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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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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魏武号上有专职的医生华佗,他的口头禅是“凑活”,或者“随缘”,好在手里捏着命的时候还从没这么丧病凑活随缘过。看到郭嘉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他面色稍微凝重了一秒钟然后悠哉悠哉地检查了一番,但开口依旧是说了句“凑活”。
郭嘉这这种“天天挂号”的病人让他从一个战舰的专职医生干成某一个病人的专属医生,华佗有种宝刀空自老的孤芳自怜自哀感一一让一个医者只能旁观一件束手无策的事比病人接受这个绝望的事实更为痛苦。
“唉,上苍的礼物也不是每件都能退货啊。”华佗给郭嘉打了一针就不管了,改瞪曹操教训道:“你少在那里装无辜,要不是你处心积虑诱拐坑蒙无知少年上舰能成这副光景?现在变本加厉了,不仅要挑漂亮的还公然抢了个未成年进来,简直衣冠禽兽啊……”
荀彧愣了一下,未成年他理解,就是现在躲在自己身后的刘协,说是跟着曹操过来瞧瞧探病实际进了房间一眼都没看郭嘉只拽住自己可怜巴巴地不放了。那么话中还有层意思的那个人又是指谁?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荀攸冷眼旁观一副你别看我说的肯定不是我无知和漂亮哪个都跟我不沾边,坚定地秉持着路人甲精神演足了天然呆。
曹操对着华佗是败给你了的苦笑表情,连连扶额而叹,无可奈何。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重新挂个招聘启事,引入一下竞争机制给这个整天吹嘘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制造点压力,好对自己这个威严英明又体恤下属的舰长客气点,至少嘴上多给点面子吧?
“既然老毛病死不了就是了,让华医生守在这里就够了,我们先出去吧。”他对荀彧说道,“多亏你及时带奉孝回来,不然这家伙喝起酒来没完没了迟早醉死在甲板上。”
荀彧再次张望了一下郭嘉,安安静静眉目疏淡看起来人畜无害,想起郭嘉那句“除了魏武号我无处容身”,年轻的面孔中透出无限荒凉的心境,又挺同情他的遭遇。曹操见荀彧欲言又止的样子,走上前示意有话单独说。
刘协警觉起来,像个跟屁虫似的拉住荀彧不放,充满怀疑地时刻盯紧曹操。曹操随意扫了一眼刘协,威胁他必须马上迅速消失,不然就不客气了。荀彧低头对刘协柔声哄道,“我要和舰长谈谈事,伯和先找公达玩好不好?”
曹操听到这话心里暗自好笑,真当刘协是个好哄的孩子啊?其实这小家伙精明着呢,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肚子的鬼心思。又替荀彧着急,脾气太好,容易受人纠缠。
刘协果然如曹操预计的那样使出了撒娇不成就耍赖这屡试不爽的法宝,但很可惜,这一次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荀彧态度很坚决,当即立断将刘协交给荀攸托管,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刘协郁闷地垂着头,朝荀攸看了一眼跑开了。
走在路上,曹操笑着说,“终于看到你硬下心肠的样子了。”
“怎么,我看起来就那么没原则吗?”荀彧反问。
“唔……”曹操摸了摸下巴,“真要说的话,是看起来比较容易想欺负。”
“欺负?”荀彧眉头微挑,讥讽道:“所以你是故意搜我的身的。”
曹操高举双手连连讨饶道:“本意是提防被人跟踪,至于后来不可预料的发展纯属机缘巧合。请进——”他打了舰长室的门,彬彬有礼地鞠躬邀请,“我向你奉茶赔罪。”
原以为只是嘴上道歉的事,没想到曹操真的去做了。不过泡茶的方式,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放好茶叶倒热水,没有了。简单,接地气,全靠茶叶本身过硬的品质和水源质量的上乘,泡出来色香味俱佳。见到曹操态度诚恳地将茶举在自己面前,荀彧决定就此揭过那些扫兴的事。
“其实,我找你谈是因为奉孝托我向你传句话。”曹操啜了一口茶,他猜到是郭嘉有话转告,侧耳等待下文。荀彧接着道:“刘协的记忆整理提炼后的信息是,冈格尼尔的地图就刻在一枚印玺上,它被分散藏在东西南北以及中央五个洲中。”
“分成五份……常理上这个分法不太对劲……”曹操沉吟思索了一番,心里有了几分计较,“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藏印玺的地方不可能无人管理,那么交给一方与皇室有渊源的大族是件非常合情理的事。譬如东洲独占一个洲陆的家族只有荀氏,按照刚才的信息推测你们手里应该掌握一块印玺。”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应该如此,但叔父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件事。”荀彧犹豫了一下,“也许他跟哥哥说过。”
意料之中的回答,曹操从荀爽消极的态度里已经猜到他是绝对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只灰雀的翅膀是荀谌剪掉的吗?”荀彧别过头默认。“哦,你们的关系……”
“很冷淡。”荀彧每每想到荀谌冷冷的目光心里都异常酸涩,以前他觉得是自己不够乖太粘人让哥哥讨厌了,但不管他怎么努力讨好哥哥,荀谌的厌恶只增不减,最后得出结论大概他的出生就注定了他不会拥有哥哥。“如果你想通过我找荀谌对话,恐怕要失望了。”
“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哥哥。”
曹操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而这个事实在听荀彧耳中却并不可笑,因为他莫明地相信曹操说的没有错。很没道理的相信,就如同他听到曹操说同意的话你点点头,他便真的同意了。
“那次,你为什么要把地图放在我背后?为什么不是给荀谌?”
