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52区》徐苏拉

4、疑云 上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音调陡然拔高了八度，我被江黎这一声震得差点魂儿都要没了，不由捂着“怦怦”跳的胸口朝驾驶座瞪去，
　　“江黎大小姐！您是打算直接把我活活吓死么？——”

　　“该！”
　　立马顶了回来，江黎没好气道，“我还真差点儿以为你嗝儿屁了呢！说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怎么喊都没反应！要不是现在还处于飞行状态，我非让‘大不点’给你开门，把你一脚踢下去了不可！”

　　“嘁！”
　　我翻了个白眼，抬手在窗户上敲了敲，“就你这台老车，内置AI芯片还是我当年参与更新设计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知道吗？你问问你的‘大不点’，就算你真有这贼心，它会不会配合你这贼胆儿！”
　　话音一落，江黎还来不及开口，车子便发出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

　　【靖婷说得没错，我是不舍得让你对她这么做的，而且我很感谢她。】

　　闻言，我得意地扬了扬眉，朝江黎嘿嘿一笑，“听见了没！你都反反复复找人给它更新改装过四年了，它还记着我呢！”

　　“哎——大不点！你可过分了啊！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江黎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方向盘，复又威胁道，“当心我找人给你做变性手术，直接换成‘小不点’你信不信~”

　　【江黎你又调皮了。没有我的同意，你是变不了我的性的，我可不怕。】

　　“噗！”
　　我有些忍俊不禁，“大不点呐，你别跟我旁边这个疯子废话了，哪天我把你胖虎弟弟带出来跟你一起兜风，你现在先好好看路把我送回去。”

　　【好的。】

　　“行啊你~”
　　江黎抱胸略了我几眼，打趣道，“我家大不点都成你的了？”

　　“行啦行啦！~”
　　我笑了笑，“现在晚上八九点，空中通道比地面、地下任何一段儿交通都繁忙，况且空中行人道上，不长眼睛乱走的人比比皆是。你让大不点专心点，老跟你瞎折腾耗缓存，都没精力好好儿看路了。一会儿降落还有一大段地面堵塞呢！”

　　“是是是——”
　　白了我一眼，江黎随即放下手，从旁边接了杯咖啡，“喝吗？咖啡。要是不喜欢，这儿还有酸梅汁，牛奶什么的。”

　　“有酒吗？”
　　放下椅背，我扫了眼车门透明隔板里能看到的饮料。

　　“我酒你个头！”
　　回头瞪了我一眼，江黎随手便扔了一罐饮料过来。
　　我连忙抬手接住，定睛一看却是碳酸饮料。

　　“继续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抿了一口咖啡，江黎随即脱了鞋子，直接面向着我盘腿坐好，“那个——夺了你四年光彩，叫什么...张奕安的男人，居然就这么把你招进军队里边儿了，而且你还同意了？意思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工程部的人了吗？”

　　“他有那个能力我也认了。夺不夺的，根本没什么。”
　　摇了摇头，我将拉罐打开，猛地灌了几口，“他们早就有这个打算做整合的事。之前是申请，大概是有这个想法想要尝试。后来可能是因为工程师遇险却不易自救的事件发生了几次，他们便直接在申请之后，继续提出了改革方案。后来，发生了昨天的事，我便lucky地成为了他们之前申请的结果。方案呢，也会在不久之后成为现实。不过...我应该还是工程部的人，只是说...是融进了军队编制的工程师吧。”

　　“是吗？~你还真牛啊！”
　　江黎的语气一时有些兴奋，却又突然皱起了眉头，“不过，我居然都没有听到我爸提过这事儿！”

　　“你爸可是52区的边防部副部长。事有轻重缓急，跟你这个成天奔波在星路上的人讲这些有什么用？你能帮他分担忧呢还是愁呢？”
　　扬了扬眉，我又灌了两口，“要是当初你肯听他的话进军队，他或许还会跟你聊聊。现在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我怎么了？虽然眼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配角儿，但是这次本子特别好，说不定播出后我的机会就来了！你应该看好我你知不知道，以后可是个大腕儿呢！”
　　抬腿蹬了我一脚，江黎随即撇了撇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虽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但我爸知道你是边防工程部的啊！这总有关系吧！真是的~”

