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后院升职记》独孤如月

11、小可怜儿 胤禛翻身过

　　进了屋，胤禛刚坐下，星儿已经巴巴地端来了洗手的热水——铜盆里飘了一片夏天收的干荷叶，本是日头最毒辣的天收的，已经洗干净风干了，吸了水汽，又曼曼地舒展开来，沉沉的灰绿色里透着脉络，能看得清由荷叶杆到荷叶片瓣的走向顺序。

　　星儿跪在胤禛面前，柔声道：“请爷洗手。”。

　　倩溪就看见她脸上还有淡淡胭脂。

　　的确是精心打扮过了。

　　还有一身衫子，虽然是寻常的婢女服饰，但仔细看了看，袖子下面掐了几脚针线，刻意做出了微微喇叭袖的褶子，腰身也收了，更加显得纤腰盈盈一握。

　　这都是极细小的地方，极难被察觉。

　　这样的玲珑心思，向来对四爷起了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胤禛瞟了一眼铜盆里的荷叶，用递上来的热毛巾擦了手上残余的水迹，顺便朝着星儿怀里一扔，随口道：“以风荷入洗手水，倒是风雅。”。

　　星儿赶紧就蹲下去，娇声道：“奴才星儿，谢四爷谬赞。”。

　　胤禛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一抬头见星儿还蹲在面前，不耐烦道：“你下去。”。

　　星儿一怔，抬起头，满脸的喜色去了一半，有心还想说些什么，方儿已经几步走了过来，扯起她胳膊就往外面拽，口里道：“奴才们伺候爷和格格用膳。”。

　　圆儿本是默默垂着眼的，这会儿赶紧张罗着开始布菜了：先是四道凉菜，式凉糕点做成青花牙牌的形状，分外雅致。

　　然后就是四道热菜，两道汤。

　　米饭是碧梗，也有面，鸡汤做底，葱花绿油油地撒在里面，鲜香可口。

　　倩溪伺候着胤禛，亲手给他盛了面。

　　胤禛指了指，道：“你坐，奴才们动手就是了。”。

　　倩溪屈膝：“谢四爷。”，这才坐下了。

　　圆儿弯下腰，低声道：“格格，奴才也给您盛一小碗鸡丝面吧？”

　　倩溪点点头：“多一点，用大碗！你拿的那小碗，给我塞牙缝还不够呢。”。

　　胤禛正在低头吃面，听了这话嘴角一抽，忽然就有了兴趣，抬头问圆儿：“你们格格胃口一直这样好吗？”，

　　胤禛这话说的比较含蓄。
　　倩溪脑子转了转，才反应过来，微微嘟了嘴，眼睛里带了可怜，伸出手轻轻拽住胤禛的袖子，晃了晃，低低道：“爷是嫌倩溪吃得太多了吗？”，说着委屈巴巴地抬了头，盯着胤禛，脑袋微微歪了歪，是俏皮又楚楚可怜的样子。

　　胤禛不自觉地就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反手握住道：“你倒是会打趣爷。”。

　　倩溪顺杆子爬，立即用另一只手握住胤禛的手，两只手用劲握了握胤禛的手。

　　胤禛没有挣脱。

　　倩溪嘿嘿一笑，倒是把手松开了。

　　说话间，圆儿已经把鸡丝面装好了，果然换了一只中碗，热气腾腾地放在倩溪面前，抿嘴一笑道：“格格请用。”。

　　倩溪拿起筷子，两只眼睛盯着面条看了看，吞了口口水，看了一眼胤禛，是想动筷子又不敢的样子。

　　胤禛不自觉地心里就又软了软，摇摇头道：“罢了，你吃便是，爷难道还怕被你吃空了四爷府？”。

　　倩溪把脸藏在鸡丝面汤碗里，吃吃地笑了，脸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想来她母家——耿佳府虽然是小门小户，但必定也是疼惜这个女儿的，不然不会养成这样讨喜又娇娇的女的孩子呢。

　　胤禛想到这儿，就觉得自己对这耿佳氏想得还是不够周全，比比府里其他几个女子，倩溪的母家应是最普通的，又得了宠，恐怕眼红的人多了。

　　“慢点吃。”，胤禛道。

　　苏培盛头垂得更低了。

　　他跟了胤禛这么多年，还鲜少听到这样温柔的语气出自这位爷。

　　最后是一道甜点，果子元宵百花羹，清爽可口，里面打了藕粉，丝丝滑滑，又加了蜂蜜，和水果的酸味在一起，清新异常。

　　吃完了晚膳，胤禛让苏培盛把书袋里的书选了几本送进来，在内室烛火下翻了几页，正看得入神，倩溪凑过去，也跟着看了几页。

　　胤禛笑笑：“你识字？”。

　　倩溪讪讪道：“应是识得几个。”。

　　虽然是繁体字，但是大部分看下来也能认得，只是这字句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就得琢磨琢磨了。

