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52区》徐苏拉

5、疑云 下

　　echo死了。
　　尽管我还能再重新组装一个出来，但那已经不是echo了。
　　对于这样的结局，我在之前跟大不点的对话里已经有所觉悟，但始终还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下，令我始料未及的是，竟然还有更加令我不能接受的事。

　　审讯室里，闯入后一直喋喋不休着问询的各家媒体机器人彻底被赶了出去。
　　世界在这时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撑着额头僵坐地在原位，只觉得坠入了另外一个时空里。

　　echo爆炸在人口最密集的居住区上空。
　　怎么会想到，它竟然还在爆炸时放出了一段由国际恐怖主义编成的资料性恐怖威胁波段。
　　而这异常的信号波段，从我的名义下发出，在同一时间段里迅速被无数自媒体信号端接收，接着又像剧毒一样扩散，飞快被各家神通广大的媒体给反追查，而其结果又是将矛头指向了边防程序楼的AI入侵事件。
　　一时之间，入侵的过程，死伤的人数，处理的结果，这些统统被要求保密的东西，都大白于天下。而我，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官方解释后，必须要面对群众问询的、echo的行为负责人；作为边防楼唯一幸存者，对死难同事家属的生前事态解释方；也是继事件本身之后，正在引发更大骚动和争议的对象。

　　为什么名下的echo会有国际恐怖组织的波段？是不是你曾与国际恐怖组织有过联系？
　　国际恐怖组织为什么能够切入边防人员的高级AI设备？是我们的科技落后了吗？
　　为什么它会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作为国家公务员，你知道整个事情的经过却不主动站出来面对媒体和大众？
　　为什么面对入侵，你们作为边防程序员却毫不知情？是否是工作的懈怠？又或者是技术的落后？
　　国际恐怖组织带来的威胁已经如此明显，政府的作为在何处？人民的安全置于何地？
　　你是曾经连年的区级和国级工程师冠军，连你也被战败了吗？
　　你是如何被战败的？
　　我国的程序边防是否应该考虑更加地广纳贤士，你的想法是什么？

　　... ...

　　太多问题，太多质疑。
　　不管是来自媒体和个人的，还是，来自我自己的。
　　事态在极速恶化，而我却无从辩驳。
　　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极度需要一个解释。

　　审讯室的门在这时被重新打开。
　　我抬头看去，只见张奕安扫了我一眼，随后将门合上，走了过来。

　　“困吗？”
　　在我的对面坐下，他顺手递了杯咖啡过来。
　　我疲倦地接过咖啡小啜了一口，随后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过。原来折腾了这么久...

　　“困。但是...不想睡，心里不踏实。”
　　说完，我抬眼将张奕安盯着。
　　他亦将我看着，只是微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我见他神色似乎并不为此着急，反倒像在等着我说什么，索性开口道，“怎么了，我需要说点什么吗？”

　　“不好奇吗。”
　　看着我，张奕安紧接着道，“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你的echo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静静地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眸子，随即朝审讯室四个角上的监控看了看。
　　还在运作。
　　看来他并不担心接下来的话会触犯些什么。
　　我将暖手的咖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我本来，有些怀疑是你对echo做过什么，它才会这样。但是我后来知道echo是之前中的病毒，本源跟你没什么关系，况且...如果你真想做什么，第一，这样的作案路径只会令你难逃嫌疑，第二，也没有必要去拦我了，跟echo一起陨落才是你最想看到的。”

　　“看来，头脑还比较清醒。”

　　“但是。”
　　我扬了扬眉，强调道，“你始终还是对echo做过什么，尽管不以伤害为目的。”

　　微弯了唇角，张奕安垂眸盯向手中的咖啡，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见此，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说echo很聪明。在我发现它中病毒之前，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么，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虽然没有伤害echo，但是，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说它聪明，是因为它仅仅只是一个功能型的伴侣，便已经有了等同于婚嫁机器人等级的强烈自我意识。不仅在自主能力内非常灵活地躲过了我们人工的审讯模式，还能跟我讲道理。”
　　不紧不慢地抬起视线，张奕安看着我，神色有些深沉，“最关键的是，竟然还把我说服了。”

　　“把你说服？”
　　我有些意外，但又迅速反应过来不对劲，“我的echo不是进入了非主叫停止运作状态么，这种情况下，它还能跟你交流？”

