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丝禅榻两忘机》江不渡江

2、童言无忌

　　一时间相顾无言。

　　姜嘉懿漫不从心的把玩着腰间的配饰，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辰潍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他哑然失笑：“陛下还留着啊。”

　　姜嘉懿起初不知所以，后知后觉的才发现他指的是他腰间的那块玉佩，嘴角微微扬了扬：“朕还记得，这还是宋卿送朕的呢。宋卿可还记得？”
　　宋辰潍笑：“臣当然记得了。”

　　那些美好的时光，他怎么可能忘了呢。
　　※※※
　　那块玉佩确实是宋卿送他的。

　　那还是大明历二十三年，姜嘉懿十二岁，宋辰潍十四岁。
　　彼时姜嘉懿刚被封为太子，宋辰潍成功的从侍读晋升为太傅，当天晚上，整个东宫灯火阑珊。
　　先帝亲临，当时最受宠的赵氏带着三皇子也来了，几乎所有的达官显贵都来了，姜嘉懿的母妃独孤氏笑的合不拢嘴，吩咐御膳房做了一整桌的美食，在夜晚的长亭里摆宴，湖光水色，美的像是梦境一般。

　　酒过三巡，人烟尽散，姜嘉懿悄悄向宋辰潍提议，不如出宫一游。
　　在姜嘉懿的软磨硬泡中，独孤氏和先帝终于同意，给够了银子，派了几个暗卫偷偷跟着，便让两个小人出宫了。

　　恰逢民间的七夕节，来来往往的都是相依相伴的情侣，出入成双。姜嘉懿啧着嘴，一路走着，不时偏头看宋辰潍。

　　那夜的宋辰潍好看极了，十四岁的脸庞已然有了棱角，从侧脸看过去，他五官周正，眼睛大的出奇，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街道两侧的小铺，察觉到了姜嘉懿的目光，他微微侧头，问：“太子，怎么了？”

　　姜嘉懿摇了摇头，忽然指着一个卖饰品的小铺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宋辰潍挑眉：“太子对女孩儿家家的东西感兴趣？”

　　姜嘉懿脸红，解释道：“才不是呢。我只是想，不如帮母后挑一挑饰品，母后一定会很欢喜的吧。”
　　宋辰潍笑，“太子倒是好孝心。”说完，便领着姜嘉懿进了饰品店。

　　店铺老板是个女子，见到二人，又看到二人身上的衣物，迎了上来：“二位公子要买些什么？”

　　姜嘉懿道：“有发簪么？”

　　老板笑着，“自然是有的，不过二位公子要买怎样的？”
　　姜嘉懿推了推宋辰潍的手肘，宋辰潍会意，开口：“不如有的全拿出来，让我们挑上一挑。银子，自然不是问题。”

　　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板毕竟是生意人，听声音便知道二位不是缺钱的主儿，便悄悄的引二人入了隔间。

　　姜嘉懿扬了扬手，让暗卫在门口待着。
　　门口的暗卫有些不放心，却留下原地，各做各的事，没有跟进。

　　隔间一片昏暗，老板点燃了蜡烛，屋里才亮了起来。姜嘉懿和宋辰潍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首饰，亮晶晶的一片，几乎快晃花了二人的眼。

　　老板道：“二位公子自己挑吧。”

　　姜嘉懿和宋辰潍不知从哪儿开始下手，毕竟都是男儿身，不懂女孩子的东西，随便挑了几个发簪、几个腰环，便付了钱，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姜嘉懿问老板：“侧门在哪儿？”
　　老板摸了手上货真价实的金元宝，为二人指了一条路。姜嘉懿悄悄对宋辰潍说：“我们走侧门出去。门口的那些家伙太烦了，我们甩开他们，好不好？”

　　宋辰潍无语，“您这不是胡闹么？”
　　但他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少年天性使然，心中生出了几丝刺激，便点头同意了。