　　胤禛点点头，想来她父亲既是典仪官，耳濡目染，家里养成的女儿应不会目不识丁，便道：“爷累了，你来读一读这一页罢。”。

　　倩溪在心里呵呵了一声，就有一种自己挖坑给自己跳的感觉。

　　没办法，只好捧起书，从上往下，从右往左，念了几句。

　　字能认得七八成，就是不知道怎么断句，也不知道自己断得对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念书。

　　然后就看见胤禛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似乎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静静地只道：“你继续往下念。看着爷做什么？”。

　　倩溪哭丧着脸继续往下念下去，胤禛忍了半晌，终于笑了。

　　“罢了罢了，洗漱罢！”，他劈手从倩溪手里夺过书本，朗声道：“伺候。”。

　　奴才们原是守在外面等着的，这会儿听见胤禛叫唤，便要将准备好的洗浴热水送进来。倩溪却站了起来，怯怯道：“爷……”。

　　胤禛嗯了一声，听她半晌没发话，转头扫了她一眼，诧异道：“怎么？”。

　　倩溪低着头，轻轻揉着手里的帕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不然，爷还是别宿在妾身这儿吧……”。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两朵小花，几乎不敢抬头，小花是粉色的，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布，纱里绣着花枝，没有叶子。花蕊是立体的，微微颤动。

　　“妾身……妾身这儿……不适合爷留宿……”。

　　胤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后院里的女人，都千方百计想着留他下来，这个耿佳氏，居然让他别留宿在她这儿？”。

　　笑话！他还第一次被人往外赶呢！

　　难不成，这个小小格格还嫌弃他？

　　看着胤禛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倩溪不急不忙地道：“爷……您每次来看妾身，妾身欢喜极了！妾身舍不得您走……可是妾身不敢留您……”，倩溪说到后面，眼圈红了

　　圆儿挑起帘子，正要送热水进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一只脚跨在门槛上，不知道是往里走呢，还是退出去？

　　胤禛“啪”地合上书本，放在案上，一瞥眼看见了圆儿，指着道：“你看着眼熟，是格格喜欢的贴身奴才，你过来说。”。

　　圆儿低头踌躇了一下，抬起头果断地道：“回四爷，我们格格……我们格格今儿给福晋请安，出来的时候在花园里碰上了侧福晋……”。

　　胤禛哼了一声，道：“是了。料想如此。”，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倩溪，道：“先起来。”。

　　圆儿就赶紧托了一下倩溪的胳膊，倩溪抵着头站了起来。

　　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胤禛扫了一眼，指了指圆儿：“你继续说。”。

　　圆儿磕了个头，低声道：“回四爷，侧福晋旁的倒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就只是……说格格是病体尚未痊愈，不能过了病气给四爷，否则就是格格的罪过了。”。

　　胤禛没吭声。

　　圆儿将头抵在地上。

　　地上虽是铺了毯子，但入了秋，仍然是冰冰凉凉，只能听见外面的秋虫儿有气无力地叫唤着。

　　窗户没关紧，夜风送进来的都是草木的清香，徐徐曼曼。

　　胤禛心里想起前几次留宿在这儿，耿佳氏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说过“怕过了病气给爷”这样的话，自己却没留心。

　　想来，原来是李氏在背后敲打。

　　胤禛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冷冷道：“伺候洗浴吧。”。

　　圆儿手脚利索地爬了起来，到门口挥手让服侍的奴才都进来了。

　　一番伺候，两个人都着了里衣躺在床上，圆儿放下了床帐，吹灭了灯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倩溪睁着眼看着帐子顶。

　　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

　　她转头看向胤禛，胤禛也没闭眼。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于是扭过头去，两人视线正撞在一起。

　　倩溪将被子向上拎了一下：“爷……”。

　　胤禛翻身过来，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倩溪以为胤禛有了兴致，正准备伸手替胤禛解衣，就感觉到他的臂膀用了几分力量，把自己揽进了怀里。

　　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倩溪愣了愣，鼻子莫名有点酸。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别人看她，是得了宠，但实际上，她一直有种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感觉，直到胤禛的这个动作，她才感觉到一些温暖。

　　倩溪僵着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了。

　　再然后，她一只手滑了下来，在被子下摸索到了胤禛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手指。

　　胤禛的手指，自然是要比自己的粗一点的，却也是修长又有力。指肚上一层薄薄的茧子，估计是常年习武磨出来的。

　　皇子们养尊处优，总不可能是做粗活导致的。

　　倩溪轻轻摸索着，又将头往前伸了伸，最后，她大着胆子，把脑袋钻进了胤禛的肩窝里。

　　又是胤禛身上那种好闻的香气。

　　不知道是什么名贵香料，但是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味道。

　　倩溪眨了眨眼睛，闭上了眼，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她睡着了。

　　胤禛却没有。

　　疏落的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照在胤禛脸上。

　　他冷冷睁着眼，看着窗棂上的一格格繁花似锦的图案，取得是花好月圆人长久，百子多孙福满堂的好兆头。

　　胤禛想：李氏的手越发伸得长了。

　　便是福晋，也不敢说这样的糊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