千五百金,能换到一百瓶马塞利亚郡产的传统奇安提。她想过陈佳莹肯定会趁机狠宰她一笔,没想到这个价钱真的会让她觉得有点肝疼。
“真是不客气啊。”陆婷看着那堆金属容器摇了摇头。
冯薪朵站在后面看她挠头看得起劲,她不是不心疼钱,当然了反正她现在身无分文,积蓄也被一笔勾销了,所以也是种看戏的心态,单纯觉得这样挠头抱怨的陆婷简直反差得可爱。“呵呵姐不是说提衬衫能打折吗,别太伤心。”
“这个价格已经是把折扣扣完的了。”她长叹一声哀怨道。
“啊?”冯薪朵摸着鼻子垂下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这样啊,那我就……”
她安慰陆婷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尾音,结尾的语气骤然冷淡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思绪。陆婷立刻回望过来看向身后的冯薪朵,发现她背对着窗帘透出来的微光站在那里,身体重心放在右侧,翘起左脚盯着地板,低下头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怎么了?”陆婷问。
冯薪朵视线在地板和她之间游移了一下,用脚尖点了点自己脚下,“唔……”
陆婷把最后一个坩埚上的价签拽下来,拿着一把价值不菲的小卡片走到她面前,垂头看了过去。起初她没从布满脏迹和刮痕的地板上看出什么,还以为又是冯薪朵在逗她玩儿呢,最后终于在木头的缝隙之间看到了她指的东西。
散落的淡黄色粉末。而且顺着残留物望过去,好像稀稀拉拉的还漏出了一些,痕迹一直延伸到柜台的翻板后面。
她弯下腰捻了一点上来,刚打算放在鼻尖嗅一下,就被冯薪朵拉住了。
“如果不是呢?贸然嗅不明粉末不安全。”冯薪朵压低声音说。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没事,反正有你呢。”按理说陆婷是个军阀系的贵族,对药剂原料这些东西只是略懂一二,万一真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冯薪朵还有可能分析出来找到解决办法,换成她就不懂了。她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面轻轻闻了闻,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她的确不太懂原料,可这种东西她还是挺熟悉的。
硫磺。
陆婷点点头,把手指伸到货架上擦了擦,她可不想把这东西蹭到自己新衣服上。
“火药?”冯薪朵把身子背过去对她说道。
“硫磺可以有很多用处,不一定是火药。”陆婷安慰性地拍着她的肩膀,“你倒是一点就着,刚好了一个小时就开始‘犯病’了吗?”
万一真的藏着火药呢?能把她们都瞬间炸上天的那种,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准确的说不久以前还亲身经历了一次,那次之后冯薪朵觉得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月食了。“什么叫‘犯病’?你还想被炸一次啊?”她用力怼了陆婷一胳膊肘,甚至有点焦躁。
“难不成敌人还能预知我要来买锅吗?而且如果他想这么干,找锅的时候已经把咱们炸死一百次了,放松一点。”陆婷用手握住她的胳膊,见她深深吐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不过硫磺确实因为是火药的原料所以王庭是严禁存储和贩卖的,即使这里是卖药材原料的店铺也不例外。”她回头看了看柜台,店主依然在埋头苦干,对着坩埚死命打磨,“没想到这个怪癖的大叔胆子不小,敢做这种生意。”
冯薪朵甚至意外的在陆婷脸上看到一丝得意,她说罢就转身朝柜台走,“哎!你干什么?”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往反方向的大门走才对,就算几率很小也要谨慎一点。
“干什么,当然是结账啊。”她举起手里的价签,一脸无辜,“我总不能偷锅吧?”她朝冯薪朵伸出了手,“走啊。”
只要对方伸出手,冯薪朵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不接的,于是只能盯着柜台翻板后的位置,跟着她走了过去。这不像是什么刀剑利器还有办法抵挡,反正真的撞上了这回她们连盾和马车都没有,所以她放弃了抵抗。
“店家,结下账。”陆婷把一叠价签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还有四十八下。”店主头也不抬地搓着手里的坩埚,一下一下念着数字。
