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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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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阳光大好。
一大早,我走到廊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踱回窗边,窗下的案几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张符纸,一阵风刮过,掀起两张糊到我的脸上。
远处。聂儿坐在湖边,柳枝低垂,在风中微微拂动,像少女的发。
恰好朱砂用尽,我趴在窗台上唤聂儿。
他扭过脸来,表情黯淡。
“帮我去买两盒朱砂,唔,再打一瓶酱油。”
许久,他站起来,僵硬地走向厨房,表情麻木凄凉。
聂儿走后,哒哒的马蹄声自东方而来。
我走到门前,抱起臂,倚着门槛等候。
林黠侧身从马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朝我走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阿黠,总算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我迎上去抱一抱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吸溜一声,搡开我的脑袋,捂住肩膀。那里慢慢渗出血。
“你受伤了?”我惊疑地望着她。
“小伤不碍事。”她谨慎地四下逡巡一遍,挽住我走进屋,低声道:“宫主有任务。”
我接过书信,歪身坐进红木椅子里,迅速扫了一眼,“要我去青州。那不是慕云的地盘么?”
我一边把书信放到香炉上方点燃,一边问道:“师父近来身体可好?”
阿黠点一点头,“只是常念叨你。”
我一想起师母那只母夜叉,便头皮发麻,“还是再过一阵子再去看他罢。”
“你眼睛怎么样?”阿黠突然问。
我阖上眸子再睁开,使劲眨了眨,“挺好。看东西都很清楚,以前有迎风流泪的毛病,近来好像也好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目光在屋子里游移。我有念旧的毛病,屋中陈设多年不变。
我走过去,趴在她另一侧肩膀上轻声问:“阿黠,你可有想过安定下来?”
她拍拍我的手,微微笑着,“吾心安处是故乡。有些人只适合流浪。”
我给聂儿留了一封信。便怀揣着符纸与阿黠策马上路。出城门时,我回头望一眼,想起没有与龙枭道一声再见。
却没想起与徐树峥的约定尚未兑现。
一路辗转奔波,十日后,终于抵达青州。记忆中,青州繁华,小桥流水,气候宜人。
此时近黄昏,河面上金光闪烁,像镀金的绸缎。
长街上却显得荒凉,零星几个行人,街道两边的店铺早早打烊,只有街东的茶楼还开着。
慕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倚着位温婉端庄的女子,见我们走来,站起来施施然行了个礼。
我朝她点点头,因束发着男装,所以要矜持大方些。慕云的相好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位相貌都颇为相似,有时分不清是旧爱还是新欢,为避免尴尬,我只能恰到好处地保持微笑。
林黠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夜幕已经垂下,月下浮着几朵轻烟般的云片。
“话说,近日青州城内怪事连连,”说书人唾沫横飞,台下坐着几位喝茶的汉子,凝眉聆听,好像确有其事似的。
“说这个刘员外的儿子半夜起来如厕时,不幸被院中青蛇咬死。尸体放在灵堂里,你们猜怎么着,第二日,竟不翼而飞。”
说书人张一张眼睛,太阳穴处青筋浮出,“你们再猜怎么着,三日后的夜里,竟有人看见他在长街上走动,双目涣散,像游魂野鬼一般。”
慕云把相好揽入怀中,轻轻安抚她颤抖的身体,“你怕么?”
“有些怕。”她一双楚楚可怜的水眸望着他。两个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一眼。
我把酒杯往桌面上一磕,“够了哈,上来就喂狗粮。”
林黠不禁笑了,“说正经事,是今夜么?”
“我看八九不离十。”慕云道。
我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低头一看,桌面上摆着几碟小菜。腌蒜瓣,酱黄瓜,炒花生米。还有一笼屉蒸馒头正呼呼冒着热气。
便抓了一个馒头,掰开蒜瓣就着吃。
大抵是我吃相太难看,慕云和他相好齐齐盯住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唔,”我鼓着面颊,含糊不清地问慕云,“忘了问小姐姐怎么称呼?”
