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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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过，吹来微微的鱼腥味。
他皱了皱眉头。
语气也加快了：“宋卿……你做好主意了么？”
对面的那个人仍是慢条斯理，缓缓开口：“臣，意已决。”
他攥紧了袖子，“宋卿，朕还是不明白，为何你不做大凉的丞相，而要屈居在这里？”
那个人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道：“臣自十二岁便上朝，为官十三载，也倦了。如今天下平定，国泰民安，臣自知无力报效皇上，与其占着‘丞相’之位而无所作为，不如告老还乡安度余生。”
他第一次听见他说那么多话，姜嘉懿扯了扯嘴角，落下一枚白子，问：“宋卿，何为无作为？”
宋辰潍回答：“身在官朝廷而心不在，身为百姓而心不为，即为无作为。”
姜嘉懿又问：“可有解？”
宋辰潍这回只回答了两个字，“无解。”
语音刚落，子也便落了，姜嘉懿低头一看，满盘的黑黑白白，而自己的白子，已经输了。
满盘皆输，再无翻盘的可能。
宋辰潍道，“皇上可还要再来一局？”
姜嘉懿摇了摇头，只是看了宋辰潍一眼，起身，弹了弹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道：“宋卿，既然朕劝不动你，那么朕且问你，这十三年，于宋卿你，算什么？”
宋辰潍目光如炬，似乎在笑，又似乎不在笑，他缓缓开口，“不过，大梦一场。”
※※※
“七皇子！”王待诏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吓得姜嘉懿小手一抖，手上的东西“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姜嘉懿抬头看了看王待诏，又低头看了看摔得四分五裂的东西，小脸皱在了一起。
完了完了，二皇姐送他的西域带来的玉麒麟啊。
还是上好的紫檀玉。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读书声渐渐弱下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和王待诏。
哎，这下可在王公贵族面前丢人了啊。
姜嘉懿捂住了脸。王待诏脸色发青，道：“七皇子，跟我出来一下。你们继续读。”
他小步的跟在王待诏身后，余光瞥见顾家长子顾清鸿正对着他做鬼脸他也不甘示弱，回报了他一个鬼脸。
再扭头就看见王待诏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的脸。
一直走到长林梵，王待诏才停下脚步，姜嘉懿措不及防，一头撞在了王待诏的腿上。
他倒吸一口冷气，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皱着眉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悻悻然不敢说话。
王待诏叹了一口气，开口：“七皇子，您贵为皇子之身，如此顽劣，无登大雅之堂。”
姜嘉懿在心里“切”了一声，在王待诏滔滔不绝的教诲中，目光渐渐向王待诏身后移去。
长林梵的廊周围全是树木，不乏千年的常青松，郁郁青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芬芳。蝴蝶在枝前飞舞，花香传来，阳光洒落，一地金黄，姜嘉懿觉得浑身暖暖的，虽然入秋，可在阳光下，暖意从手脚向四肢漫去。姜嘉懿搓着手，余光忽然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人。
真的是一身白衣。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有些朦胧，金黄色的光芒显得格外模糊，他的睫毛格外的长，鼻梁挺拔，看不清正脸，只能看见他是丹凤眼，出奇的狭长，薄唇微微抿着，似乎在笑，目光在看着长林梵外的景象。明明还是个孩子啊，却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少年早熟。
“七皇子！”王待诏叫了他一声，姜嘉懿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王待诏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您走吧。”
姜嘉懿笑了笑，再去看原先的地方，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
空荡荡的长林梵，就只有他和王待诏两个人。
王待诏道：“七皇子，今晚把《千字文》抄个三遍，明日上课时我来检查您的功课。”
“啊？”姜嘉懿耷拉下脸，目光里满是懊悔。
真的是赔了夫人有折兵啊，玉麒麟碎了，脸也丢了，还要抄什么《千字文》。
哎。
※※※
姜嘉懿道：“那朕先走了？”
宋辰潍问：“皇上不吃完饭再走么？”话刚说出口，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臣失言。皇上怎么会吃得惯这里的粗茶淡饭？”
姜嘉懿回答：“无妨，那就用完膳再走吧。”说完，他又坐下了。
宋辰潍点了点头，起身：“那臣就去给皇上准备午膳。”
姜嘉懿“哦”了一声，收拾起桌上的棋子，用手撑住脑袋，无聊的望着四周。
视线里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宋辰潍是极爱干净的，桌子上除了棋子外就只有几本书，他随手翻了翻，是姜尚的《六韬》和黄石公的《三略》，姜嘉懿从小就对这些兵书无感，从翰林院开始就被那些待诏们追着读书，撕掉的书籍数不胜数，而宋辰潍却不一样，虽然是皇兄的侍读，但很用功，深受待诏们喜爱。
想起这些过去的事，姜嘉懿嘴角弯了一弯，可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啊。
