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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杀与被杀(四) ...

  •   卡伊瓦诺也不是真的要和阿切拉发生征战,没人想在这至少表面和平的时代挑起祸事,但他还是想趁机占个便宜,如果审判赢了,陆婷一方有人以死负责也就让他在心理上舒服了;如果输了,本就是他行刺未遂,他也就作罢了。所以他一开始是打算派出代理,所以陆婷当然也会派代理,这事只是简单的以他人性命为自己泄愤而已。

      然而,听了伯爵的回话,亲卫统领和身边的林思意都傻眼了。

      “嘶……”身后的卡萨尔伯爵一张冷脸眉头却皱起来,这件事如果结果不好的话,祸事未免有点太大了,一个伯爵的命可不是小事。

      “大哥你……不是应该委任我吗?!”林思意的马横在了陆婷跟前。

      陆婷朝她摆摆手,“不用你,回去再跟你说。”

      “大哥这不行啊!我是你的亲卫统领这事说不过去啊……”

      “啧,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她低声说。

      林思意慌得抓耳挠腮,“那……那也不能让你比武啊!你不是说这是馊主意吗!”

      “哼。”陆婷一笑,伸手扒拉了一下林思意的脑袋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你比就是馊主意,我比不是。”

      这是嘲讽吗?但林思意可无心理会是不是被她的话讽刺了,她又追了几步,却见陆婷执意跟她摆手,对面黑压压一片人也是一个个怒目微张气势汹汹,她们就这几个人不能贸然向前。“这……”她看了看身后的亲卫队,所有人都一副惶恐吃惊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有几个人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问她这样不好吧。

      废话,这能好吗!几次三番落在自己身上,下次必须跟赵粤换位,这吓人的经历她是不想再有了。

      陆婷和卡伊瓦诺侯爵的亲卫统领两人两马面对而立,对方率先翻身下马,看来并不想马上对决,作为回应她也从马上跳了下来。

      亲卫统领眼神飘忽,似乎和原本想好的不一样。他对面的可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大贵族,虽然陆婷爵位只是伯爵,目前的财力兵力和势力联盟她跟自家侯爵是不相伯仲的。侯爵命他下死手杀了对方的亲信,可没说对伯爵要怎么做啊……

      他输了没法交差,伯爵输了今后两家就是正式为敌。这种决策交给自己这一介武夫未免太难为人了吧?

      “大人为何不选代理?”他以两人可闻的音量悄声问道。

      陆婷拔剑,“自己的事自己来,我不像侯爵老弱,更何况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亲卫统领接受了陆婷对自家主上的讽刺,并没有回击,“请伯爵大人见谅。”

      “对手是我,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说的不错,输给她的亲卫横竖他都难逃一死,输给伯爵的话可能也没法苛责他,这是给自家免了一宗世仇。

      亲卫统领拔剑行礼,他这辈子还从没有在决斗场上跟这么高的贵族对峙过。

      礼毕,两人都扬起架势,在这午后阳光普照的野地里,在这众人的瞩目下剑锋相对。他不得不承认伯爵的身姿无论从哪个层次来看都是无懈可击的,为武的基础也相当牢靠,面对比自己高大威猛的异性目光也不曾飘移。

      亲卫统领一剑挥去,试探性的一击被陆婷一个撤步躲开了。她或许是不想迅速正面交锋,或许是觉得自己力量上抵不过他全力的一剑才选择避开。

      亲卫统领的剑是很重,毕竟是年长男性,身材又比她高出半个身位之多,就算论臂长也对自己不利了。但实话讲她的剑也并没有十分轻软,至少她和对方挥的重剑其实是一个量级的。

      刀光剑影之中她挑拨着对方的剑锋,一直守势,场地中央传来阵阵“叮当”的响声。

      林思意的马在队伍前面来回奔走,后面的骑士都有些不耐烦了,纷纷说着这都紧张死了您别总是挡着我们。

      其实亲卫统领身穿甲胄这本来就不太公平,陆婷的重剑几乎不能贯穿装甲,她自己却是门户大开。对方似乎也看上了她这点弱点,剑的走向尽是冲着中路,一个突刺扎过去被她侧身躲过,然后向身体内侧一摆就朝着她胸前划过去。

