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52区》徐苏拉

13、降落

　　有小孩子在笑。

　　我觉得来自一个很远的方向。
　　而且，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微眯开了眼睛，我发现自己正趴在打开的车窗边。
　　窗外是一片被阳光烤得金黄的赤壁。
　　车沿着没有护栏的山崖高速行驶着，连转弯也不带减速。

　　我不知道自己将被载往何处，头晕目眩间，朝驾驶座看去，却见一个青白着脸的小男孩子正掌着方向盘、双目阴森地将我盯着。

　　“还好么？”

　　腰上猛地一紧，我惊恐地睁眼，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伏地的姿势被人拦在中途，而手中的水早已洒了一地。

　　蓝色照明。
　　武装座舱。
　　强烈的颠簸摇晃。
　　视线随着舱身摇摆不定，随着额角上痒痒滚落的冷汗，我终于忆起自己正在前往中印边境区的飞船上。
　　是了。
　　那之后，经过短暂的休息，我便在张奕安的帮助下，把看到的东西通过脑电解读重新写进了新的芯片里，随后把芯片交给军区进行封锁区的堡垒定位，接着就有了现在。
　　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起身在座舱旁边找水喝才对，怎么会不明不白地做起梦来？
　　完全像是断片了一样。
　　幻觉吗？...
　　不过，那么深刻的画面，刚刚的确是在做梦才对吧？...

　　“喂、有事没事？”
　　腰上一松，一只大手随即在我眼前晃了晃。
　　“啊。”我不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朝说话的人看去。
　　有些眼熟。
　　只见对方一头微棕的板寸，“Z”形走在两侧。眉宇虽俊逸，然而将我盯着的神色却分外桀骜。
　　似乎，是7队的人？

　　“我没事...谢谢。”
　　我朝他弯了弯唇角，随即摇摇晃晃地撑站了起来。
　　是天气原因？飞船未免也太颠簸了！...看来得先坐回座位才行。
　　说起来，我人虽然在7队，但是不太妙的第一次照面后，跟队里的交流，除了张奕安和周瑞杰，几乎为零。眼下还能识别出队属，实在需要靠直觉和印象。

　　“站着喝水也能睡着，你还真是奇葩。”
　　撤开支在膝头的手肘，那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舒靖婷是吧？严谨，认识一下。”
　　说着，他高挑着半边眉，朝我伸来一只手。

　　我正仰头将他看着，不想他会主动握手，我不禁一愣，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啊...你好...”

　　老实说，我有些受宠若惊。
　　来7队这么久，对于我这个已经习惯被无视的人来说，碰上有礼节的主动招呼还是头一回。
　　然而严谨却似乎在这个时候带着几分坏意地笑了笑，我刚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上便被施了把力，随即顺着颠簸往前一步撞进了严谨的臂弯里。

　　“你到底隐藏了些什么秘密。”
　　应该只想让我一个人听见，严谨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地说道。耳廓因着他唇鼻间呼出的热气而发烫，我不由打了个激灵，浑身却因这发烫如坠冰窖。

　　“秘密？...”
　　...什么秘密？我完全不明白这家伙的意思。

　　警报在这时猛然大响。
　　蓝色照明一瞬转红，我和严谨皆是神色一滞，便听广播道——

　　【全体队友注意！全体队友注意！因不明信号严重干扰，舱身悬浮磁力失效，现将启动二道动力续航紧急迫降中印边境！所有人！——】

　　话音未落，一阵骇人的爆破声从广播里乍然冲出，随后便只剩持续的尖鸣。
　　所有人迅速捂住了耳朵。我被动地左右一摇，只觉得舱身的晃动震颤变得愈加猛烈，接着便见每个人的座位都亮起了绿灯，心下更是一沉。
　　这是解锁灯。看来舱身失压了！

