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你一个》木兮火柴

43、《遇见你之前》

　　纪嘉时看着沈依曼满是擦伤的手心疼。一双手手心向上翻开，一道一道的擦伤横亘在掌心纹路上，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珠来，有些地方没出血，却紫黑的肿胀着，淤青一片。
　　“怎么这么不小心？”纪嘉时执一根棉签小心翼翼的给沈依曼手心里的伤口消毒，“摔在哪里了摔这么重？羽绒服都撕破了。”不仅是手上，沈依曼的身上，尤其是背部和腿部，伤口嶙峋，更是不能直视。
　　双氧水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颤栗，沈依曼嘶的一声过后，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顾着往前走，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下子摔到地上，恰好是下坡的路，就一直滚到平地上了。”
　　纪嘉时别开落在伤口上的视线，“真是……”想想都觉得疼，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过一阵子就好了。”沈依曼把挽起的裤腿放下，亦步亦随的跟着纪嘉时，手指在纪嘉时眉间的隆起上滑过：“你怎么不开心？”
　　纪嘉时扫一眼她浑身遍布的伤口，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你伤成这样，让我怎么开心？”
　　沈依曼舔唇：“小伤而已，很快就好了。”她抬头看纪嘉时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郁郁的神情，从背后抱住他，“你有想过吗？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开，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先他离开，这是什么意思？纪嘉时旋身惊恐的环住沈依曼，捧起她的脸不住的打量，“先我离开时什么意思？我不准你这样说。”他负气打开沈依曼缠在腰间的双臂，闷着脑袋走到床边坐下。
　　“我就是突然想到这种事。”沈依曼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讪讪的走回纪嘉时身边坐下，“我们都要面临这种事情不是吗？”
　　纪嘉时双手扣成结撑在饱满的额头，“我也不准你这么想。我们会一起过很久很久的。”他沙哑着声音说。纪嘉时没有办法想象他失去沈依曼的日子，连提及都会锥心的痛。
　　沈依曼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硬硬的硌人，有点不舒服，“不管怎么样，这一天总会到的，人生有许许多多的意外是无法避免的，我……”想到下午那件事，沈依曼不后悔，只觉得后怕，如果在那一刹那，她被滚进车轮下方，爬不出来，那么纪嘉时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木然，还是绝望？甚至怨恨那个闯进封锁线的小女孩和小女孩的家人，然后一蹶不振？
　　这些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纪嘉时。
　　纪嘉时粗鲁的打断沈依曼的话，拿起旁边的饭盒转移话题：“吃饭吧。”他不想听她讲这些生啊死啊的话，好像只要听不到，就不会有那样的烦恼。他承认他懦弱，以为蒙上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存在。
　　他紧抿双唇，侧脸冷峻不近人情。顾及身上的伤口，沈依曼动作缓慢的坐下来，执起筷子，在纪嘉时紧盯不放的眼神中夹起一片菜往嘴里放去。嘴皮掀起的动作带动脸颊伤口下的肌肉，沈依曼吃疼的嘶一声，纪嘉时立马放下手里的筷子，抱住沈依曼的脑袋，对着她脸上的伤口呼气，“疼不疼？”
　　沈依曼把他的手抓进手心，缱绻的摩挲，“我申请了死后遗体器官捐献。”她顿了顿，“就在今天下午。”掌心中攥着的纪嘉时的手不出所料的僵硬。沈依曼看着他逐渐充血的眼睛，机智的在纪嘉时脾气爆发前换了个话题。
　　“陪我看一部电影好不好？”沈依曼顺着纪嘉时炸起来的头发，柔和着声音：“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看电影了。”
　　这话一出，纪嘉时身体颤了颤，站起来去沈依曼行李箱里找电脑，生硬从刚才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原本好听的声音变味成破裂的陶罐：“看什么？”
　　沈依曼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在他找东西的时候攀到他的背上，“《遇见你之前》。”
　　“嗯？”纪嘉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看她，几个小时的沉淀，她脸上的红肿的伤口变成了紫黑的淤青，斑驳的散落在白皙的脸庞。他心疼的凑近嘴唇碰了碰那几块淤青，“变成小花猫了。”
　　柔软如玫瑰花瓣的触感在脸颊上一掠而过，沈依曼翘起嘴角自嘲：“还是黑白相间的那种。”
　　纪嘉时抿唇笑了下，手里拎着电脑，双腿一个用力撑起身上的沈依曼，迈开长腿往床上走，细心的把沈依曼在自己怀里安顿好，抱着她看起电影来。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威尔最终还是决定了接受安乐死，平静的离开。在这个健康开朗的女孩明确的表达了渴求他不死的愿望后。威尔还是决定了离开。
　　一个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爱情故事。
　　再一次回顾影片，第一次看时流泪的冲动淡了不少。沈依曼抬眼看敛眸不语的纪嘉时，抬手在他凌乱的头发上摸了几把，“怎么不说话？”
　　纪嘉时平静的一如影片最后的威尔，抬起深沉的双眸，定定的看向噙着微笑的沈依曼，她今天真的很奇怪，所有的话题都围着生死，逼着他做出回答，一丝的空隙都不给，硬生生的要得出一个答案。纪嘉时局促的呼吸，然后一个猛劲的把人抱进怀里，紧紧的勒住，“我不准你离开！”生和死都不能！
　　“我没有要离开。”沈依曼顺着他颤抖的背脊，“我只是想知道你会对这个问题做出怎样的回答。”
　　纪嘉时像是没听到的喃喃自语，一遍一遍的强调：“我也不准你去捐献器官。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呢？”这是一种不详的预兆，他固执的这样认为。都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沈依曼今天才如此反常，好像明天，他们就要永别。