　　“并非只有你这个主人能进行人工检测。而且，人工检测也好，交流沟通也好，方式都是多种多样的。”
　　语调平淡地解释着，张奕安随即在桌面上用食指推递过来了一张芯片，“这是echo的。也是我为什么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这是什么？”
　　这是一句下意识的废话。
　　伸手将芯片拿起来的瞬间我便明白了，这是echo的记忆卡。
　　因为echo毕竟是机器，没有人脑那么巨量的内存，但是我又想它能永远记住我，记住发生的事，能够拥有回味的能力，所以每一年的内存，我都会整理一次，不断微缩整合。当然，它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所以自己也保护得特别好，故障更新，从来不需要我操作过多，它都能非常仔细地保护好这一块。尤其是这一块。
　　然而此刻，我将它拿在手里，心头竟然忐忑起来，“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交流的结果。”
　　如是说着，张奕安将视线从我手中的芯片移了上来，“它以这个为交换条件，让我不要对它强行检测。而且，对我保证，只要让它见到你，这个芯片就会解除第三方开启功能，然后一切要问的问题都会找到答案。”

　　第三方开启功能？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个功能？
　　因为当初想要刻意积累它的意识和记忆，加上它自己也保护得很好，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方开启功能，看来是echo它自己创设的。
　　不过，除此之外，另外一点让我更加介意——

　　“一切要问的问题...”
　　我眯了眯眼，“什么问题？为什么非要专门带走echo，格外地去问？”

　　“自然是这次事件的问题。至于为什么，整栋楼的AI都毁于爆炸，那么关于AI方面的问询，除了它，我还能问谁？”

　　“可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带走了它，这个似乎有点儿问题。不止是echo，目前世界上所有的机器人都是有法律权益的，更何况它还属于我，你这种行为和拐走人口没有什么区别。哪怕你身份特殊也不例外。”
　　我提醒道，“如果我有意的话，完全可以控告你偷窃罪，或者严重点，拐带AI罪。”

　　闻言，张奕安哂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如果告诉你...echo当时想要煽动我们救援队的AI成员反叛呢？”

　　“你说什么？”
　　我眯了眯眼，心里当即紧张起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准备好接受真相了吗？”
　　张奕安眸色清冷地将我直直盯着，连唇角的哂笑也渐渐消散了去，
　　“你那引以为傲的，一向忠诚的echo，在你受伤后晕厥的时间里，迅速自启，并开始高速策动队里的AI成员进入毁灭状态。当时，因为我受了点外伤，所以跟你呆在一个地方，也因此，迅速感应到了它的行动。可以说，它是被我逮了个正着。”
　　说到这里，张奕安微抬了下巴，神色显得相当冷冽，
　　“如果按照我以往的惯例，定然当场毁了它，连渣也不剩——但是，它是唯一的AI活口，而且与事件相关，考虑到它可能只是进入了被病毒策动的模式，于是放了它一马，准备将它强制关机，并且进入人工检测审讯阶段。谁知道，却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你要不要猜猜？”

　　我沉默地将他紧盯着，半天无法出声。
　　指节在这时传来酸痛感，我倏然低头，才发现拳头早已紧握到发白，不由立即松了开。
　　张奕安垂眸随着我的视线扫了一眼，稍稍顿了顿，这才重新开口，然而语气却稍微缓和了些，
　　“你的echo，首先是异常灵活地以被动模式，躲过了我们的强制检测程序。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强大的AI病毒在作祟，稍微还提了点心，吊了会儿胆，但后面在我单独的检测下，却被发现，其实，它一直是自主意识，而非被动意识。”

　　“...意思是，它其实一直是在佯装被侵入，但是，实际上...是主动这么做的？...”

　　我眯眼犹豫地说着。
　　也就是说，我见到echo的时候，它的内存卡其实已经被拿走了。
　　怕露馅儿，所以一直没有跟我对话，因为它对我的认知完全靠的是本地的零碎记忆？...

