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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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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下起了冷雨。
凉风吹地窗户“哐哐”作响。
凉意一点一点侵入后背,我环抱着胳膊,禁不住瑟瑟发抖。
“你冷么?”徐树峥看向我,眸光十分温柔。
三月倒春寒,我有些后悔没听聂儿的话,多添一条裤子。
“我……算有些冷。”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我忽冷忽热的体质。
他很自然地脱下外衫披到我身上,又站起来关了窗子,温声道,“这样是不是好很多?”
“徐兄似乎很关心我妹妹。不过她犯起寒病来裹进两床被子里也暖和不了。”慕云呷了一口酒,淡淡笑道。
我的手已冰凉麻木,皮肤慢慢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挠,手腕处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红红的一大片。
徐树峥捉住我的手,满眼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茗儿有寒热之症。”阿黠解释道,“阴冷天气最易犯病,过会儿她该热了。”
我撒开他的手,牙关吱吱打战,嘴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如坠冰窖,“别碰我,冰坏你我可不赔钱。”
“难道……”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飘忽。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接着忧切地瞥了我一眼。
窗子被人从外打开,探进一只脑袋,蓝凌趴在窗台上,朝我们妩媚地挤了挤眼睛。
“呦。小哥你怎么啦?”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戳,冷热相遇,生出一缕白气,“瞧你,都快成冰人了。”
我斜着眼睛看他,内心风起云涌,靠,竟然有人敢戳我的脸。
蓝凌偏着头,目光越过我,朝徐树峥看去,“没想到,徐先生也来了青州。”
他突然安静下来,离开窗户,走进门,躬身向徐树峥行礼,“属下蓝凌,见过徐先生。”
这徐树峥不过是太子门客,青州的缉妖署分舵竟也对他毕恭毕敬?
“不必多礼,方才见你好像有法子救赵公子?”徐树峥让开身,站到过道里。
“倒也没什么好法子。”蓝凌凑近看了下我的症状,“寒热之症,寒时便让她泡在热水桶里,热时让她泡在冷水桶里,最好加几块冰。这法子能免得她遭罪,却伤身的紧。”
说话间。
寒气退去,我的身体慢慢回温,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
“茗儿,”阿黠跑过来捉住我的手,“别动,我带你回房。”
我因手上出汗滑腻,很容易便挣脱了她。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将要迸出来,控制不住嘶啦一声扯开前襟,只见慕云飞快地转过头去。
“啊呦,这尺度也忒大了点。”蓝凌震惊地咬着手。
徐树峥走到我背后,左右点了两处穴,我才昏昏睡去。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
梦里我睡在树叉里,恍惚看到一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女孩笑咯咯地朝溪边跑。
她提着花蓝,两只双丫系着粉红的丝带,一蹦一跳煞是可爱。
“秋萤,你慢点。”一个男孩远远地追着。
小女孩蹲下来,双手插进水里,眸子慢慢张大,仿佛从没见过如此清澈、灵动、冰凉的水。
“大师哥,你看,有小石头。”她捡起一个鹅卵石,转过身,兴奋地朝男孩挥手。
殊不知,离她不远处,一盘青蛇正吐着信子,慢慢靠近。
“秋萤,有蛇,快跑!”男孩眼睛突然瞪得很大,脚下踩风奔向她。
小女孩大约不知蛇是危险的动物,还张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它,嘴角咧出笑。
蛇身迅速移动,直叮她裸露在外的肥腿。
“秋萤!”男孩的叫声惊飞了林鸟。
“吵死了。”我翻了个身,弹指间一根银针飞出去,蛇头瞬间塌下来。
“秋萤。”男孩赶到她身边,抱住她,查看她的小腿,确保无伤后才拎起那条蛇,走到树下问,“是你救了我妹妹?”
“你们很吵哎。”我背着身,耳边树叶被风吹地哗啦啦作响。
“师父说,长崎山的弟子有恩必报,你叫什么名字?”
