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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

  •   【Chapter 09】

      荀彧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封皮里取出了一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摊平,他指尖的动作是那么的轻盈舒缓,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

      曹操从看到地图一角开始眼皮就扑扑跳个不停,实在太熟悉了,当初得到这张地图的时候他无数个夜晚都在研究分析,最后他把它物归原主遗留在了原本属于它的地方。现在,纵然有一腔的千言万语要倾吐出来却又不得不竭力维持淡然平和,曹操既惊喜交集又从未有这么坐立难安过,希望荀彧快点开口又害怕荀彧开口说的并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你说每个绘制地图的人都有他独有的习惯性标注方式,是不是?”

      “是。”

      “其实,我想找到这张地图曾经的主人……最后一任主人。”荀彧咬字很清晰,可见是酝酿多遍的念头。

      曹操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他试着反复呼吸吐纳,镇定地接过荀彧手里的图,故意仔细地翻看了好几遍,“这是一张私宅地图?”

      “是的。它画的是我家的密道。”荀彧从荀攸口中得知了他逃跑的密道彻底被封填不复存在了,这张地图已经失去了实际价值,所以他能向曹操坦言发问。“有人曾借着这张地图悄悄潜进过我的家,我还在院子里见过那个人。我想,这种东西正常的渠道是不可能获得的,它又不可能是荀家自己的人泄露出去的。我想,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获取这种信息。”

      “有。这种极其私密的家族情报可以在黑市拍卖上去竞价。”

      “你说你喜欢收藏各式地图,那么你多少是不是知道点……”荀彧的意思委婉,但曹操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看来他的形象就是个喜欢“不折手段”用一些“旁门左道”的办法去弄到东西,也勉强算是个客观而贴切的评价。他不介意荀彧这么揣测自己,仅限于荀彧,别人不行,他会跳起来恁死那个多嘴的。

      曹操换了个姿势,眉眼弯弯的样子有些高深莫测,“这种黑市上的拍卖都是严格的匿名制,拍下付现取货,不留任何信息。”

      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荀彧谈不上失望,又追问了一句,“一般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这个黑市?”

      “它是个流动拍卖所,舰船如幽灵般飘荡于帝国的各个角落,以老客带新客的模式进行拍卖。你若想要知道一件货物是什么时候拍卖的,有哪些熟客参加,恐怕只有想办法捉到那个幽灵黑市的幕后老板才能问到了。”说到这里,曹操曹操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要捉住这个来历不明的潜入者吗?”

      荀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叹气,“这张地图是有个人遗留在院子里的,他擅自闯入了我的家中。既然偷偷进来也应该偷偷离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让我们发现,可他偏偏把地图留下了,仿佛在说只此冒犯一次,日后再不会出现。是不是很奇怪,那个闯入者对家里的珠宝财物无动于衷,什么也没有带走……堪堪像是游园来了一遭,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一一你觉得那个陌生的闯入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曹操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走样,显然是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

      荀彧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脑中慢慢浮现出那个陌生男人挺拔而孤独的背影,明明是个鬼鬼祟祟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却是他那时遇见的一道光。

      曹操看着荀彧失神地坐在那里,其实他自己更受煎熬,好多次都强烈地想开口表明他就是那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闯入者,那个在紫藤花树边悄悄蒙住了你的眼睛。我站在你的身后,是的,你看不见我;而今我坐在你的眼前,你也看不见我。

      他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假的。

      如果他真是这样多愁善感的诗人,那他早就该被敌人送上审判台接受制裁了。

      曹操忽然默默绕到荀彧身后,抽走了荀彧手里的地图。荀彧不解地转头看他似是在问你要做什么,于是他笑笑说:“嘘——我们来玩个游戏。”说着,他蒙上了荀彧的眼睛,“你觉得那个陌生的闯入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同样的话,又重复问了一遍。

      然后,他说:“我现在依旧能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愿不愿相信?”

      荀彧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等他回过神已经是两眼濡湿一片,渗满了曹操的指缝。这一刻,犹如经历了一整个无穷无尽的严冬,太过痛苦和漫长了。

      隔了很久很久,荀彧艰难地说道:“我的愿望都实现了。”

      然后又说:“谢谢。”

      他挣开了曹操的手,跑出了指挥室。这一回,那张地图留在地上无人问津。

      曹操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滴滴两声语音提示,有人报告说战舰已经安全驶出牙错之域,他才冷静坐回椅子上下令,“去白帝城。”只是稍有颓然之色。

      荀彧夺门而出后跑了几步忽的就茫然了,他看着这陌生而庞大的战舰产生了晕眩感,胸口一阵烦闷难以抒解,仿佛再一次回到了童年那座阳光永远晒不暖的宅院。

      一个眉目如画的青年失魂落魄地走在长长的铁栏道中,特别引人注目。

      有人好心上前提醒,“先生,再往前是禁区,不能再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荀彧木然地点点头,问:“我想去透透气,去甲板上要怎么走?”

