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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杀与被杀(三) ...

  •   “跟你无关。”四个看起来冰冷的字,但她的语气却是轻轻的,略带笑意的。

      之前说有关的人明明是陆婷,现在又说无关?如果真的无关就不要让她听见信的内容,也不要听见刚才的短讯该有多好?但她还是摸清了自己的套路,真的一无所知自己反而会更想把真相摸出来,到时候发生的事可能就会像昨天那样出其不意了。

      如果冯薪朵对这件事并不在意也没关系,反正陆婷只是在可控的范围内让她知道了一下事情进展而已。她不想趟这趟浑水,当然是最好的。

      看来她还是在意,陆婷从她刚才一直盯着桌子发呆就看出来了。

      “你觉得我会管这闲事吗?”陆婷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善良了。

      “我说了,你不管是最好的,你又何必问呢?”

      冯薪朵抿了一下唇没有想到接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把我卖了不就好了吗,既不用大动兵戈也对那边有所交代,就说是你缴获了刺客。”

      再说这也没说错。

      陆婷会怎么回答她都已经猜到了,耿直又刚烈的性子要么怼她脑子有病;亦或者觉得这是个完美的办法,毕竟能省了更多流血牺牲的事件,以她的地位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得体的答案。她的决定关系到许许多多人的性命和未来,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如果冯薪朵是她,说不定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交易,但如果是她俩位置交换的话,不知自己会不会改变主意。

      一个被自己放过的感恩戴德的刺客,换一场战争,陆婷也算是稳赚不赔了。

      结果陆婷从靠着椅背的姿势站起身,来到她身旁斜跨着坐在桌边,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不划算,我好不容易把你接回来的,怎么会卖了。”

      冯薪朵想昂起头与她对视,眉头刚打算皱起来,就被陆婷的手按住了头,因而看不见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别再想方设法搞死自己了。”陆婷的手滑下来扶住她的肩,捏了一下,就像当初自己在大帐之中把不知道放没放毒的茶交到她手里时那样。

      陆婷的掌心是温热的,温度立刻顺着她的肩膀蔓延,渗透了身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阳光照在背后给她的错觉。她是在想方设法搞死自己吗?好像的确是的,这是因为她不想枉死,好歹要让她在最后做点有贡献于世间的事啊。

      “不许自首,不许跟来,也不许自刎。”她低下头的时候正好迎上冯薪朵的目光,“最好是……在这儿等我回来,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走,但不能‘这样’走。”

      她无法抗拒,陆婷盯着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好,我等你。”

      与她对视的人笑了,笑得和刚才看着打闹的赵粤林思意不同,和看着龚诗淇振臂的样子也不同,她的视线带着期待,带着得偿所愿的满足,带着形容不出的轻柔神色。“你要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她说,“你也要。”

      陆婷扬眉,冯薪朵是在在意自己将与他人兵戎相见这件吗?她觉得可笑,这个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不适合做坏人,她越是不适合做坏人,陆婷就越觉得伤心。她闭起眼睛点点头,郑重的回道,“好。”

      午后二时,阿切拉伯爵出行随行的五十人亲卫队集结完毕在楼下庭院里候场,平日里出行前都是在三三两两闲聊打趣的骑兵,此时都没了闲情,默默整装检查不言不语。陆婷还留了一伍在行宫,她倒是不觉得冯薪朵需要什么保护,反倒觉得有她在的话,侍从和陈佳莹应该会更安全,但姑且还是留下,对那些侍从来说是个心理安慰。

      奇怪的是陆婷还是没有身着甲衣,此次出行依然穿了之前会面那件骑装出现在楼下,重剑提在手里。她与亲信三人说了几句话,表情并不见严肃。骑着黑色骏马立在阳光里的人,着实显得光明又耀眼。

      窗后的冯薪朵眯起眼睛,向窗边躲了躲。

      却还是被看见了,这个人眼神是真的好使,她心里想。

      陆婷看了她几秒,还是那个微不可见的笑容,然后带着一行骑兵策马踏离了庭院。一下子失去了人的生机,冯薪朵还真的有一点不适,可十几年里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这么快就不适,她也是觉得自己很善变了。

      陆婷的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超出后面大概一个马位,她甚至没有让旗手举着自己的旗帜位列队首。后面追随的是四粤两人,然后是小十七,旗手和亲卫都排在后面紧紧跟着前面的长官。她的黑底银鹿缠藤纹章在队伍中间猎猎飞扬,一行黑色骑士黑色坐骑,跑在路上像是什么横行霸道的组织,说是伯爵的队列可能有些让人怀疑。

      她就是有这习惯,前面是旗手开道的一定是仪仗事宜,如果碰上兵刃的事她向来比谁都在前面。贵族同僚说她这样不合礼节,部下说这样不够安全,她却说如果有一天她让别人站在前面替她犯险,那她的险应该就真的快到了。