“长崎山?”我打了个呵欠,掀开眼皮,待到他的脸慢慢清晰,才楞楞地眨了眨眼。
不得不说,他长得有点好看。
不是浓眉大眼,却是剑眉星目,碎发下若隐若现的棱角,下颚完美的弧度正是我喜欢的。
比凉城里那些胖娃娃,瘦干巴不知好看多少。
“嗯……”我抱着膝盖坐起来,回忆九娘平日教我的《淑女速成宝典》,低着眉,娇羞地用手指绕着发丝。
可惜我大概忘了,当时着的是男装,如此看上去实在违和。
“你……”他牵着看傻了眼的妹妹,再次问我:“你叫什么?”
“我叫南伊,赵南伊。”
然后梦境里又开始着火,漫天都是火,我看见凉州城的百姓在火海里挣扎。太清观里正燃着熊烈火。
“火。”
“救火!”
我霍地醒来,发现自己枕在阿黠的腿上,徐树峥正俯身看着我。
“呦,你醒啦!”蓝凌倚着床栏,兰花指翘向徐树峥,“可把我们先生愁的。”
“我睡了多久?”我抽身坐起来,阿黠走开去倒水。
“十二个时辰。”徐树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触碰我的额头,“寒热已退。”
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他的脸拉出重影,眉目都开始模糊,“你……”
“头怎么好痛。”
“你睡了这么久,头当然痛。”蓝凌掩唇一笑,“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慕云呢?”我揉了揉太阳穴,一睁眼,一闭眼,果然又好些。这个没良心的,好得也是同门一场,我犯病时非但不管不问,还跟看笑话似的。实在可恶。
“他送娉婷回家,娉婷一个弱女子带在身边诸多不便。”阿黠道,替我掖了掖被子,“待会兵分两路,我和慕云去葛府,你和徐先生一道去刘府。天黑之前,在客栈碰头。”
雨过方晴。
一眼撒出去,长街两旁店肆林立,酒楼,茶馆,当铺,作坊,红的墙,绿的瓦,皆笼在湿烟里。
几个小乞丐缩头缩脑地蹲在墙边,衣衫褴褛不堪,他们手里或捧着一个脏兮兮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啃,或两眼发直,楞楞地盯着地上的破碗。
远处的包子铺向外呼呼冒着热气。
我跑过去,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朝里喊道:“老板,来几笼包子。”
包子太多用碗碟装不下,我便掀起衣服兜起来,跑到墙边,蹲下来,敞开兜对他们道:“哥哥请你们吃包子。”
小乞丐们怔怔地望着我,仿佛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
我把包子塞到他们手里,“吃啊。”
他们才抢过包子,塞到嘴里,腮帮子鼓得老大,来不及嚼就咽下去。
“姐姐,我还要。”
“姐姐我也要。”
一个个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满脸期待。
“不是姐姐,是哥哥!”我朝他们做出噤声的手势,身后蓝凌带兵巡逻而过。
回过头,才发现徐树峥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已有许久。
“那个,”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从腰间拽下钱袋放到我手里,轻描淡写地笑道,“我的钱便是你的钱。”
靠,我们有那么熟么?
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好像欠他许多人情了。
看着小乞丐吃地肚皮圆起来,饱饱地打了个嗝,我的心情顿时好很多。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溅得行人一身泥点子。他伸出手把我往身旁拽一拽,余光有意无意扫过我的脸颊。
“叛乱过后,青州愈发萧条。这些小乞丐,都是那些战死的士兵的遗孤。”
“他们的母亲呢?他们没有其他的亲人么?”我问。
“大多改嫁了。眼下这个世道,有哪个女人愿意孤身抚养一个孩子。”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是这样么?”我垂下眸子,“那他们很可怜。”
“你呢?”
“嗯?”我眨巴眨巴眼睛。
“唔,我是说,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身世来历?”他突然笑了,看起来有点无措。
我只知他是太子的军师,门客,是慕云的密友,武功高强,貌似还很有钱,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这个人呢,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太八卦。”
“是么?”他撒开骨扇,兀自扇着,看起来有点失望。
良久,他对我道,“若有一天你想知道,我便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你。”
什么嘛!我瞅他一眼,怎么感觉像说情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