　　闻言，我喝水的动作不由一滞。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江叔叔将我从小看到大，毫不谦虚地说，他老人家一直以来也非常喜欢我。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有提过呢？
　　太紧急了没有时间说？...还是说，不知道呢？
　　但是，身为区级副部，怎么都应该是知道的吧。

　　难不成，改革合并...还是一个秘密？——不对，这也不应该啊。
　　合并的动作按张奕安的说法应该是不久之后，届时也会有文件正式出台，并且全国参与的事，想成秘密都难吧？
　　那是因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是一滞——
　　真是奇了怪了。
　　我为什么非得知道为什么。
　　江叔叔应该自有考虑，况且，他喜欢我和跟我说这个又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他应该也没有想到吧。
　　或者说，他应该也没有想那么多。

　　“其实也没什么啦。”
　　我摆了摆手，“我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有什么关系。”

　　“也对——”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江黎随即笑着推了推我，“哎哎！那之前呢？之前我被叫出去，你们都在里面聊了什么？”

　　“不能说——”
　　我仰头将饮料一口饮尽，不禁大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能，说！——”

　　“为什么啊？”
　　挑高了眉毛，江黎不死心地四下找了找，“echo呢！我要问echo！”

　　“嘁！我都不说的事儿，我的echo怎么可能会说！”
　　我瞥了她一眼，随手将空了的罐子投进车内的燃料传输管，“只不过，你一说起echo，我也觉得哪儿没对。”

　　“怎么了？”
　　闻言，江黎停下动作朝我望来。

　　我将衣袋里沉睡状态的echo唤醒，一时有些失落，“它不说话了。也不跟我有自主互动了。就像失去了感情的哑巴一样，虽然基础的指令都能明白，但特别...特别地机械化。就像最最初始的机械式机器人一样。”

　　“怎么会？”
　　愕然地盯着空中的echo，江黎伸手摸了摸，“hey，宝贝儿，你怎么了？知道我是谁么？”
　　然而话音一落，echo只是扇着翅膀，什么回应也没有。

　　“从张奕安那儿接回它的时候，它就一句话都没说，不过那会儿它尚且还想要主动过来拥抱我，所以我也就没想那么多。但是张奕安离开后没多久，echo就变得越来越不积极，最后直接连互动模式都出现了问题。”
　　我盯着echo，心里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让人感到不安。

　　“会不会是张奕安搞的？”
　　江黎想了想，朝我道。

　　我摇了摇头，“不大可能。他这么做的理由实在难以想象。况且，伤害echo对他能有什么用处呢？”
　　而且他还夸echo聪明呢。
　　想到这儿，我不由一愣，
　　“不过...他为什么会说我的echo很聪明？...难道，他因为担心echo会跟我说一些不该说的事，所以将它强制格式化了？不过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

　　“不能吧！”
　　皱了皱眉，江黎提醒道，“你不是说echo有只对你开放的反格式化功能吗？”

　　“遇上比我强的人，破解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不过，强制对echo这么做，只为了防止它泄密这种事，我实在很难想象。况且，要是真怕泄密，他大可直接将echo报废，何必再还回来。

　　【echo好像是主动在拒绝互动。】

　　大不点在这时突然开了口。
　　我不由和江黎互看了一眼，有些迟疑道，“大不点，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试着探测了一下echo，它的基础程序好像被迫改动了。不过，虽然内置程序中乱码一直在出现，但echo好像一直在修正，而这个过程，是它自己选择了不允许展开互动模式。】

　　不允许自己展开互动？
　　为什么？
　　echo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什么乱码，这个乱码是哪儿来的？”
　　我皱紧了眉头，不安感越发强烈。

　　【乱码是11月14号晚上11点左右的侵入式病毒导致的，详细内容解析不出来。】

　　“11月14号晚上...11点左右？？”
　　江黎意外道，当即看向我，“那不就是昨天吗？！”

　　“......”
　　我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错，就是昨天。
　　难道，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及时关闭外接信号导致的？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大不点说了是11点左右，而我发现echo被干扰，然后关掉外接信号是在11点40多的时候。冯志笠曾说过，“绝命探测”是在11点左右入侵进来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其实AI病毒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那为什么echo没有告诉我？
　　还是说echo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中病毒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我只觉得不详的预感猛然膨胀了起来，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
　　“大不点，拜托你了，你现在能够跟它对上话吗？”

　　基础程序被改动，但是echo还允许大不点的探测，证明一定程度上echo还是有自我意识的，所以，也许大不点能通过它们独有的语言帮我问出点什么。
　　【靖婷，对不起，我尝试过了，但是echo现在连探测入口都对我关闭了。】

