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失 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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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大了起来。
开了反热红外装置，我朝着指南针的方向狂奔了近二十多分钟，此刻正趴在半人高的荒木丛里流着大汗，一动也不敢动。
心脏仍旧狂跳不止。
正前方十米远的位置，三个浑身附着肉瘤一样粘稠组织的AI变异，正用腥黄的利齿放肆地撕扯着前一刻还飞奔在我之前的队友。
十米远，从枯树林穿进更稀疏的荒野中的距离。
本以为限制了热红外线就能好过许多，不想竟能和潜伏的AI变异碰个面对面。如果我跟得再稍微紧那么一点，恐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止他们两个了。
粗布被撕开一样的动静，隔着雨声隔着距离，仍能刺激到耳膜。远处的变异者，不止狂暴和破坏，我在交界处颤到无法自持地悄抬起头，只见它们除了撕咬，更是有了野兽吞食猎物时的模样，仿佛它们根本不是AI机器，而是真正有着消化系统的怪物。
这显然跟视频和上次幻觉里看到的变异者有着很大的不同。
看来这次的任务，真是要一言难尽了。
雨也冲不散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使劲闭了闭眼，我突然感到头晕恶心。颤抖到牙关的表现，使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怂到这种地步，不由暗暗撤出颤抖在扳机环里的食指，狠命掐了把脸，我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不让AI有所觉察，按照B计划，我从落地的那一瞬便跟所有人一样，断了任何可产生信号波动的连接。眼下，我们就像一座座被设了热红外结界的孤岛，除了游击和自保，根本指望不上任何人。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伸着微僵的脖子，我极度小心地朝前左前右看了看，没有人。被掐过的脸蹿着火辣辣的热，我顺着方向垂眼看了看左手定位表的指南针，它还纹丝不动地指着十点钟方向，而那里，我眯眼眺望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遮掩物。如果说，从现在的距离已然能够看见堡垒，我倒还敢拼拼运气冲出去，可眼下茫茫一片，连个战甲残骸都不见影子，我可不想送死。
那么......
“喂。”
斜后方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低唤，我吃了一惊，慌忙朝后方扭过头去，只见扎着马尾的宋瑞贞正轻皱着眉趴在我的左后方，眼神很是镇定，“看见它们背上的光了吗？”
“光？”
我愣了愣，立即回头细细瞅去。
只见当中背对着我们的一只变异者，从头往下的三分之二处有一条深褐色的裂纹，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身上的纹理，大概也与阴沉的天气有关，此刻竟能从这裂纹里，发现隐约透出的淡白色光芒。
“那是什么？”
我试图从另外两个身上寻找出同样的端倪，但很可惜，并没有发现。
“我猜是主机。”
宋瑞贞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这令我不由凝了凝神，有些担心地朝她看去，“你怎么打算，直接射击吗？那另外两个怎么办？”
“要不你试试？”
如是说着，宋瑞贞已然俯首凑近了瞄准器。
“我？别开玩笑了！我哪儿有这个准度！况且，就算我们一人一个，那还有一个呢？那个要怎么解决？？”
我挑高了眉毛，直觉这宋瑞贞似乎要坑人。
闻言，她只笑了笑，并未搭腔。
我看着她这架势，又瞥了眼那三个AI变异，心里本就像揣了只兔子，此刻更是像放了头巨鹿，登时大感不妙，也顾不得其他，伸腿就将她的枪头给压住，“等等！”
“干什么啊！”
宋瑞贞被我这一下给惊得不轻，抬了头就朝我瞪来，“把脚拿开！”
“你急什么！”
我将声音压了又压“你想过没有？它那道裂缝是怎么来的？你能确定你手里的枪可以穿透它、给它致命一击吗？如果不能，那我们怎么办！”
“让开。”宋瑞贞微抬了下眉，径自将枪头抽出来，重新摆好姿势，“这次的弹药是AI710，只有能，没有不能。况且不这么做，根本寸步难行。”
“AI710？”
我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婚级AI公民面对追捕或需要执行死刑时，往往不是按照人类的规矩，尤其是死刑。通常他们会在家属同意的前提下，先被拆去可循环使用装置，再执行主机的枪决。AI监察局为防他们死灰复燃，专门与相关单位配合研制了针对他们的AI级弹药，此类弹药全部以AI开头，属于爆炸弹头。共分10级，依次以AI1到AI10打头。
那么这个AI710，应该就是AI7级10号的意思了。
7级10号...
