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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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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
曹操和荀攸沉默相对,没想到最后是荀彧先开了口,说:“好。”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荀攸,目光里摆明了与其回到那个家见哥哥他宁可去臭名昭著的魏武号战舰呆着。
荀攸仿佛被这道灼灼之光烫到了,慌忙移开视线,终于点头表示配合。
曹操比了个手势说:“请吧。”
荀彧在曹操擦肩而过的一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愉悦笑意,就像曾经他养过的一只小鸟对着花儿在开心地歌唱,和这个人翻脸无情地枪杀了赌场小老头时露出的笑容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我来带路。”郭嘉开心地做着地陪,为荀彧荀他介绍一下魏武号的基本情况。简单来说,这艘战舰是脱离了帝国管辖而秘密建造的,因此很多技术并没有登记尚属于违法状态,至于会不会遭到逮捕,反正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捉到过曹操和击沉过战舰,所以这艘战舰变成了游离在帝国管辖之外的危险的“不安定因子”。当然,同样情况的战舰还不少,与魏武号相当的还有冀之战舰以及消失很久的火之战舰。
荀彧一路参观,发现整艘战舰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周围的环境非常整洁,里面遇到的不管是机组人员还是作战人员看起来都普普通通的模样,兢兢业业各司其职地工作着。
忽然,郭嘉停止了说话。
荀彧奇怪地看过去,见到荀攸后退了一大步正戒备地盯着郭嘉。方才郭嘉说到兴头上,很自然而然地想要伸手搭搭荀攸的肩膀,没想到荀攸直接避开了,并蹙着眉直言不讳道,“我不喜欢你的那个能力。”
郭嘉脸色瞬间青青白白变幻莫测,但无论哪种都十分难看。
但凡触碰到人,他就能一点一点看到一个人经历过的过去。曹操将之形容为一一黑暗之目。他们都是被神明蒙上眼睛摸索前行的普通人,只有郭嘉能睁开眼睛看到万里长川般的人流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他是人群中的异类,每个人都对他又怕又惧,甚至连父母亲人朋友都很忌惮,谁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所以谁都不希望有人能看到那个过去。然而曹操却是第一个赏识郭嘉的人,他向郭嘉伸出了邀请之手。
你害怕我的过去吗,曹操问。
郭嘉看着曹操满手的血腥,犹豫了半晌,摇摇头。
那么走吧,我们值得去更高的天空。
郭嘉缓缓收回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继续若无其事地完成他的任务带领荀彧荀攸去休息房就寝,只是再没多讲一句废话。战舰上的房间除了舰长以及副舰长的是面积稍大点的独立套房,其余都是一样大小的上下铺两人间,家具俱全,同时包含一个小小的洗漱空间。
“只要不落单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合住,你们又是叔侄,正好一个房间挤挤。”郭嘉自己就是“几乎”里的少数例外,没有人愿意和他住一起,他乐得自己一个人独占一间房。“如果有事请忍耐到明天找舰长处理。”
“明白了,谢谢。”
“那么,晚安。”郭嘉机械地朝荀彧说完注意事项后管自己离开了。
荀彧关好门这才对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言不语的荀他说了第一句话,“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不是。”荀攸摇摇头,“文若去哪里,公达就在哪里。”
这句熟悉的话语曾无数次地回响在荀彧耳边,令他心生惆怅。彼时年幼,在那个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能听得到回声的巨大屋子里,他们一起手拉手度过了没有亲情陪伴的寂寞日子。
父母早亡,他们寄养在族亲荀爽名下。
荀爽是位不苟言笑的长辈,沉浸于他自己的研究世界里,很少过问世事;又是皇室特聘的高廷教师,为未来的继承人授课讲学,因此常年居住于宫廷并不回来。他唯一尽职履行监护人职责的地方是派人将整个庞大的宅院严防死守起来,决不允许旁人对其有任何威胁。
这个非常匪夷所思的做法同时带来了一个弊端,荀彧他们失去了出入自由的权利,被硬生生锁在了一个看似空旷实则逼仄的地方。尽管衣食有佣人照顾,学习有家庭教师指导,可改变不了他们被禁锢的活动范围。
在那样的家里,年长的哥哥荀谌是唯一能发言的老大,但他却处处捉弄欺负比他小很多岁的荀彧。荀谌一直耿耿于怀荀彧的出生,因为那天恰好是父亲自杀的日子。荀彧的生带来了父亲的死,荀谌童年的噩梦永远是父亲静静坐在书房里开枪自杀的样子,血一直淌到门口,就在他的脚下。
他尖叫着跑开,恍恍惚惚地找到荀彧的摇篮,伸手像掐死他的弟弟。这个时候,年岁与其相仿的荀攸推倒了荀谌。从这天起,荀攸开始保护起荀彧。
那时,荀彧睡前经常问荀攸,公达不会离开我吗?