　　突然，我发现我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好笑。
　　而这好笑的背后，又是完全、绝对，不敢去相信的失望。

　　如何让我去相信呢？
　　按张奕安的说法来看，echo等同于一个长期潜伏在我身边的恐怖分子！
　　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它被我创造出来，但我却在教育上失败，让它选择了恐怖主义。然后我跟它之间的共同记忆败给了恐怖主义，我和它的感情更是败给了它对恐怖主义的倾向！
　　它是陌生的，而且是如此让我陌生。
　　如果我相信了张奕安的话，那就等同于我相信并承认了媒体之前质问我的问题。也等同于肯定了和echo之间失败的情谊，承认echo就是个谎言，是个骗子，AI骗子。

　　张奕安没有出声，只不置可否地将我盯着。
　　我在他平静的视线里，隐隐感觉他已经给了我那个不想知道的答案，不由在内心几乎狂躁的漩涡怂恿下，猛地笑出了声，
　　“你在开玩笑吗？echo如果主动这么做，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我也是国际恐怖组织的人吗？它没理由的！”

　　“它曾经被病毒侵入，但是没有清除干净，残存的病毒对它日复一日地洗脑，最后它自主选择了恐怖主义。关于这点，看过芯片的内容，你就会明白。我也是在看过芯片的内容之后，才会匆匆赶来。”
　　平静地叙述者，张奕安似乎极轻地吸了口气，“不过，加入的后期它有尝试自主杀毒。”

　　闻言，我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它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然后，有想过改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毕竟它自己更新和能力有限，以AI病毒日新月异地更新速度，它根本不是对手。”

　　“它想过改变？...”
　　是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面它会越来越衰弱的原因。
　　倏然忆起大不点的话，我只觉得心头猛然又是一阵窒息的疼痛，“所以...大不点才说，它在抗争着...”
　　只是为什么这么久了，它才开始想着抗争呢？
　　还是说它一直在两边反复？
　　又或者其实一直自己在抗争着？...

　　“大不点？”
　　微微挑了挑眉，张奕安有些不解。

　　我抬眸看向张奕安，很长又好像很短的时间里，我都这么一直将他盯着。
　　心里却逐渐随着对echo的思考，延伸出了对他的疑惑——
　　这个张奕安究竟是怎样知道的呢？
　　为什么能够那么及时的发现echo的动作？
　　为什么在echo连人工检测程序都能躲过的情况下，还能制服echo，并跟echo 进行交流？他究竟是用的什么手段？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有话要说么？还是你想起了什么？”
　　见我若有所思地将他盯着，张奕安径直开口道。

　　我沉默了片刻，索性也不客气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echo自启冲破了我的非主叫停机模式，这个我能理解。但是echo的自我保护意识也是非常强大的。如果它想，完全可以再次切入非主叫停机模式，那个时候，你什么程序都奈何不了它，但是，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跟它交流的？或者说，你是怎么阻拦它进入停机模式的？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你竟然又开始思考到我的头上了么？”
　　张奕安似笑非笑地将我盯着，随后慢条斯理地将左手袖口打开，将小臂内侧示意给我看。

　　我莫名地朝他手臂上看去，但见白皙的小臂上，肌肉，血管分明，并没有特别之处，不由想要开口，然而就在我张口的那一瞬，我发现了中部有蓝光一闪而过。就像...有个闪光灯被安放在当中一样，这令我立即瞪大了眼睛，
　　“这是！”

　　“AI基因。”
　　说着，张奕安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垂眸整理起了自己的袖口，“进入特种边防部队，便可获准嵌入一类AI基因。等你入编以后，你也会受到获准通知书。看来你还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愣道。
　　AI基因一直在报道上看见还在研究中，完全没有想到已经开始投入使用了。
　　“你是什么时候嵌入的？什么类型？”

　　整理好袖口，张奕安这才看向我，
　　“我看你，有空关心这个，倒不如关心关系自己。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未来的日子里，经过你手的一些AI机器人，应该都会出现大麻烦。你也一样。”

　　说着，张奕安从座位上起身，垂眸将我看着，“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这两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就待在这里，放心，家里的东西有专人去处理，外面的解释，我们负责。部队那边的通知书会照常发下来，到时候，你从这里直接进入部队。”

　　“我很危险吗？”

　　“什么？”
　　张奕安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插这么一句，稍稍有些意外。
　　我认真地看着他，继续道，“完全不给外界机会地将我运送保护着，不认为这么做很奇怪吗？媒体会把我吃掉？还是说，这是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就因为国际恐怖组织？”

　　闻言，张奕安意味深长地将我盯着看了片刻，随即轻声一笑，朝门口走去。
　　我目送着他，心里登时冒起火来，
　　“笑什么，我说中了么？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说清楚一点不觉得对大家都好吗？！”

　　张奕安蓦地在门口停了下来。
　　我见他此番动作，顿时一滞，随后便听他极其冷淡地道，

　　“没人考虑你危不危险。趁我还有点耐心，不要自作聪明。安分点比什么好。”

　　“什么？”
　　我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下一秒，张奕安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