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52区》徐苏拉

12、混淆 下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趁还有时间，还是尽快吧！”
　　如是说着，叶小希朝合上窗帘的窗户看了一眼，“最近总有几家媒体将这儿盯着，估计没有那么好糊弄。我认为你们在这儿呆得时间越短越好。”

　　我点了点头，正提着背包朝左侧的工作室走，却听她忽地道，“那个...工作室在右边！——因为奕安说那个位置有比较强烈的信号波动，如果继续用之前的房间，非常有可能被媒体抓住把柄，所以我们把它跟衣帽间合并在了一起，也做了屏蔽信号的设置。”

　　“合并？”
　　我意外地回过头。
　　虽然我的衣帽间确实也不小，不过如果发生意外，我那些衣服怎么办？

　　“是的。”
　　点了点头，叶小希笑看了眼瘫在沙发上假寐的张奕安，随后快速往我的房间里赶去。
　　不过几秒时间，再出来时，她的手里已然抱着一卷白色的毛毯。
　　尔后，毛毯被轻轻盖在了张奕安的身上。

　　棕色泰迪的图案。
　　那是我的毛毯...

　　“你原来的工作间在奕安的建议下，被改成了一个大的休闲室。也多亏了他周全的想法，确实有媒体被我逮到过在偷查。”
　　一边说着，叶小希一边理着毛毯的边角，“所以，还希望你不要介意。当然，也包括现在这张毛毯。”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好站直了身子朝我看来，
　　“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包括你的衣物我从来都是不动的，我自己有带，所以你大可放心。不过，毛毯我是确实没有了。”
　　说着，她朝我无奈地笑了笑。

　　见此，我不由弯唇耸了耸肩。正沉默着，却蓦地鬼使神差道，“你们——关系很要好？”

　　“啊？”
　　对于我的问题，她稍稍有些意外。却又极快地展眉一笑，一时间竟隐约多了些温柔，“他...是我很信赖的人。”

　　很信赖的人？
　　我盯着她的神色，复又略了一眼那个沙发上似乎进入睡眠状态的男人，不由深吸了口气，
　　“原来如此...那，我这边就抓紧时间去做事了。我会尽快搞定的，在这之前，如非必要，还请不要进来打扰我。”

　　“恩。”
　　见她点了点头，我随即朝右边的衣帽间走去。

　　十一点二十分，正式开始的时间。
　　天亮大概在六点半左右，还有接近七个小时的时间。
　　应该是足够的。
　　将视线从手表上移开，我环顾了一圈被衣服鞋包环绕的衣帽间，随后将还未完成的助手、芯片、工具箱从包里一一拿出放在中间的大桌上。
　　接下来，就是其他辅助仪器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抬头找了找，我很快在几处不太显眼的标识下，发现原本应该在之前工作室的仪器，都被非常完美地融合进了桌椅柜子。
　　有些费劲地将它们拖拽而出，我又惊喜地发现，它们的位置都早已被人恰到好处地定在了以桌子为中心的调试范围内，可以说是非常省时的了。

　　忍不住赞叹地扬了扬眉，我迅速拉开座椅继续未完成的助手拼接。

　　说起来，之前为echo设计的造型，多是功能性的。
　　考虑到平时的用途，可能的意外，以及场地和物理的限制，我将它设计得小巧玲珑，且具备飞行助力。除此之外，因为当初也有偏爱的风格，所以不论是颜色和整体造型，我都会设计得可爱一点。
　　9年前的设计...
　　我的第一个助手。
　　可以说是非常用心的了。
　　然而当下，这个正在被我拼接的助手，却纯粹是向死而生的存在。
　　它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精致的五官和个性化的语音。
　　也不需要添加巧思和奇妙的互动。
　　更不需要我去费心地附加功能。
　　三个指示灯，超高倍重复设置，画面全息投影，语言转述算法，AI芯片，防爆设置。
　　连语音也是最最原始的机械感——
　　它的设计，只是为了模仿echo，并在被弱化了防火墙的基础上，专门去感染病毒，从而实现芯片中的病毒解析，最终向我转述芯片中的内容。
　　仅此而已。