她们打断无果只能老老实实等他搓完,两个人都对着柜台后面扫视了一圈,他后面是个布满小格子的架子,大概是他存放药剂和原料用的。左侧就是柜台翻板的后面,那条硫磺粉末痕迹消失的地方。那里囤着几个包裹金属铁皮的大桶,这种容器可不多见,而且如果这些都是硫磺那这个量足够他被审判处决了,不管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时店主终于干完手里的活,一把将桌上的标签拿下来,在纸上算出总价又拍回了桌上。果然,是原价1680。他把手摊开向上,招招手,示意陆婷给钱。
但陆婷当然不打算乖乖给钱了,她把胳膊叠在桌上向里面张望,准备先试试陈佳莹说的那句“夸夸他的衬衫”,结果“您的衬……”她实在是连“衫”字都说不出口。粉色打底和绿色条纹,这是她昧着良心也夸不出口的搭配。“便宜点。”她最后直接把话挑明了。
店主“唰”地昂起头,瞪着她们的眼神越发阴森起来,“谢绝讲价。”
“一千金。”陆婷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场的另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店主显然从没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的顾客,不懂他的规矩也就罢了,还一脸强硬的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他竟然怒然站起了身,没看出他除了体态微胖之外,体型还是挺有压迫感的,那个到她们胸口的柜台正合他的比例。
“你是在耍我吗,小姑娘?”
冯薪朵余光瞥到他右手里握着修型的锉刀,拇指不安地来回摩挲着刀柄。
“不,一千金,或者你打算告诉禁卫军你这些桶里到底放了什么。”
“桶里?”他瞟了一眼金属桶,眼神诚然有些错愕。
“里面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所以,一千金,怎么样?”这次反倒是陆婷把手放在桌上,朝他轻轻勾着手指。
店主微微拧了下眉头,两个人僵持了大约半分钟之久,他似乎想找到破绽或是机会使陆婷犹疑,对视的时候先示弱的瞬间就一分高下了。但他见对方自信又肯定,身上的衣着看起来大概是贵族之身,于是没敢继续固执。抽出桌面下面的纸片放在桌上快速书写了几句话,盖上店铺的印章,然后交给陆婷,又递过一支笔。
这么大的金额他们可以不选择现金交易,而且一套坩埚可能一共有上百斤重,店铺是会提供送货服务的,□□,拿着双方交易的凭证去相约地点即可。
胜利砍价之后她们便离开了店铺,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轻率,冯薪朵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就交易结束了。而她还在纠结这样合不合理,合不合法。
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感觉正在因为省了一大笔钱欢呼雀跃,一脸欣然。
“一千金,不亏不亏。”陆婷捋着肩上的绒毛,得意地自言自语。
“这样合适吗?他藏匿这么多违禁物品你还跟他交易?这些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冯薪朵不解地问道。
陆婷看了看周围的行人,确定离她们这个墙角很远才开口回道:“你听说过王庭发生火器爆炸的事件吗?”
冯薪朵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吧。
“对,王庭从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从建立之初到现在一次也没有。他这家店开了三十几年了,比我岁数都大,就算他存储了违禁品大概也只是少量私卖,这毕竟是制药的原料。不过我会派人盯一下这里,万一真的是为其他事准备的,他肯定会想办法销毁或者会有人过来取货。”她把正经话说完,“噗——”的泄了口气,“另外我可不想被这种事影响现在的美好心情,六百八十金哎!”她说罢揽住冯薪朵的肩膀,爽快的说道,“你锅找得不错,价砍得也不错,想要什么我送你。”
冯薪朵瞪大眼睛,嘴里含着口冰凉的空气点点头,看着她挥手指向街面的豪气动作沉默片刻,“呃……你指的这片是卖日常百货的吧?买完锅还要给我买勺吗?”
“买刀吧。”
“什么刀,菜刀?我给你磨磨刀怎么样,我可擅长了呢,你信吗?”干笑。
陆婷亦真亦假地笑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