现在的宋辰潍，宁愿告老还乡，也不愿再做他的臣子。
这十三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嘉懿摇摇头，放下手里的书，随手一摆，他可没有宋辰潍那样好的耐性，最看不得东西整齐，姜嘉懿起身，踱了两步，目光看向了桌边的画桶。
画桶里面立着几幅画卷，姜嘉懿咬住下唇，悄咪咪的看几眼，总不要紧吧。
他挑了挑眉，手向画桶伸去，随便抽出了一副，拉开绑带，展开了画卷。
画很长，约莫有两尺左右，纸是很旧的纸，倒像是画成了很旧。姜嘉懿的目光渐渐向上移，停留在画上的人上。
是个男子。那是怎样好看的一个人啊，眉目清秀，虽在画中，却活似真人，一双大眼睛淡漠的看着他，却似乎有着漫天星辰，在暗夜中闪闪发光，画中人披着发，墨发三千，他慵懒的伸着腰，却是万千的风情万种，好看的似乎不像个人。
姜嘉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极了，可怎么也比不上画中人那般美。
他叹了口气，果然，宋辰潍的画工是不得了的，不过是怎么的人，能在他的笔下如此栩栩如生，倒真的是好福气。
重新收好画卷，绑起来，放回了画桶里。姜嘉懿也无心再看其它的画卷，只是呆呆的望着门口，等着宋辰潍。
※※※
宋辰潍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精致的手，将菜叶子在水里泡了又泡，好看的手洗着菜叶，眉宇间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洗完了所有菜，宋辰潍用竹篮安放好，点了火，放了一些清水，把之前就切成碎丁的豆腐一股脑倒了进去，等到水开了，宋辰潍捞起豆腐丁，把水倒了，放下一块猪油，用勺子拌了拌，不多时，锅底就铺了一层薄油。
等到火候差不多后，他抓起牛肉末，撒了进去，然后用锅铲翻炒着，等到牛肉末的表皮渐渐变黄，宋辰潍又加了一些豆豉，放了点醋，再把豆腐丁倒进去，一起翻炒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他最后放了些许蒜泥，才停止翻炒，装在盘子里，放到一边。
第二道菜。宋辰潍把小土豆放入锅中，用热水滚了一圈，取出冲了凉水，用手细细的搓了搓，表皮就全部掉了下来。他又放了一块猪油，等到油开了之后，先倒了部分蒜蓉、青椒进去，然后把小土豆放了进去，“嗞”的一声，小土豆的外面瞬间变得金黄。
宋辰潍用锅铲压扁小土豆，直到里面也金黄后起锅，重新下油，把最后一点蒜蓉和青椒放了进去，把已经煎的酥脆的小土豆放进去继续翻炒，他撒了一点葱花，翻炒了一段时间，再起锅装到盘子里。
……
最后是紫薯银耳羹。宋辰潍把枸杞洗干净，和银耳一起泡在了冷水中，然后把紫薯去了皮，切成小碎丁，放在一边。取出银耳，在水里洗了一番，去掉了根部，撕成小块小块的碎片，倒进已经烧开的水里面。
银耳在滚水中展开了身子，宋辰潍看着差不多了，倒了几块冰糖，思绪不由得一滞，回过神来，笑了笑，多放了几块进去。他拿着筷子不停地搅拌着，等到冰糖全部都融化后，放入紫薯丁，一直煮到银耳出胶为止。再加入枸杞，继续炖了一会儿，才灭了火，将煮好的紫薯银耳羹盛到了瓷鬲里，与那些炒好的菜一起放在端盘上，转身，正准备端出去。
门口正倚着个人，似笑非笑，眯着眼睛看着他。
正是姜嘉懿。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宋辰潍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的，他放下端盘，洗了个手，道：“皇上站了多久？”
姜嘉懿“啊”了一声，回答：“也没多久，前面闻到一股香味，就走了过来。”
真的是，他和宋辰潍之间，越来越不像君臣了。
宋辰潍端起端盘，说：“皇上，快走吧。”
姜嘉懿点了点头，踏出了门，宋辰潍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向正室走去。
※※※
“嗯，宋卿，你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姜嘉懿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土豆，一把塞进了嘴里，连声感慨。
小土豆脆而不腻，入口“啪”的一响，味道好极了。
宋辰潍无奈的看着他，道：“皇上，慢慢吃。”
姜嘉懿点点头，说：“宋卿，朕要喝羹。”
宋辰潍不说话，只是挽起袖子，倒了半碗紫薯银耳羹在姜嘉懿的碗里，然后递了过去。
姜嘉懿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甜而不腻，正是他喜欢的味道啊。
他嗜甜，最爱吃甜的东西，尤其是甜羹，这紫薯银耳羹正中了他的下怀啊。
几口便喝完了。姜嘉懿道：“还要。”
于是宋辰潍又给他倒了半碗，而自己却不喝，细细的看着眼前的人。
面前的这位小皇帝，毫无防备的喝着他做的紫薯银耳羹，一脸满足。
也该知足了。宋辰潍垂下眸子，抿了一口紫薯银耳羹，皱起了眉头。唔，太甜了吧。
那股甜味，一直窜入心里，甜滋滋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喝啊。
阳光透过窗纱，姜嘉懿脸上满是阳光，又暖又痒，他夹了一口豆腐，酸酸辣辣的，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他问：“宋卿，你手艺怎么这么好啊。”
就连宫中的御厨也比不过呢。
尤其是土家菜这一类的，姜嘉懿从小就只吃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宋辰潍和他一起吃的呢，纵然一身伤痛，回宫之后被父皇教训的很惨，但现在想来，却还是想笑。
那些时光，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梦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