      秋风略过发丝,吹得她脸上微微有点痛感,这条路离昨日会面的地方并不是很遥远,跑得这么快大概十几分钟就能抵达。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赵粤,看见她抽出腰间的长枪在手里旋了个圈,掰开自己的马从岔路离开了队伍。

      “大哥!”后面的小十七喊了一声,驱马追上了陆婷。

      顶着冷风,陆婷抬眼看了看远方隐约可见的密林尽头,到了开阔地带应该就能与侯爵的人马碰面了。“去吧,别紧张。”

      龚诗淇却扬头笑道:“不紧张!大哥小心。”然后勒马带着两人钻到林间小道,踪影和马声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林叶之间了。

      陆婷身边还剩下林思意,就像之前和侯爵会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思意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不是指其他人都领命去了其他地方而自己跟着陆婷,是不满只剩下自己跟着陆婷,倘若真的发生冲突对方从正面袭来,怕是有十个自己也挡不住。更何况她这个大哥连马都习惯走在前面,排个队都不想做第二,她也没办法。

      但她越过远方最后一道树影看见平原上的侯爵队伍,不禁把伏在马背的腰背挺直了,低声念了一句:“大哥……”这次恐怕不是十个自己的问题了。

      原来那个码着帐子的开阔地上如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头,压迫得只剩了离她们这条路几十米的缓冲地带,根本没有给她们预留排兵布阵的空间。更何况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陆婷身后只有这几十个人,倒是也不需要地方排列。

      站在前面的有几组人骑,中间的是一脸苍白五官都被气愤拉长的卡迪托男爵,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也算是始作俑者了。他旁边的是魂不守舍又倒霉摊上这事的卡伊瓦诺侯爵随行,他骑在马上却一直缩着身子,想必事发之后最有可能活不到今天的就是这个人了。卡迪托男爵的右手边是一个眉梢高挑,眯起眼睛昂起头的中年男人,鬓发花白短发服帖,一看就是个严厉的角色。这是个陆婷也不怎么眼熟的人,姑且在之前的贵族集会上见过几次,她印象中此人也是追随波蒂奇大公的卡萨尔(Casal)郡伯爵,之所以很少见面是因为卡萨尔封地较为偏远,他不太经常出现在小型集会中。

      一个封地在西北远方的郡领主会一瞬间出现在此地吗?陆婷只能认为他的存在是早就安排好的,只不过是现在才被迫仓促出面助阵而已。他的纹章是黄底的黑色背靠背双马站立图,因为他封地偏远饲马多代,骑兵很是勇猛。身后马衣上披着黑黄格子的应该就是他所带的骑兵,骑兵站了两翼,大概两百人,按理说他不可能一夜就奔袭而来,所以这些人大概也是随行时候带的,就算不少了。

      卡萨尔伯爵身旁还有一人,褐发短而坚硬,看起来眉目凶狠体型高大,他身穿甲胄,肩甲缝隙里披着红色衬衣,胸前的银色甲胄上烙印着对称旗帜的纹章。

      小小的一片开阔地站了约莫千人,能在一晚上调动这么多人马,陆婷也觉得卡伊瓦诺侯爵非常努力了,这里更靠近他们领土的城镇,因此能做得到不足为奇。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这也是非常耿直的布阵方式了,估计也没有打算能和她们正面交锋。

      毕竟,陆婷这方应该没什么人才对。

      对面骑兵铁蹄下的草地已经被践踏成了一片烂泥,他们已经恭候多时了,连马都耐不住寂寞前后晃着一遍遍跺着脚下的土地,鼻息里吐着阵阵白气。

      陆婷带着人停在开阔地的边沿,身后的黑衣骑士自觉展开交错站成两排,统一姿态手扶着被放置在皮套里的长枪,左手持缰绳。可惜她就带了这么几个人,站成两排就显得更稀少了,从上空望过去画面简直悬殊。

      “阿切拉的银鹿,我本以为你没胆前来对峙了。”卡迪托男爵这次并没有多嘴,首先开口说话的反而是新面孔卡萨尔伯爵,看来他是打算代为主导这次会面了,稀奇。

      “不知卡伊瓦诺侯爵身体恢复的如何了,我手里的回信还没寄出来就又见面了。”陆婷从怀里取出信封,早上的字感觉白写了,反正自己字也不好看不露也罢。

      “劳您费心,担心自己行刺的计划不成功吗?”卡迪托男爵忽然阴阳怪气地插了嘴。

      陆婷笑了,因为这个人敢说这句话真是非常可笑。

      “你!”林思意手都指出去了,却被她挥手制止。

      “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没人比您更清楚了吧,我不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虽然有这个心但没有做成,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懂吧?”陆婷颔首,用锋利的眼神盯着对面面颊抽搐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煞白,一阵阵红白交错。

      “你……你这是污蔑!嫁祸!明明是你早有准备派人行刺侯爵无果,恰巧被我的解药侯爵大人才能获救!”他瞪着眼睛,皱纹都被撑开了,“这个人,这个人可以作证!”男爵一把拉住了身边那个可怜可悲的随行,吓得人差点跌下马去。

      “我我我……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被推出来的随行瑟瑟发抖,语无伦次,他既不敢与陆婷对视也不敢退回去,因为卡萨尔伯爵身边的那个魁梧的人,剑已经抽出来抵在他脊背之间了。“噫!”