在我印象里，7级好像是等同于中型AI器械的摧毁度。10号的话，应该就是指爆破程度等级了——
心头不由咯噔一下。
这宋瑞贞！还不至于要做这么糟糕的打算吧！——
我惊慌地顾不得身后，扭身就去抓她，然而她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扣下了扳机。
“嗙”的一声，电光火石间，我只听巨响自身后瞬间爆出，随即一阵汹涌翻腾的冲击波夹着热浪一下就将我和宋瑞贞双双震翻了出去。
不知道后面究竟是怎样的惨状，我被迫连着翻滚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停下的一瞬，只觉内脏连着脑花被搅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挣扎着像个四脚板凳一样跪伏起来，喉头却骤然一腥，“哇”地就吐了口血，瞬间满眼昏黑。
真是要死了。
糟心死了...
我浑浑噩噩地用掌根稳了稳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此刻的耳边有编码生效时才发出的“哔哔”声，闭上眼仔细去听，黑幕一样的视野又总有隐约的人形忽隐忽现。这种感觉让我有一瞬的恐慌，之前梦里青白着脸的男孩子也在这时跟着跃入脑海，这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
这种怪怪的，像是被什么给抓住了的感觉...
左脸在逐渐恢复的感识中传来刺痛感。勉强换了只手，我下意识地抚了上去，岂料刺痛更甚的同时，满指尖都是醒目的红色。
视线还不能很好地聚焦。
有些发愣地盯着手指看了半晌，我逐渐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惨了...
这是破相了么...
看来是爆炸飞来的碎屑造成的。
该死的罪魁祸首呢？...
重吐了口气，我眯缝着眼，皱眉朝四周看了看，心想着就算死也非得先把那宋瑞贞拉来垫背才行，便见她从我的右前方摇摇晃晃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喂！...”
心口烧得厉害，我不由捂住胸口，使劲儿瞪了她两眼，“现在满意了吧！两个人都快炸得残废了，一会儿还怎么跑得起来？...”
然而她却置若罔闻。
大概也和我一样不太好受，我见她就那样撑着膝头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有空回头确认了一眼后方的情况，转而望着我道，“这一炸...省了当前的麻烦，也多了不少的隐患。此地不宜久留，再难受也得赶紧走。”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咬牙从地上晃晃地撑站了起来，胸腔顿时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明明...还没到那种地步，非得搞得现在这副模样。现在别说跑，我就是走都觉得费劲！...”
“少在那儿耍娇小姐脾气，走不走随便你！”
“娇小姐？！...”
“难道不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宋瑞贞轻飘飘地略了我一眼，随即大步地走过我的身边。俨然一副任汝生死的态度。我也是这一瞬才看清，原来她的鼻梁和颧骨也挂了不同程度的彩，不由生生将回嘴的话给吞进了肚子。
老实说。
这家伙应该确实不是什么弱女子，但说起话来还真不是一般的招人厌...
我腹诽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后脑勺，刚往前跟着走上一步，脚底过于柔软的触感却令我浑身一僵——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以我踏足点为中心的大块区域便猛然下陷。
我尚且还来不及惊呼，那下陷的劲儿便骤然一滞，紧接着以近乎三倍不止的力量连带着左右极大的范围突然性地就腾空而起！
我被这股完全无法抵抗的反向冲击给撞得差点折了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相当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正加速度地被往天上带，这是根本不需要多想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的事！
迅速抽出袖口的锁位刃，我咬了咬牙，随意找了个角度便狠狠往身下刺去。
枪声很快从下方传了来。刀柄也在同一时间传来震动。知道已经锁牢，我赶忙借着握住刀柄的力量翻转过身子，然而根本还来不及看清楚，从地面射击来的炮火便逼得我又慌忙地收回了脑袋。
这大家伙左躲右闪，得亏我已经跟它死死地挂住了钩，否则非得自由落体摔死不可！
上升之势很快减缓，一声凄厉尖啸当即从我的身下传来，我正预备捂住耳朵，身体却陡然腾空，随即跟着一起狠狠地朝下俯冲了去。这一下的失重感来得又急又汹，我压不住胸口越发严重的烧痛，当即控制不住地猛咳了起来。血污霎时逆风反扑了我半张脸，我抬着手恶心地擦了一把，这才发现连同手背和整个刀柄也沾了血。
完了。
这下恐怕真是要命不久矣了！...