      “刺啦”一声撕破了她胸前的领花。

      林意思发誓,再来这么一下自己绝对要冲上去,管他对面有几千个人。

      陆婷也觉得这样形势不好,重新握了一下剑柄猛地反推回去,这是她面对此人第一次全力挥剑,双剑碰撞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声和共振的余音。亲卫统领的剑被一下子挑开,向后猛退了几步,跟当初冯薪朵的感受一样手被震得发麻。

      自己好歹也是个年长异性,不会像冯薪朵似的那么任她摆布,但他不得不承认陆婷的剑已经足够力气和对自己对抗了,至少不落下风。

      然而她应该还能使出更重的剑才对,亲卫统领挑剑之余瞥到了她的左手。

      原来如此。

      他左脚踏了一步将重心稳住,然后摆剑左右回环和陆婷对了两招,一剑撩过去朝着她右侧一削使她侧身,之后就顺理成章的伸手拿住了陆婷的手腕。

      “嗯?”她觉察到对方意图的时候为时已晚,亲卫统领的铁腕向下一沉将她的左手攥在掌心,发力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皮肉撕裂的触感,“唔……”她低吟一声想把手抽出来,但对方却钳得更加用力了。

      鲜血在蔓延,从对方手掌的缝隙之间渗出,颤抖着滴落下来。

      亲卫统领将她猛地拉近,同时剑顺着头颅的位置削过去,被她勉强扛住了。剑锋在二人之间推来推去,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陆婷被他攥得伤口崩裂导致气息不匀,疼痛严重影响了她集中精神。

      一击未中的亲卫统领将剑拿开又是一击,被陆婷抬起的剑转移了释放力气的方向从她头顶划过,差点把发丝都削了下来。

      他比之前更加用力的拧着陆婷的左手,直到她眉头攒起喉咙里发出了轻声呻吟,然后顺着她失去重心的姿态向后一拉,她就无可奈何的单膝触地来到亲卫统领身前。这个距离加之对方穿了甲胄,纵使自己的剑挥得力气再大也不能一击致命,而他的剑此时此刻正垂在身边,只要扬起来冲自己一个劈砍,就是头没砍中胳膊也得没。

      陆婷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向上瞥了一眼对手,心里想着这虽是我不愿的,事到如今也休要怪我了。她把手里的长剑翻起来藏在身后,忽然松开了握剑的手。

      “大哥!”林思意的一声惊呼响彻天际。

      ……

      夕阳西下。

      余晖下的伯爵行宫,冯薪朵正坐在陆婷的主卧里冲着窗傻坐,她踏着窗台椅子翘起,大开的窗吹进了阵阵凉风,她却没有加衣,身子被风吹得冰冷彻骨。

      她尚且还没有体验过这种等待的苦楚,她想听见,想看见这片森林,这条路的尽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眼欲穿这个词原来是这么用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在意事情的结果,在意她的结果,明明自己都是自顾不暇了。

      可她着实不想见到是陌生的面孔从远方驰来,也不想看到之前在餐厅里的那些人又少了谁,无论少了谁,都似乎和自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没错,错在对方先不仁不义下毒谋害,但以侯爵受到伤害为由再来找茬是因为自己用了药,这是事实。

      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希望陆婷答应把她给卖了,至少自己可以不用经历现在的煎熬,不用怀疑是自己导致了战争,引得无辜之人流血牺牲。也是多年的刺客了,与她无关的人在面前殒命她顶多在心里唏嘘一声,但这些人可是与她说了话,互知姓名的人。

      “当当当”,门外有人叩了三声。

      “请进。”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低的呢喃门外是否听得见,总之门外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陆婷的房间,此时坐着一个前两天还想暗杀她的人。陈佳莹从门外进来,然后回身将门关合,她看见冯薪朵穿着衬衣的手臂垂在外面,忍不住唠叨道:“你是打算让我的治疗都泡汤吗?”