曹操凝注荀彧半晌,他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那日紫藤花映着少年美好无瑕的面容,于是笑了,“看到后面写的字了吗?”
荀彧微微点头。
曹操道:“你看,你在寻找我;而我,坚信你会来。”
“真是……”荀彧找了找词形容,“不可理喻的自负。”
曹操笑了,“事实上,确实在冥冥之中我们就搭上了一根线。”接着又道,“其实那次,我有种不太确定的直觉,也许你的哥哥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事。”
“不可能。我离家十分顺利,没有遇上任何阻碍。”说着说着,荀彧反倒不安了,因为太顺利了,像是有人暗中默默相助似的。
“也许是我多心了。”
荀谌这个人啊,曹操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他听荀爽提起过。荀爽曾说,他有两个侄儿,大的那个聪明狡黠,做起事来缜密执著,却令人感到……可怕。最后的转折来得突兀,荀爽也没有展开,只叹息,大约是我的过错造成了他现在的反骨。
曹操问,小的那个呢?
奇怪的是,荀爽的表情变得很奇怪,目光里透着不忍,也不全然都是不忍,似乎也夹杂着悱恻和难以描述的心虚之情。他没有评价荀彧,只是说了一句,希望他的这个小侄子活得快乐。
这实在是句很简单朴实又特别费解的话。
曹操暂时理解为,把荀彧带出家族的牢笼,让他随心所欲地活一次。可荀谌也是一同关在笼子里的鸟,为什么荀爽就没有那种不忍呢?同样的血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这个不急,等我们去白帝城确认了印玺的真实性,”曹操胸有成竹地笑了,“荀谌若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联络。”
荀彧道:“凭什么?”
曹操笃定道:“就凭冈格尼尔的诱惑力。”
荀彧不太敢相信,“他为什么也会感兴趣?”
曹操一笑,“不知道,直觉而已。”
荀彧哑口无言,没想到曹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回答,这个掌管一艘巨型战舰的舰长竟然处处标榜的是直觉,听起来实在太不靠谱了。
“言归正传吧,如果刘协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将酝酿很久的话一一道来,“皇室把这么重要的印玺分成五份藏在五个洲分散了它的控制力并没有多少好处,与其说是为了藏不如说更像是为了达成某种共识而想出的折中办法。如果荀氏拥有其中一部分印玺,皇室拥有一部分,那么其余三洲的印玺必定也藏在那里势力最大的家族手中。”
“没错。”曹操万分赞同,“所以,白帝城的城主刘备值得我们去会一会。”
荀彧泼了盆冷水:“白帝城的城主可是公爵身份,你一个名声在外的野舰舰长要用什么理由去求见呢?”
曹操笑道:“很容易啊,皇太子亲自上门索取印祖传的印玺,刘备就算拒绝归还也没有理由拒绝和刘协见面吧?怎么说上数几代说不定还是个亲戚呢。既然能见面自然就有机会拿到手。”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管它是偷是抢是骗。
听到这里,荀彧冷不防插问了一句,语气十分郑重,“你寻找冈格尼尔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曹操双目蓦的迸射出极耀之光,同时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从舰长室出来,荀彧心里慢慢有了底,曹操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虽然作风手段上不太讲究,却值得人信任。因此,他决定与曹操一同寻找出冈格尼尔的秘密。因为,他实在很想弄清楚是什么束缚了荀氏整整三百年,又是什么让父亲宁愿开枪自杀也不愿继续活着。
心事重重地回到寝室,荀彧转动钥匙发现门未锁,忽的眼角余光瞥到角落里窜过来一个黑影。
“吓到文若了吗?”刘协抱着一个大枕头,裹着条毯子跑过来。
荀彧松了口气,有些责备道:“很晚了,伯和怎么不好好在床上睡觉,等在这里做什么?”
“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我怕。”理由十分充分,小孩子都会有的恐惧,“没有人给我讲故事,我睡不着。”提的要求又合情合理不过份,刘协一只脚脚尖有节奏地地剁着地面,垂头等待荀彧回复。
他笃定不会等很久。
“好吧。”
荀彧叹了口气,刘协的样子触动了他的过去的记忆。小时候,在黑漆漆无人关心的房间里,荀攸搂着他,在一盏温暖橙色小灯的照亮下,像个小大人似的耐心朗读着书中的故事。
刘协露出甜甜的笑容,亲昵地拉住荀彧的手摇晃。这时,荀攸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打开门张望,看到荀彧带着刘协惊讶了一下,“你不是睡觉去了么……”
荀彧微微侧目刘协大约猜测到了什么,刘协十分镇定自若居然一点也没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