正想着，身下突然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忍着剧痛，我咬着牙看了眼脑袋两边，只见仿真的灰褐色羽毛里密密麻麻的竟钻出了全是珍珠般大小的黑色探测孢子！此刻这些密集的孢子正发着亮朝我聚拢来，概是在对我进行识别，我倒抽了口冷气，鸡皮疙瘩瞬间从头顶蹿了一身！
这些孢子，我在边防实验室里见过，是具有极强分解性的AI人造病毒体孢子！
也就是说当它们鉴定清楚你是目标时，便会迅速攀附着你繁殖出更多的孢子，最终集体将你分解消化。与此类似的是，不少国家为了解决垃圾消解问题，也将孢子技术应用在了城市垃圾处理的问题上。但两者最大的不同是，应用在城市垃圾处理问题上的孢子并非病毒体。它们在消解垃圾的同时，也会跟着一起消解，最终成为可供植物利用的生长液。然而病毒体不是，它们一旦繁殖出来，便不会主动消解。如果不用激光将它们一个个摧毁，它们就会像癌细胞一样，遇见猎物便扩散，永不止息。
为什么这个巨型“鸟”的背上会突然钻出这么多的孢子？
难道有人先我一步死在了这里？
那我呢？为什么现在还相安无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似乎并不打算给我时间思考，原本的俯冲在这一瞬像是突然卡壳了一般，猛然就是一滞。我本趴在原地，这一急刹迫使我深陷进毛羽，连带着密集的孢子也跟着一并合拢，于是只是眨眼的瞬间，我便完全被漆黑的孢子给淹没了。
脑子顷刻有种炸了的感觉！——闻着鼻尖沉重而冰凉的腥臭，我几乎可以想象出有成千上万的孢子正趁势往我的耳朵鼻孔里使劲钻去，这令我惊恐得近乎失去理智。然而，任凭我再如何挣扎，双手双脚都始终像是被毛羽里面的什么给死死地缠绕住了，完全挣脱不得。
从未如此强烈地恐惧着死亡，我发了疯般不管不顾地与手脚上的力量抗衡着。就在这时，之前仿若幻觉的编码声又传了过来，而且一阵比一阵清晰。
Echo躺在我手心的样子。
青白着脸的男孩。
张奕安的眼神。
射击的宋瑞贞。
中印的堡垒。
满地的AI变异。
我睁大了眼，只觉得有无数的孢子碾过这些似有似无的画面，然后在占满的同时全部钻入了我的口腔里。上身顿时疾速发凉，不出片刻，灼伤一般的痛感便迅速自头顶蹿往了脚下，激得我当场惊声惨呼了起来。
“舒靖婷！！”
由着这声吼，我浑身剧烈一颤，迅速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宗教图案的白色凿井。而凿井之下，是无数横挂着的中印小旗。
然后，是张奕安的脸。
这是！...
我猛地坐起了身子，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密封集装箱正被众人推往另一个方向，而此前那个箱子里延伸出来的痕迹，不偏不倚正指向我的位置。
“又不记得了？”
是张奕安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如何消化眼前的一切。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我不应该是在这里，而是在孢子堆里。
抬手捏了把胸襟，上面还有血的气味。但是从那儿到这儿，我却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摇了摇头，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张奕安，余光却不小心瞥见他身后一众人不敢靠近的神色，心头不禁越发沉重起来。
“肚子难受吗？”轻锁着眉头，张奕安朝我蹲下身来。
肚子？
我有些意外，垂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里...就是中印堡垒？”
“是。”
“我怎么在这里？”
“你以为你在哪里？”
“我以为我死了。”
“你没有。”
云淡风轻地应着，张奕安如深潭一样的眼神却始终目不转睛地将我锁着，像要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心头不详的预感在这样的盯视中变得越发强烈起来。
早期到今天的无数猜想和直觉再次在心里打起了转，犹豫再三，我终是抓过他的手臂，冷声问道，“张奕安，请不要再跟我玩猜哑谜的把戏了。从第一次在水里昏迷我就一直觉得很可疑。说来也不怕你说我幼稚，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素质就没有不好过，可见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昏迷和失忆是多么得反常。——告诉我，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这次，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是当事人，我有必要知道真相！——”
“我也很想知道真相。”
张奕安眸色沉静地将我盯着，“你指挥着飞行中的AI变异，一路强带着宋瑞贞和另外两个队员直飞中印堡垒。现如今除了你，另外三个人都处于被孢子攻击后的抢救状态。”
“...我，指挥AI变异？”
“是。”
扬了扬眉，张奕安似乎还要说什么，但似乎考虑了一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有什么？”
看着他的神情，我直觉是个更糟糕的事。
果然，张奕安再次迟疑了片刻，最终淡声道，
“你刚才，在吃孢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失 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