　　二人摸黑溜出了店铺，悄声走上了大街。
　　※※※
　　人声鼎沸，与之前相比人多了更多，推推嚷嚷，姜嘉懿也乐得自在，拉着宋辰潍的袖子在人群中四处溜达。

　　“啪”的一声，一个男人急冲冲的冲了上来，与姜嘉懿撞了个满怀，姜嘉懿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往后倒了两步，撞在了宋辰潍身上。宋辰潍手疾眼快，姜嘉懿就刚好跌入到他的怀中。

　　男人怒骂：“没长眼睛啊你！”

　　宋辰潍皱了皱眉头，明明是眼前的这位男子自己冲了上来撞倒姜嘉懿，反而还怪罪于姜嘉懿。
　　无理。宋辰潍直直的看着男人，男人与他对视，居然生了几分退意。

　　好歹也是个成年人，总不能怕一个十四岁的小毛孩。他啐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如果暗卫在的话，断不会让他这样神气。
　　可那些暗卫还在首饰铺子的门口呢。

　　宋辰潍摸了摸袖口里的珠子，就摸到一双小手。
　　姜嘉懿对他摇了摇头。

　　他轻轻说：“算了吧。”

　　宋辰潍无奈，宋辰潍一向这样，不敢于他人起争执，说的好听点叫做善良不欺人，说的难听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当然，姜嘉懿毕竟是东宫太子，没有人敢当面这么说，但宋辰潍不一样，在长林梵呆了几年，身边都是碎嘴的丫鬟，这种话不知听了多少回。

　　怎么会是烂泥扶不上墙？在他眼里，姜嘉懿是世间最最纯洁的人，不染泥污，虽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生活，但还是待人善良，这样的人，他喜欢还来不及呢。

　　姜嘉懿牵上了宋辰潍的手，凑在他耳旁轻声说：“湎之，那边有卖泥人的，我们去瞧瞧吧。”

　　宋辰潍无可奈何，只好任由他握着，向着卖泥人的小铺子走去。
　　※※※
　　“湎之，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姜嘉懿举着一个四寸大小的泥人，向着宋辰潍走去，语气中带着几丝兴奋。
　　宋辰潍一脸无奈的看着举着泥人的小人，认真说了声“像”。

　　像极了。姜嘉懿越看越喜欢，宋辰潍见他不舍放下，低叹一声，姜嘉懿自小活在宫中，荣华富贵，对银子没有什么概念。不过他喜欢，那就好了。他往怀里探了探，想拿出钱袋付账，刚伸进手，他脸色忽然一变。

　　钱袋，不见了！天子脚下，也敢行窃？宋辰潍回想了一下，脸色铁青。
　　姜嘉懿见宋辰潍脸色不对，走近了扯了扯他的衣袖，问：“湎之，怎么了？”

　　宋辰潍小声回答，“太子殿下，我们的钱袋被别人偷了！”
　　姜嘉懿瞪大了眼，“怎么可能？钱袋……”
　　宋辰潍回答：“可能被刚刚撞你的人偷走了。”
　　十四岁的少年说这句话时，一字一句，充满自信。

　　姜嘉懿稍显失望：“那这个小湎之就带不回家了喽？”
　　宋辰潍失笑，钱袋掉了一般人不是应该着急么，他居然还在可惜一个泥人。

　　笑着笑着，然后愈发难受，他们不过是两个小孩，居然有人打他们的主意，谁说天子脚下很安宁的？光是今天的事，就可以看出这并不太平。
　　若是姜嘉懿日后登基，以他的性子，怎么管的住？他正这样想着，就有一双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湎之，我们回宫吧。”

　　“不逛了？”宋辰潍回过神，挑眉道。
　　“不逛了不逛了，连银子都没有了，什么也不能买，还有什么好逛的？”姜嘉懿委屈巴巴，不舍的把泥人还给卖泥人的老伯。

　　老伯看他们两个人衣着华丽气质不凡，干脆摆了摆手：“两位公子，这泥人就送给你们吧。也不值几个钱。下次再来啊。”

　　姜嘉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凑到宋辰潍耳边说：“湎之湎之，老伯说送给我们啦！”