　　“快回座位！”
　　严谨一把将我往座位拉去。
　　混乱中，我隐隐听见有支离破碎的惨呼和尖啸从驾驶舱里溢出。然而根本由不得细想，下一瞬我整个人便因着舱身的猛然下坠而脱离严谨，狠狠飞撞上了三四米高的舱顶，心口一腥的同时，眼前顿时一片雪花。

　　【所有队员打开安全防护，逃生弹射轨道即将启动！所有队员打开安全防护，逃生弹射轨道即将启动！倒计时25，24，23...】

　　糟糕！弹射轨道！——看来二道动力根本来不及启动便要坠机了！得赶快回座位才行！！
　　忍着喉头强烈的犯腥，我试图往下够，然而这才刚有往下方座位使的劲儿，便被强烈的失重感给死死地扣了回去！
　　一时间，恶心晕眩胸闷头疼是双倍来袭。
　　要死了，大爷的——根本对抗不住啊！
　　怎么办！
　　我咬牙看了眼周围，只见跟我状况相似的人不是在自顾自地挣扎，便是在下方队友的拉扯下使劲往自己的位子蹦蹿。再一回首，背对着我的严谨刚好启动安全防护，随后便见他迅速回身放松防护，朝我腾身伸出手来，“给我快点！！——”

　　“恩！”
　　虽然他的语气相当咆哮，但见他在这种时刻还能朝我伸手，我差点没激动地哭出来，赶紧咬死了牙关朝他狠了命地凑。然而，可能是身高的原因，我就是像条鱼似地绷直了身子，指尖也始终和他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旁边立即有人放松了防护也来拉我，奈何这个军用舱的舱高实在是一言难尽，饶是这个人的方位离我还近些，也是够不着我。

　　【10，9，8...】

　　汗开始密密地冒，我听见了舱顶机关开启的动静，看来要开舱顶了，天王老子啊！再不快点，姐姐我可就要自由飞翔了！
　　我近乎崩溃地朝严谨伸直了五指，只是一瞬，便特别地想哭——

　　“拉住我的腿！”
　　严谨突然对着身边的人大喊，随后单腿勾住自己的安全防护边，朝我更近一些地伸过手来。
　　这一下，几乎不需要我太绷着身子他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随后将我迅速拖了下去。

　　耳边还剩三秒。
　　我失神又机械地抓住座舱，刚跪进位置，逃生弹射便猛然一冲，将我带飞了出去。这一下，运气应该是极好的，我原以为自己会从位置上掉落出去，但一开始的冲力太大，我直接一脑门儿撞在安全防护的按钮上，顿时以跪立的姿势被稳稳地固定在了原位。
　　怎么说，姿势虽然不太舒服，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只是没有想到，外面正阴雨绵绵。
　　天色暗沉难言，四周只有老树枯草的景色也显得分外萧瑟。
　　弹射的曲线在到达顶峰后，降落伞迅速从椅背后面钻出，随后各个座位像满天星似地晃晃悠悠朝地面落去。而爆炸的轰响也在随后的四五秒里传了开，只见与我们相对方向的地面上，如暴雨中的巨浪一般，大范围溅开了炽热夺目的火屑，随后巨型火云翻腾耸起，堪堪照亮了不远处铁网拦截的“边境”二字。

　　“所有队友注意，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们已经进入了边境地带。驾驶舱室已遭到AI变异袭击，所有人按照作战方案B执行，堡垒定位已经在每个人的定位表里，周围随时可能有AI变异出没，各自注意信号波段，随时警戒！务必在正午十二点之前抵达堡垒。”

　　耳机里倏然传来指令。
　　我捂着胸口迟迟不散的淤腥愣神听着，不由胆寒地往下看了看，大概还有两三百米的高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狂风在这时从高空狠狠扫过，远处的深红的巨焰转眼加大，接着又是连续的爆炸。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只见黑烟如幕布一般滚滚升腾，如阴影般，渐渐罩住了之前看到的“边境”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