      也不见回音。

      她知道这个人跟自己一样都在等着某些人回来,可能对她来说,更准确的讲是在等某人回来,其他人与她暂时并无瓜葛。陈佳莹落座在床尾的矮凳上,这么冷的天气不燃壁炉还开着窗户,冷得她想把床幔裹在身上了。

      “巧了,你也在等人。”陈佳莹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当年泰莱塞大公南下的时候大哥领兵阻击,那时候我隔三差五就是你这个状态,朝着她们去的方向在帐外坐着,坐到最后天也黑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算我已经等了十次八次,也无法习惯。”

      座椅里的人依然没有回她,自己绝对不是跑过来跟她闲聊的,看来她也看出来了。陈佳莹又瞥了瞥座椅里的身影,迟疑了片刻,换上郑重的语气继续道,“你知道对泰莱塞大公的事是无可奈可,可这一次不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也十分不公,可是……”

      “我知道。”蹬着窗台摇着座椅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在这个地方与卡伊瓦诺侯爵对上兵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也知道我这样说的话一定会被当做坏人……”

      “我跟她说过了。”冯薪朵打断了她。

      陈佳莹一愣,“说过……什么?”

      “说过让她把我卖了,事情就解决了。”

      苦笑。“这怎么可能,大哥会把你卖了……就算你还不够了解她,也该知道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也对,自己的做法有些狡猾,若是几天前的自己,做出任何决定都不会被其他人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就动摇了。把自己卖了是最没风险最实际的举动,她不愿做,是她傻。自己不愿做,是在推卸责任。

      “这一战,总会有所伤亡。”

      冯薪朵此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梦境,被群起攻之的陆婷,是被刀剑劈砍之下的人。

      “那些都是无意的争端,本来不该发生。”

      说得对,倘若自己没有换药,倘若当场被捕再说是别人雇佣,一切都结了。

      “如果大哥不测该怎么办?”

      那都是我的错。

      “如果这事真的酿成战争该怎么办?”

      那也都是我的错。

      “我不想见到以上任何一种情况发生,如果一定要我选择你的命或是大哥的命,你知道我会怎么选,知道大家会怎么选。”

      嗯,理所当然。

      “对不起。”

      “不,你说得对。”冯薪朵终于开口回了句话。

      谁会想保一个与人毫无瓜葛,又曾是月食刺客的人,这不是世人不公把她的命看得比陆婷低贱,她觉得这是个非常合理的选择。在这种事面前,不会有人选择站在自己一边。整个世界都是和她面对而立的,从以前开始不就是如此。

      是什么让她心生错觉,觉得自己可以哪怕一瞬,从这样的境地中脱逃。

      可能就是陆婷站在自己面前,说你不适合做刺客的时候,说起“以后”的时候,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个人选择跨过界限背对世界,和自己靠得这样近,是她的选择。自己就选择这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了,则是自己不对。

      她让你等你就等,这不是在耍赖吗?非要把与世界为敌的事推脱给别人承担。

      当初就不该答应她说自己说话算话,好歹不至于留下自己背信弃义的说法。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椅子里的人慢慢说道。

      “我……”一个行医的人,如今却要人去死,陈佳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懊恼,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又能怎么办呢?这话一旦出口,之后陆婷怕是要一辈子恨死自己,但好歹她还能有命来恨。

      “没事,你做得对。”

      陈佳莹蓦地掩着面孔低下了头,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样才对。

      冯薪朵深深吸了口这迎面而来的冰冷空气,觉得自己的确不适合等待,就这样结了吧。可惜自己从不食言,却独独在这最后说了句做不到的“我等你”。

      你这么傻,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冯薪朵站起身,独自离开了这间还没来得及熟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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