　　不过，大概是很久没这么做过了。又或者，老是想起echo的原因。原本应是更简单更省时的过程，我却耗了两倍的时间。
　　再抬眼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
　　绕了圈脖子，我垂眼看着手中这个巴掌大的、毫无点缀的、四四方方的机器块儿，心情一时竟有些复杂。
　　翻到背面，在找到设计的卡槽后，我把之前带走的芯片插了进去。
　　按照之前的构想，我将机器人连上网，随后按下超高倍重复的按钮，令它超高速地模拟之前echo在染毒情况下，仍旧在继续学习的经验。
　　接着，就是大概10-20分钟的等待——
　　等待经验足够。
　　等待染毒报警，等待位于中间的染毒信号灯发亮。
　　如此一来，就可以开始解读芯片内容了。
　　当然，这一切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也是这个机器报废的结局。

　　有些发困。
　　神经在这一刻的放松中，释放出了无数的星点。
　　我半睡半醒地伏在桌边等待着信号提示音，几度陷入酥麻混乱的浅眠状态。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这一眯，就是四十多分钟，而在这期间，病毒感染的信号却始终没有动静。连灯都没有闪一下。

　　诧异让我清醒了几分。
　　庆幸自己没有完全睡过去，我迅速陷入了极度的疑惑。

　　难道是我的设计出错了？
　　还是说线路在哪儿搭错了？
　　又或者复制时间还不够？——
　　顶着疲倦，我将之前的设计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把机器人开盖检查了一遍。
　　也没有问题。
　　继续等下去看看？
　　万一直到天亮它也没亮呢？

　　该死！

　　我想跟它对话。
　　可是，没有名字的同时，我也没有设置唤醒功能，如此一来，又怎么可能对话呢？

　　真是的。
　　看来孤注一掷的病毒应激唤醒真是失策到了极点。
　　怎么办？——
　　我皱眉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但是现在才去加上唤醒功能的话，又会花费时间，届时可能根本赶不及。
　　到底是哪儿出现了问题呢？
　　身体在莫名发热。
　　我有些烦躁地将机器人拿起来，打算把芯片拔出来再重新放进去试试，岂料，就在我将芯片拔出的瞬间，全身如同遭受了电击，我痛得惊声一叫，周围顿时化作一片带着绿色幽光的黑暗。
　　佝偻着腰，我惊诧地看着周围的变化，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哪里？？

　　极具撕裂感的猛兽吼叫声从黑暗中乍然带着回响传来。
　　由远及近，由弱到强。
　　我才刚觉得有些耳熟，鸡皮疙瘩就顺着隐约的电流从头顶一路冒到了小腿。顿时，在部队会议大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是了。
　　这个声音，是AI变异者！

　　使劲压住胸口几乎要跳脱而出的心脏，我惊恐地直起了腰，尔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幽暗的环境突然变成一片弥漫着火光和硝烟的荒野。

　　尖叫怒吼。
　　嘶鸣咆哮。
　　枪声弹雨。

　　尸体，肢体，残骸。

　　面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但我却能格外清晰地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和弹药味。
　　甚至环境里迎面吹来的热风，我都能异常真实地感受到。

　　有些僵硬。
　　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围奔逃抗战的军人，以及汹汹追来的可怖变异者，我只觉得像是坠入了梦境。
　　怎么可能呢？
　　这里，一切的场景，都像极了我在会议大厅上看见的那样。
　　莫非，这里是情报里的边境战场？...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刚刚分明是在自己的家里！...