      “讲。”魁梧的人转过视线盯着陆婷,右手的剑向前推了推。

      随行被恐吓,用力挺直身子躲开剑锋,脸上冷汗直流。他倘若栽赃嫁祸,面前的伯爵一定会一枪崩了他;他倘若什么也不说,身后剑就会把他心窝刺穿。随行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倒霉,被卷进了这个事里。

      “我只是命人将茶点送入帐中,那……那侍女……并不眼熟!”

      “若你再见此人,可能分辨?”卡萨尔伯爵在他身后问道。

      “可……可能吧……我都说并不眼熟!”他本应该随意指点陆婷身旁的人,可惜她身边除了当时跟她在场的林思意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女性,更何况随意指认嫁祸就坐实了,对面陆婷的眼刀都能分分钟砍死他。

      “侯爵家的人,喜欢用剑问话吗?不妨吐真剂送你,你们可以慢慢验。”陆婷摸了一下腰上的皮袋,笑道。

      吐真剂来验,那可真是天翻地覆真相大白了。

      “伯爵善用药剂,连这么金贵的吐真剂也可送人。”卡萨尔伯爵微微偏头对她侧目以视,这是想暗指什么陆婷更擅长下毒吗?可真有趣。

      “夺人性命的毒,我是没有,药可以送你。”

      “可确有人影出现在大帐周围,我方的追兵也见到伯爵大人穿行树林之间,而后回到领地,大人打算作何解释?”魁梧的人接着问道。

      “你是谁啊?”林思意终于憋不住问,谁这么多话都不自报姓名。

      “在下卡伊瓦诺侯爵亲卫统领。”

      哦,想必这件事一出他这个亲卫统领身上也有牵连,身为负责侯爵安保的人放进来一个生人,差点把侯爵的命给丢了。只不过他无需自责,冯薪朵好歹是月食的满月,他输给这样一个人不应该觉得丢脸,陆婷其实有点想告诉他。

      “有人影出现在大帐周围需要我解释吗?”她回答道,“更何况你们应该清楚,如果我想行刺的话结果不会是现在这样,而且我也可以就这样直白的说,我如果想行刺,侯爵大人定已归西,你们应该最清楚。”

      的确,侯爵这次只是拉了一天肚子,如果是有意之为,甚至报一箭之仇,她都可以轻松差那人直接毒死侯爵。这是放了他一条生路也保全了面子,可惜他还是不肯收手,得寸进尺。此事不宜说得太多,万一真的聊爆了就真的完了,这么多人听着呢难免走露风声。

      “指认贵族而无实证者死。”亲卫统领眸子发亮眼神冰冷,手里的剑一抖就突然贯穿了随行的胸膛,剑锋一转之间血流如注,随行瞪大双眼僵硬地抽搐了几下,连惊呼的声音也来不及发出就滑下了马去。

      他们把指认陆婷图谋不轨的事推诿给了这可怜的随行,他的死有很多必然性,本来即使行刺成功他也不见得能活得安稳,这是挑起贵族之间战争的大事,他作为听令和执行的人有诸多危险的因素在身上,很容易就会遭灭口。

      现在死无对证,无论是指控谁行刺都是一样。

      陆婷的脸色并不曾有变化,即使看到对方的替罪羊就这样在眼前暴毙身亡。她压根没有想过要指认什么,他们的行刺既然没有成功,也就算谋杀未遂,对付这种事今后有的是机会,用不着做这么撕破脸的事。

      但师出有名,她觉得这一千号人也不可能就是为了跟自己随便聊聊就拉过来的,这是卡伊瓦诺境内,如果她们这群人死在这里也可以有很多借口,只要侯爵不嫌事大。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她有些觉得这侯爵也不像是怕摊上事的人。

      亲卫统领策马又向前走了两步,长剑放在臂弯处一抹,擦干了鲜血。

      “指认贵族而无实证,但吾主身体抱恙是事实,遗憾的是对伯爵大人的指控不能撤销,因此卡伊瓦诺侯爵阁下委任在下作为代理骑士。”亲卫统领的马站在两军之间,他将剑放在身侧,目露凶光,“要求比武审判,请大人委任……”

      “我接受。”陆婷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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