“娉婷。”
“唔,好名字。”我艰难地咽下一坨馒头,喝口酒往下送一送,对娉婷笑道:“我姓赵,你可唤我灵素。”
“旁边这位是阿黠。”我搂住阿黠肩膀。
娉婷依次对我们点头微笑,一举一动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有面对慕云时才像个会撒娇的小女孩。
说实话,还挺让人羡慕的。
谈笑间,门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看穿着和佩刀应当是青州缉妖署的人。
“给我搜。”
为首的头领挥手令下,护卫们涌向茶楼,宾客忐忑地坐在长凳上不敢动弹。
说书人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摸下来,走到我们身边,掩着蒲扇道:“这群官兵每日都来搜,搜不到就胡乱捉几个人回去交差。看你们气度不凡,千万当心。”
“张开嘴。”护卫气势凛凛,把佩刀往桌上一搁,脚踩长凳的边沿,“他娘的,让你张嘴,磨磨叽叽。”说罢,伸出手握住他的下颌,眯起眼朝里看。
林黠把酒杯往桌上一按,洒出几滴。我正嚼着蒜瓣,慌忙按住她,拼命给她使眼色。
几个护卫扶着刀走过来。
“呦,小妞有几分姿色。”这人左脸上有一颗乌黑的痦子,嘴唇厚如肥肠,此刻正色迷迷地盯着娉婷,忽然间伸出手在她柔嫩的脸上刮了一下。
不用猜,慕云已捉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满屋子的护卫都齐刷刷地望向我们。
宾客四散,我们被团团围住。
只一瞬间的静寂,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拍手声。
“好功夫。”
蓝衣公子步履窈窕地走进来,对襟敞出一道缝,露出分明的锁骨。杏仁眼里黑仁发亮。
“吴达,你退下。你们都退下。”他说话娘里娘气,仿佛天生一副纤弱的嗓门。
我为难地瞧了瞧慕云,他一手揽着娉婷,目不斜视。
一个二个都是闯祸精,成天不让人省心。
“哎呦,统领大人。”我转脸堆出满脸笑容,老练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我大哥他护妻心切,人之常情嘛,你们缉妖署事务繁忙,不如就饶过我们。”
他捏着银子对着烛光端详,嘴角翘出好看的弧度,“有意思,凉城的银子。你们几人面生,莫不是九幽宫来的。”
方才我和阿黠进城时,看到告示栏里贴着几张熟识的面孔。宫主此番派我和阿黠前来,想必也是因为九幽宫遭人陷害,慕云闲云野鹤地性子搞不定了。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指着牙床道:“你看,我没有尖牙。”
他捏着鼻子后退两步,嫌弃地瞅我一眼,“什么味儿,这么臭。”
“蒜味儿。”我嘿嘿笑道。
“你这俊公子倒是有趣。”他撒娇似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叫蓝凌。”
我有点石化,这是又看上我了?我这拿的是什么台本儿?
好容易哄走他们,我坐下来舒一口气。赶紧喝两口酒压压惊。仔细想来,叶恺之是长崎山弟子,缉妖署势力遍布天下。哪儿哪儿都能遇到,倒像个狗皮膏药,甩不掉了。
长街尽头,月色溶溶,黑暗中徐徐走出两个人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经年累月声调不变,突然铜锣掉地,哇的一声转身就跑。
慕云拦住他,冷声问:“你看到什么?”
“鬼。”打更人尖叫起来,“刘员外家的鬼。”
阿黠已经拔剑,我见慕云没有背琴,又带了个累赘,不禁心里发虚。
“他们已经成了血尸,你们当心不要让他们的指甲抓到或是牙齿咬到。”阿黠摆出攻势。
我一边掏符一边道:“他们生前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应当不会有什么攻击力罢。”
“错了,一旦变成血尸,他们的行动速度就会变成常人的几十倍,力气更是常人的十倍不止。”慕云冷静地分析看上去不急不慌。
“你大爷的,那你不背家伙?
“别废话。”阿黠跃起身,蹬了下葛正苗的胸口,借力刺向刘文武。长剑穿过刘文武的胸口,他被剑气带地抖了抖,又稳稳地站住。
“茗儿,贴符。”
“贴,贴……”我抓着一把符,愁不知如何下手。这葛正苗和刘文武都生得高高大大,脑门着实高,犹豫间,刘文武身形一晃,已到了我的面前。
“慕云,你大爷的,见色忘义,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