　　“它把探测入口关了？？”
　　像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棒子，我彻底懵了，“为什么？病毒导致的？”

　　【不是的，是echo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
　　我有些不能接受。
　　echo是我9年前创造出来的第一个机器伴侣。从幼稚到现在无所不知的鬼灵精，它俨然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以我对它的了解，它只在3岁时因为中了2781年最严重的一次AI重创型病毒，跟我闹过一次全封闭叛逆，便再也没有这么不听话过了。
　　那么眼下是怎么回事？
　　返老还童了？还是历史重演？
　　我不断告诉自己没有问题，当年能扛过，今年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我的直觉却又在不断地打破自我的催眠。

　　【靖婷，需要我强行突破问问它吗？】
　　大不点好像知道我的心思，突然开口问道。

　　我有些触动，却不受控制地沉吟起来，半天开不了腔。
　　江黎看了看我，随后将echo从空中温柔地拿了下来，试探地问道，“实在不行，要不关闭它的自主防控，问问？”
　　我盯着江黎手中的echo，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关闭自主防控在我看来，就像大人管孩子，不听话就直接开揍一样。然而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大部分奏效，后者有可能奏效，但也有可能产生一个未知的结局。
　　并且，此刻的直觉告诉我，echo一定不想我这么做。
　　但是！...

　　“婷？决定好了吗？”
　　江黎抬眼看着我，表情一时也有些凝重。
　　我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然后，就在下一瞬江黎的拇指准备扣上echo的自主防控的瞬间，我立即拦住了她。

　　“不行！——”

　　胸口有些起伏。
　　我微喘着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随后仔细想了想，对江黎说，“不能这么做！...我觉得，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闻言，江黎疑惑地抬起头来将我盯着，“什么答案？...”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现在，极有可能是两个答案，第一，echo它故障了。第二...”
　　我顿了顿，有些犹豫看向echo，“它在保护我。”

　　“你说什么？它...它在保护你？...”
　　意外地看了看手中的echo，江黎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靖婷。】

　　大不点再次插嘴。
　　我心里因着这句话不由越发沉重起来。

　　“你之前说它在修正乱码？”

　　【是的。】

　　“这个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恐怕不会。乱码现在的生成状态就像人类的癌变细胞一样，而且‘癌变’速度远远快于人类的癌变速度。echo一直在修正，但是看目前的状况，它的速度应该比不上病毒乱码。】

　　“所以才会...越变越消极？...这病毒如果放弃抗争或者彻底被‘病变’会是什么结果？”

　　【应该不是个好结果，不然echo也不会这么坚持。】

　　“可能性有哪些？”

　　【爆炸，或者，其他的未可知的结果。】

　　“是了...我就猜到会有爆炸的可能！...”
　　咬牙点了点头，我皱起了眉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担忧地低下头，江黎有些惋惜地看着echo。

　　我顺着她的目光将echo打量着，心里已经让自己做好了接受最坏情况的准备，
　　“回去，看看再说。”

　　然而，话是这么说了。
　　到家后的半小时里，我都处于和echo面面相觑的状态。
　　家里的通讯管家接连通报了我N次，我都无心理会。现在谁找我都没心思。

　　echo越发消极了。

　　我温言细语地跟它说了很多话，它却发展到连基础互动也消失不见了。
　　台灯打照下，它就像躺在手术台上生命垂危的病人。
　　微弱闪动的蓝光证明它还活着，但却奄奄一息。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爆炸也好，病毒也好。为什么连互动也封闭了？
　　跟我说了我才能帮助你啊echo！

　　我再也无法坐以待毙下去。
　　将工具墙翻转出来，我决定先将echo进行人工检测——既然你不能或者说不愿开口，那就由我来亲自发现！
　　然而，就在我刚把仪器拿出来的瞬间，echo便突然振翅从窗户飞了出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抽出窗边的急行翼背上，跟着追了出去，只是，还没来得及追上echo的高度，便突然被人一把拽下，随后只听刺耳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我挣扎着将头使劲抬起，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echo已在深沉的夜空中，碎成了刺痛眼球的暗橘色烟火。

　　“echo！——”
　　我大叫起来，只觉心头一阵撕心裂肺的惨痛。

　　耳边却是张奕安的声音，

　　“果然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