荀攸每次都是温柔回答,不会。文若在哪里,公达就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房门,空无一人,胸口的某一处跳动的地方像被人剜去了似的,痛得连眼泪都是奢侈的。
“文若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荀他不明白那个整天担忧他会不会离开的小叔叔,有一天会突然独自离家,四处漂泊。荀谌提出说,要找回失踪的弟弟。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荀彧说,“我不是养过一只灰雀吗?它每天都在鸟笼里对着花儿唱歌。直到有个人告诉我,应该抬头看看鸟儿飞翔,天空才是每一只鸟的归宿。”
那个人明明是说着鸟儿,而怜悯却是对着荀彧的。
“他是谁?”荀攸奇怪问,“家里什么时候来过没有登记的访客?”
荀彧摇摇头,他对那个人完全陌生,甚至没有看见过脸,“他蒙着我的眼睛,还弄死了我的灰雀,然后见我伤心得流泪,便哄我说数到十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作为补偿。”
“那文若的愿望实现了吗?”
荀彧轻轻点头,“等我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地上放着一张地图。”
“地图?”荀攸一点即通马上意识到了关键之处,“这么说文若是通过他给的地图成功避开了守卫的巡视离家出走,反过来说那个人也是通过这张地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荀家的?这张地图还在吗,我想看看。”
“不行。那是我的秘密。”
见荀彧态度坚决,荀攸没有继续勉强,他走过去紧紧抱住了荀彧,叹气道:“好吧,文若。”未了,又道:“下次请叫上我一起走,好吗?”
寥寥数语里皆是密密麻麻的委屈。
除了“文若”,他叫不出“小叔”那两个字。他不想用血缘来拉近距离,宁可用他所付出的别的更珍贵的东西来建立联系。
郭嘉阴沉着脸敲响了舰长室的舱门,曹操在里面沉默地吸烟。见到郭嘉进来了,及时摁灭了烟头道:“这里空气差,你如果有很长的话要说,不如换个地方。”
“我没那么娇弱,吸两口二手烟就咳嗽。”话音刚落,喉咙就提出了抗议,毫不客气地咳嗽起来。
“幸好那个地下赌场为了消防安全而禁烟,不然你有你受的。”曹操闷声笑着,扯着郭嘉去了另一个闲置的房间,“马上就到收货的达目的地了,恐怕你也睡不着。坐吧,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你喜欢的热可可?”
“白水。”郭嘉丝毫不领情。
曹操置之不理,煮了杯香甜的热可可递过去,自己则泡了杯茶半瘫在沙发上,“你找我想说什么?”
“我不认为拿到货物后你会乖乖放那两个人离开,那么你把他们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正确的猜测,不愧是能洞察过去的人,我最骄傲的参谋。”曹操轻轻啜了一口茶,随意數衍了一句,答非所问。
郭嘉盯着桌上的热可可好一会儿,见曹操始终不理不睬,不得已说出了压在他心中的疑惑,“我在荀彧的过去里看到了你的背影。”
“哦,那么你看到了多少?”曹操突然来了兴趣。
郭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呵呵冷笑着说:“一点点。只有零星的几个画面。你不打算好好解释一下吗? ”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不是都知道么。”
“哼哼……你这样的态度很容易失去你可爱的军师的。”郭嘉可不管曹操那点纠结的郁闷,继续道:“那次潜入荀氏本家搜寻冈格尼尔的消息不是一无所获么,难道你还没有死心?就算你要找的线索藏在荀家某处,也不见得会在那两个人身上。”
“奉孝说得对。”曹操抚着额头,长长叹息,“但我不甘心。”
他终于查到了冈格尼尔的秘密极可能跟荀家有重要关联,费尽心思潜入其中搜寻,但结果却令人失望。准备离去的时候,他远远地注意到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只浑身血淋淋的小鸟在暗暗哭泣。这只小鸟凄厉地惨叫着,被残忍折损剪掉的翅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扑腾着。
曹操默默看着,最后不由自主地悄悄绕到少年背后,蒙上了他的眼睛。微风撩人,少年身上有一股干净的白檀香在空气中浮动,散开一碧碧的涟漪,那么的纯粹而美好。
那时,正值紫藤盛开的花期。
曹操罕见地用一种尽量温柔的语调说道,对于小鸟来说不会飞翔比死亡更残忍,不管是自由的鸟还是笼中的鸟。而另一只手果断又熟练地捏断了小鸟的脖颈,没有让小鸟多挣扎一秒钟。
少年的眼泪打湿了曹操宽厚的掌心,但曹操还是继续说着,眼中尽是怜悯,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多抬头看看鸟儿飞翔,天空才是它们最终的归宿。
别动,我们玩个游戏吧。你闭着眼睛数到十,我就能满足你一个愿望。同意的话,你点点头。
少年被曹操低沉磁性的声音蛊惑,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等他数完十,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男人孤独的背影正迅速地消失。
而地上则放置着一张熠熠生辉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