　　“嘉时，这和我捐献器官没有关系。”沈依曼推开他，捧住纪嘉时茫然失措的脸，认真的与他对视，最终还是在他懵懂哀求的眼神中败下阵，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你可以告诉我，如果你是露露，你会怎么做吗？”露露是《遇见你之前》的女主，在面对男主威尔安乐死的选择时，她抗议过，最终选择了支持。
　　“我想，”感受到倚靠在胸口的真实温度，纪嘉时喉头滚动了几下，眉头困惑的皱起，“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想要他陪在我身边，很简单，就陪在我身边而已。可是他没有，是因为不够爱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纪嘉时听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心头涌起阵阵绝望。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避免的话题。你闭上眼，它还是那么真切的存在，在不远处定定的看着你。
　　他恐慌的闭上眼，把怀里的沈依曼牢牢的捏在掌心，仿佛她是一只金丝雀，只要牢牢的关在笼中，就不会展翅离开。
　　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沈依曼光|裸的脖颈间，沈依曼爬出纪嘉时的怀抱，张开双臂抱住他，声音温柔：“嘉时，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足够爱，威尔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纪嘉时难以接受的抬起头，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不赞同。
　　沈依曼松开他，抱住膝盖，蜷成一团，“柏拉图式的爱情如果不停在恰当的时候，最终只会成为悲剧。”她看了眼困惑的纪嘉时，继续往下说，“你要知道，露露是个健康的女孩，有着正常人的需求，而瘫痪的威尔，不能满足她简单的要求。琐碎的摩擦会消耗掉坚如磐石的爱情，到那时，什么美好都没有了。”
　　“可是……”纪嘉时张口要反驳，沈依曼柔软的手指贴近他微张的唇，止住他的话头，盯着他焦急的眼睛，认真的说：“嘉时，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到来。如果意外真的有一天到来，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选择，尊重我爱这个世界的方式，并且，带着我们彼此的爱充满希望的活下去。”
　　她的手指顺着他面部完美的轮廓一圈一圈的滑。半晌，纪嘉时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死了，我不会独活。”他的决断的神情毅然而坚定，眼里透出的光芒像是能灼伤世上的一切，沈依曼被他的眼神刺痛，慌忙摇头，“我说了，希望你带着我们的爱活……”
　　纪嘉时跟着摇头，“这也是我爱你的方式。”
　　所以，请你尊重它。
　　沈依曼抬起嘴角，使劲的往上拉，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温热的液体充满眼眶，开了闸的往下冲，不一会儿，脸上就湿透了。纪嘉时一遍一遍的给她擦眼泪，低头吻她的眼睛。“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吗？”
　　沈依曼刚止住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捧着手里的泪水翘起嘴角，进而攀上纪嘉时修长的脖子，在他耳边喃喃，“更重要的是珍惜现在。”说完，她被泪水浸湿的双唇贴上他的，温度在周围攀升，她什么也不愿去想了，只是一个劲的想着拥有他，更深点，再深点。
　　*********
　　主持人瞥到台下导演的一切就绪的手势，对台上观众露出练习过多次的得体笑容，说出提前写好的串词，吐出纪嘉时名字的那一刹那，全场沸腾。《决战》为纪嘉时奠定了实力演员的基础，而《八分钟的你》给纪嘉时带来了人气和流量。走在今天的舞台上，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知名演员。
　　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纪嘉时走到舞台中央，礼貌的和观众打招呼，然后再主持人对面的沙发坐好。他没有参加过综艺，这个访谈节目是找了向西西的关系接的，纪嘉时听着主持人的绕着圈子的问话，笑了笑。
　　“目前还没有领证。因为我岳母说没有合我们八字的好日子。”纪嘉时摊手无奈，“所以现在还不是合乎法律的夫妻。”
　　主持人笑开，“你在很多场合表达过对你，嗯，未婚妻的喜爱。”
　　“对，她可能是……”纪嘉时想了想，没想出来，“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她的重要性。可能越珍贵的东西，你越不想拿出来和别人分享。我总是没办法在别人面前罗列出她一项一项的优点。”
　　“其实一开始你们的恋情是很多人反对的，包括台下的很多观众，至今都在质疑，她到底配不配的上你。我也这么想过，直到我看到这个。”主持人了然的点头，伸手指了下后面的大屏幕，“我们找到的独家资料。”
　　纪嘉时怀疑的坐直身体，看向身后的大屏幕。一辆老式小轿车从屏幕边缘缓缓滑来，越开越快，就在掠过屏幕中央的那一刻，一个小女孩穿过封锁线，笑嘻嘻的闯入镜头，眼看着汽车越逼越近，汽车的引擎声、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一个白色的身影闯进视频，动作飞快的夹起小女孩塞进怀中，在汽车卷来的一刹，蜷成一团像安全处滚去。汽车停在屏幕的另一边，镜头定定的立在原地。那个英勇的女人抬起脸来，熟悉的面容上，是死里逃生的惶恐。
　　纪嘉时的手指死死的抠进沙发扶手，那一片染了鲜血和灰尘草屑的白，是那么触目惊心。他浑身僵硬着在观众的掌声中转回身体，身体各个器官像锈住了，每一次转动都带着骨节喀喇喀喇的响声。
　　“你有问过她害怕吗？”
　　纪嘉时苍白着脸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如果你在现场，你会允许她去做这样的事情吗？很危险，又很英勇。”
　　那天她是怎么和自己说的？纪嘉时使劲的回想，终于想起了沈依曼坚定的话语，“这是她爱这个世界的方式，我尊重她。”
　　“但是这很危险。”主持人一再强调。
　　“我知道。”纪嘉时颔首，起伏的情绪平静下来，他沉着的开口：“我爱她这个人，同时，也接受她爱这个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