　　然后他又回头，对着老伯笑：“谢谢老伯，下次一定会来的！”

　　他欢欢喜喜的拿回泥人，郑重其事的捧在掌心，眼睛里溢满了不知名的情感。宋辰潍开口：“太子，钱袋的事，要报官么？”
　　毕竟是独孤氏给太子的银两，如何处置还是由太子决定。姜嘉懿眨了眨眼睛，摇头：“报官有什么用？现在的官，能捉到几个小贼？”

　　无心之言，却在宋辰潍心里起了大波。也是，虽是太平之年，盛世之时，但难免有心怀不轨的贪官恶吏，其中的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宋辰潍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这件事，还是另外的什么东西，他居然脑袋一热，低声说：“太子，日后我必做清官，护你周全。您做人上人，我为子中子，甘愿做棋子，全新为您。还有，我一定要做查案探案的忠臣，给您太平盛世！”

　　他话音刚落，自知失言，话中有太多大不敬之词，姜嘉懿却不这样认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心的抱住宋辰潍：“湎之，一言为定哦！”
　　※※※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宋辰潍忽然说：“太子，今日你登基，我还没送你礼物呢。”

　　姜嘉懿连连摆手，“不必啦，我收到的礼物可多了，心意到就行。”
　　宋辰潍却不这样认为，他坚持说：“不一样的，礼物是不可以少的。”他低头看了看姜嘉懿，十二岁的姜嘉懿比十四岁的宋辰潍矮了几乎快一个头，当他低头去看姜嘉懿的时候，就正对上姜嘉懿的眼睛。

　　他拉着姜嘉懿，四处看了看，姜嘉懿的钱袋掉了，两人身上身无分文。他闭目思索的一下，再睁开眼睛时眼睛红的可怕。
　　他摸上自己的腰身，解下一块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宋辰潍轻声对姜嘉懿说：“太子，你等一下，我去把这个兑了，就去给你买礼物。”

　　姜嘉懿看着他手中的玉佩，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湎之，这可是……”

　　宋辰潍点点头，“正是。”他闭上眼睛，不自觉间有点湿润，那是他的娘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十四年他一直收的好好的，若不是买礼物，他真的不舍的离身。
　　姜嘉懿一把拉住宋辰潍握着玉佩的手，说：“湎之，就送我玉佩好不好？”

　　他猛然睁眼，“太子，这已经是旧物件了……”

　　姜嘉懿摇头：“不是旧物件，是这世界上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吧，就不要去抵押了，我也喜欢得紧。若是日后你想要了，拿去就好了。怎么样？”

　　宋辰潍微微动摇，姜嘉懿把玉佩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系在自己的腰上，“湎之你看，多配我这身衣服。”

　　宋辰潍微微笑了笑，眼泪被他逼了回去，他开口：“太子喜欢就好。”
　　姜嘉懿停了下来，伸手抱住了宋辰潍，他把头埋进宋辰潍的胸膛，嘟囔着说：“其实，有湎之刚才的那番话，我就已经很开心啦。谢谢湎之。”

　　他举起小湎之，也靠在宋辰潍身上，姜嘉懿说：“湎之，小湎之和我，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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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想想，那还真是他最好的时光。自那以后，他就去很少笑了。姜嘉懿笑了笑，对宋辰潍道：“宋卿，日后你打算怎么办？”

　　宋辰潍微微挑眉，“臣打算长居于此，每日小酌，日子也就这样过算了。”
　　姜嘉懿看着宋辰潍的眼睛，装作随口问道：“宋卿不打算娶个夫人么？”

　　宋辰潍失笑，“臣对男女之事不甚在意，以前过得也算好，还是不需要啦。麻烦皇上操心了。”