　　隐约中，似乎有人在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尚且来不及寻找，炮火引发的震动便在这时倏然来袭。我慌忙低头一稳，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军用飞行器的顶端。
　　概是废弃了的飞行器，血迹斑斑又冒着浓烟。
　　稍一侧头，近处的高空炮正好击中正处于低空飞行的AI变异，一时热浪涌来，机身的浓烟连带着朝我扑来，直呛得人难以呼吸。

　　“那边！！——快点！入口要关上了！”

　　有人突然非常急切地喊道。

　　我眯开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有着六十来米高墙体的大建筑跑去。
　　建筑顶端有激光防空设置，也插上了中印的国旗。
　　除此之外，墙上则有喷印的印度国旗。
　　半空是密集的老式的攻击炮台，四个方位的指示器、信号发射器以及数个飞行器出口。
　　只不过眼下所有的口子都在渐渐的封闭，看起来，确实是要关闭了。
　　这个就是之前萧全队长他们也想抵达的地方吗？

　　正寻思着，我的脚下却突然传来极其刺耳的惊声惨叫。
　　我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震，埋首间，只见两个看起来像是军医穿着的人正在我这个飞行器旁边被三个AI变异者给争抢撕咬着。
　　有血和人体组织在撕扯中飞溅了上来。
　　沾在我的鞋面上，却像是岩浆烫着了我的脚背，我惊恐得膝盖一软，下意识就想逃开！却不知为何，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根本不可动弹。
　　心脏狂跳。
　　头脑晕眩。
　　突然忆起我的腿侧一直插有枪，我不禁哆嗦地伸手想要把枪拔出来，奈何却在握上枪柄后，始终不能抽出，我只得将枪柄给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胃里很快有了翻腾的感觉。

　　三个变异者却在这时突然齐齐龇牙咧嘴地朝天上望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力的轰击从上空密集地砸了下来。
　　我皱着眉迟缓看去，只见空中正停泊着一架中方军用飞行器。攻击中，有取物抓手从机身中部被放出，并朝我直直降了来。
　　两侧上臂在这时狠狠一疼，我飞快收回视线，却见一个变异者正近距离地杵在我的身前，阴狠地将我瞪着。

　　“不要！！——”
　　我近乎带着哭腔地惨叫了起来。
　　握着枪柄的手一时也不知哪儿的力气，瞬间突破未知的禁锢，抬手便朝跟前的变异者连续扣动了扳机。

　　“舒靖婷！——你他妈给我醒醒！！——”

　　暴喝突如一阵巨响的警钟回旋在头顶，穿透了听觉。
　　视线里所有的恐惧和荒芜如烟雾一般蓦然消散。
　　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高了我一个头的张奕安正微偏着脑袋，神色冷峻而焦急地站在我的跟前。我的两侧上臂仍旧被他死死攥着，但饶是这样，我还是抬起了握枪的右手，举在了他稍稍侧开的脸侧，而手腕处，则是叶小希将我死死控着，似乎在责怪自己没拦住我，她的表情正透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和懊恼。
　　所以...
　　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堪比...真实的幻觉？

　　力道逐渐软了下去。
　　枪从手中无力滑落，随后在木地板上砸出令人心悸的空响。
　　我能看见试衣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发乌的嘴唇。
　　就像个受到了极度惊吓的精神病病人。
　　惶恐无措地撤回视线，我将张奕安盯着看了片刻，复又将视线移向他背后被我射击了好几个弹孔的墙面，一时有些混淆。

　　“我在...哪里...？”

　　有眼泪从眼眶中迅速溢出，我却反而被自己的泪水给吓了一跳。
　　我竟然在哭？

　　“看着我。”

　　张奕安的声音。

　　双臂上的力量没有丝毫的松懈，反倒是紧了几分。
　　我如同是魔怔了一般，愣愣地抬眼将他看着。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眉头微松。深潭般的眸子一如既往地闪着清冷而锐利的光芒，然而此刻却深邃得就像要将我吸进去一般，

　　“我一直把你看着的，你哪儿，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