      那人指了个方向,“顺着那黄线过去上二楼打开门就到了,不过现在虽然平稳行驶了,但外面的风很大,得留神身上的东西别掉了吹跑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喽。”

      荀彧道谢,他拉开铁闸门,劈面而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撕咬着皮肤,但他反而不觉得疼了,因为前方是翻滚若海的云雾,被遮蔽的太阳虽几不可见,但金光从缝隙里穿射而下,挂下一道道明亮的丝线。他抬高手臂,托起手掌,像是这么做能将光线接到手心里牢牢握住。

      一群白色的飞鸟追着战舰,嘹亮的鸣叫声刺破天际,这是一幅荀彧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

      忽的听到附近有人一边咳嗽一边轻笑,“你这么站着容易摔出去哦,过来这里坐。”回头一看,是郭嘉在招呼,苍白的脸上还泛着点病态的嫣红,一股稚气未脱的荏弱。听从建议,他扶着栏杆坐到了郭嘉身旁,隔了一人远的距离。

      郭嘉周围散落着一堆的空酒罐,手里还握着一罐喝到一半的酒,“要不要来一缺罐?”他随手拿起一罐,本来想直接递给荀彧,后来想了想,还是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荀彧也不客气,拿了酒扯开易拉口,猛喝了一大口。酒精的激刺令他颇为快意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顷刻间,只留酒香散在唇间舌上回味。

      郭嘉笑着鼓鼓掌,“还以为你会拒绝。”说着,他把手里剩下的酒全喝干了,结果是不停地咳嗽没完没了。

      荀彧道:“你的病看起来不太好。”

      “老毛病了。”郭嘉满不在乎道,“我每使用一次能力,它都会反噬我,脑子像一块千疮百孔的战场,打打杀杀个不停不休。”

      “所以,你才要喝酒?”荀彧一声轻叹,“你是想用这个来忘掉很多很多伤心事么……”

      “我哪有伤心事,都是别人的伤心事。”郭嘉嘴角泛起了笑容,他原本孤独又倔强的面容忽然变得特别可爱,特别纯真,令人可怜可亲,“你不劝我禁酒吗?”一句话因为气喘而断断续续。

      荀彧柔声道:“如果能缓解疼痛,喝酒和吃药没有什么区别。”

      郭嘉这才彻底展颜,灿烂的笑容减轻了几分病气,使他动人得像个小天使。他说:“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你是第二个没有劝我禁酒的人。我叫奉孝。”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真的可爱地笑了。

      荀彧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微笑,心念一动,问:“第一个是曹操吗?”

      郭嘉点头,注意到荀彧自顾自又开了一罐酒喝起来,“你仿佛也有很多伤心事。”荀彧一怔,他立马补充道:“不过你不用回答,我并不想知道。”

      荀彧轻声笑了出来,他忽然想知道为何这样一个少年会跟着铁血曹操一条道走到黑,好奇地问:“我现在也有点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会待在魏武号?”

      “很奇怪吗?”郭嘉反问。

      “有点。”

      “因为这里才有我的容身之处。”郭嘉变了副样子抱膝阴阴地说道,“我是个异类,曹操是个疯子,魏武号是艘贼船,你怕么?你是不是打心里就鄙夷我们这些胡作非为、不折手段的败类?”

      “我不想评价你们的选择。”

      “真是个好回答。”郭嘉扔了酒罐头,瞪着红红的眼睛道:“哦,你是不是觉得你留在这里是被舰长欺骗的、强迫的、挟持的?”

      荀彧不清楚为何郭嘉的情绪突然如此激动,但他确定自己被惹恼了,“难道不是么?”

      郭嘉露出淡淡的讥笑,仰起消瘦的尖下巴,“那你尽便自行离开啊,何必征求舰长的同意?魏武号从来不对离舰之人锁门。”

      听到这里,荀彧竟笑了,“我现在下舰,是不是会有大麻烦?”他大概明白了魏武号在寻找冈格尼尔的坐标,这个坐标直接涉及了皇室荀氏三百年前的隐秘历史,“既然人人都垂涎那座宝库,怀璧其罪,所以不管是刘协还是我,离开魏武号才会遭遇真正的挟持,留在这里反而是种保护。”

      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曹操的这份温柔,因为他分不清曹操的温柔是一种感情还是一种阴谋。

      没有听到预料中的答案,郭嘉摊摊手小小地遗憾了一下,原以为荀彧不过是个高贵精致的摆设,现在看来他有点小瞧这个“不堪一击”的小白脸贵公子了。话说尽了,该散场了,他想站起来,不料马上又弯下腰不停地咳嗽再咳嗽。

      这连续不断的咳嗽声绕在甲板上一圈又一圈,实在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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