　　“那怎么行，宋卿你一个人住在这，朕不放心。”姜嘉懿皱眉，直接开口，“你还是娶一个吧。”
　　“皇上这么希望臣娶别人？”宋辰潍忽然认真，与他对上了眸子。

　　姜嘉懿不自在的移开眸子，强装镇定，“哪里的话，宋卿不愿意那就算了，朕不强求。一个人，确实自在一些。”
　　宋辰潍点头说“是”。屋子里一下子寂静起来。姜嘉懿几次想开口，但当他看见宋辰潍微微低着的头后，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还是宋辰潍先开口，打破了满屋的尴尬气氛，他道：“皇上，天色快不早了，您先回去吧，省的别的大人操心了。”
　　姜嘉懿眸子里生出了一丝怒意：“宋辰潍，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赶朕走么！”

　　宋辰潍低头，“臣不敢。”可他哪里是不敢的样子，端端正正坐在席子上，连头也不抬一下。
　　姜嘉懿察觉自己此时的失态，轻咳一声，道：“也罢。宋卿，那朕先走了。”

　　宋辰潍也不挽留，依然愣愣地坐在那里，连头也不抬。
　　姜嘉懿忽然回头，问：“宋卿，朕还能唤你一声湎之么？”

　　就像……之前那样。

　　“皇上愿意这么叫，那就叫吧。”他始终低着脑袋，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姜嘉懿嘴角有点酸，他低声唤了一声“湎之”，然后迈出了门楣。

　　当他刚迈出一只脚，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那道声音唤的是亍阂。

　　亍阂是他的字。姜嘉懿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有些酸，有点想哭，他转过身，回头看向宋辰潍。

　　宋辰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屋里没有点灯，正是下午时分，他个子高挑，身材消瘦，一身白袍恰到好处的合身，淡蓝色的束腰把他的腿勾勒的格外的长。

　　亦然如初见。

　　姜嘉懿终于忍不住了，向着屋里的那人飞奔过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就像是他十二岁那年，举着小湎之那样，把头深深的埋在宋辰潍身上。
　　宋辰潍动也没有动，只是轻声说：“亍阂，日后若是没有了我，也要过得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

　　姜嘉懿“嗯”了一声，鼻子里都是宋辰潍身上好闻的味道，他有点舍不得离开。但他又不想把眼泪抹在宋辰潍的白袍子上，只好扭开头，用手擦了擦眼泪。

　　他居然哭了。已经是帝王的人了，居然哭了。
　　姜嘉懿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他不好意思的松开了宋辰潍，却又被宋辰潍一把紧紧地抱住。

　　他说：“山高水远，日后再见。”
　　他说：“帝王存心，天下太平。”
　　他说以他绵薄之力，给他一世安康。
　　他说惜他满朝文武，远不及他一人。
　　他说了，他没做到。
　　他做了，他没看到。

　　真真如大梦一场。宋辰潍眼睛也红了，他轻轻说：“亍阂，我会想你的。”
　　“湎之，”姜嘉懿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朕，不，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我也会很想很想你的。

　　宋辰潍终于松开了手，当他刚准备开口的时候，一支箭从窗户外射了进来！
　　那把箭，直直的射向了姜嘉懿！

　　宋辰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姜嘉懿的手臂，姜嘉懿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耳边“嗖！”的一声，一把箭射在了柱子上。

　　姜嘉懿瞪大了眼。眼角的泪水泛着波光，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听到宋辰潍急切的问：“亍阂，你受伤了没有？！”
　　他木讷的摇摇头，宋辰潍这才把心收回肚子，向那把箭看去。

　　箭头已经没入柱子里了，只露出青铜色的箭身，可见射箭之人的力道之大。箭身狭长，上面附着一张淡黄色的纸，看起来并不像是专门来刺杀姜嘉懿的，更像是……来传递消息的。
　　宋辰潍皱眉，不管怎么样，这支箭刚刚射向了姜嘉懿，若是一个不慎，就是弑君啊！射箭之人，是谁？他想说些什么？

　　他握住箭身，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箭从柱子上拔了出来。
　　姜嘉懿走上前，把黄纸取下，指腹不经意间摩擦到了箭身，就突然发现，箭身上刻着两个大字——

　　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