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非人之人》孢子叶球

10、第六章

　　尽管人类已经成为1.5级文明①，但人们仍旧畏惧深空。不过这种畏惧更接近于谨慎，就像远古时期的人类对待火、母星时代的人类对待超高电压，人类学会了与深空相处，但却并非肆无忌惮。

　　火和高电压可以轻易摧毁人类的□□，而深空则时刻威胁着旅行者的精神。尽管人类构建了虫洞以连接各个恒星系，但光速仍旧使宇宙的大部分浸没于黑暗之中。越是远离文明的区域，人就越恐惧，而这种恐惧在进行曲率航行时被放大得格外显著——曲率航行，意味着以快于信息传递的速度跨越黑暗的深空，在中途的任何一点意外停止，都意味着将要处于数分钟、数小时甚至数天、数月完全脱离人类社会、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而对于深蓝舰队的“太空鸟人”们而言，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有可能遇到“黑死病”。

　　丁佀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去想“黑死病”。说实话，她对这个联盟最臭名昭著的反叛者并不算了解，或者说尽管她的代号无人不知，但却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些关于她更详细的信息。并且让事情更加玄乎的是，遭遇“黑死病”的往往是联盟的二流舰队，仿佛“黑死病”能预知联盟军队的动向，从而每次都能挑中软的柿子捏。

　　但客观地说，任意一支二流舰队出任务遇到“黑死病”的概率还是挺小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联盟的二流舰队总规模相当大，“黑死病”就算一刻不停地在宇宙中蹦来蹦去，也不可能把他们都歼灭掉。因此，“太空鸟人”们出任务还是抱着不少侥幸心理的，这也促使他们往往倾向于尽快结束任务，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去考虑他们屠杀的反叛组织了。

　　丁佀不知道一般的“太空鸟人”在曲率驱动前往任务所在地的途中会做些什么，不过在她的任务中，欧非铷通常会进入一种闭目养神的准备状态，而她也只是坐在火控员座椅上一遍一遍地查看C0113号“天眼”级歼击飞船所有设备的运转情况。

　　或许有的搭档关系不错，甚至还可能是相当要好的朋友，但丁佀和欧非铷却连交流都甚少。不知从何时起他俩就开始互相以“蠢货”、“智障”等相称，但却又相当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过换搭档的事儿。丁佀一面在心里等着欧非铷先提换搭档，一面却又觉得换个别人说不定会更糟糕。或许等到他俩都被“黑死病”或是别的什么反叛组织的人弄死，这搭档也仍旧没换成吧。

　　当他们出发时，深蓝空间站距离星盘一百六十二亿公里，以曲率驱动状态下最高12倍光速的速度，需要走一小时十五分钟。

　　然而一百六十二亿公里仅相当于十五光时，而对宇宙学稍有了解的人就会知道，即使是紧邻的恒星系之间也不可能这么近②——事实上大多数恒星系的半径就已经超过了这个距离。而深蓝的航行轨道显然不可能局限于星盘所在恒星系当中，事实上，深蓝空间站再派出深蓝舰队之前首先进行了两次虫洞穿越。

　　而要想对联盟的虫洞交通网略有了解，首先还得讲一讲人类制造虫洞的技术。虫洞构建技术本质上是与曲率驱动技术密不可分的，如果把空间理解成一张三维的膜，那么曲率驱动技术是把这张膜拉扯得非常厉害，以至于让它本身飞快地“弹”出去，而虫洞构建技术则是干脆把这张膜戳了洞，再把两个洞连在了一起。因此，虫洞两端的区域通过虫洞这条“捷径”连接了起来，原本在平直空间要走数十上百光年的旅程，通过虫洞可以只需要一两分钟。

　　基于虫洞这样的优点，每颗殖民行星所在恒星系的外层都安置了至少一个虫洞口，有些重要的恒星系还安置了不止一个，甚至是十多个，如此就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虫洞网，连结着原本最远相距上百光年的所有有人居住的恒星系。

　　然而略有宇宙学知识的人同样会知道，虫洞也是有曲率异常——甚至是极端异常——的空间构成，这种曲率异常的空间区域事实上也就是一些克尔黑洞，会对周围的物体产生相应的引力。因此，只有规模极小——换算成天体后质量不超过十万亿亿吨，听起来挺多，但算算就知道其实很少——的虫洞口能以替代行星内核的方式安放在行星内部，这种微型虫洞仅能用作通讯，联盟的互联网就建立在微型虫洞网上。而大型的、能允许宏观物体通过的虫洞顶多也只能设在恒星系的外层，作为一颗小质量克尔黑洞围绕中央天体旋转。而从虫洞口到殖民行星或空间站周围的这段距离，就是曲率驱动的应用范围了。

　　而星盘虫洞口与星盘先锋行星的距离，目前就是约一百六十亿公里，考虑到星盘与星盘虫洞口的角速度不同，从虫洞口以12倍光速直线前进去往星盘附近的总路程应当为一百六十二亿公里，也就是“天眼”级歼击飞船的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预定曲率驱动的终点位于星盘轨道外侧，中央天体与星盘的连线延伸处，距离星盘表面大约十万公里。从这个角度，星盘恰好可以屏蔽掉绝大多数中央天体射向歼击飞船的电磁波，也就相当于深蓝舰队是停在了星盘的影子里。这样的把戏对于具有大功率主动探测系统的发达行星上的联盟军队而言是没什么作用的，但是实践证明它足以应付那些装备简陋的反叛组织了。

　　不过丁佀从来没有因此而感到一丁点儿的高兴。比起那些发号施令的军队长官，她觉得自己更接近于那些先锋行星上造反的普通工人，她开启伽马射线杀他们，和他们击落飞船杀掉她，真不知道哪个更令人感到恶心。

　　正当丁佀想着那些正在星盘上对付公司武装的反叛组织是否知道将要有联盟的舰队来镇压，突然C0113号“天眼”级歼击飞船的船身颤抖了一下儿。火控面板上闪了几秒警报，之后弹出窗口提示刚刚反冲发动机意外开启了。幸好它在不到一秒之后又被驾驶员强行关闭，否则喷射出的等离子气体很快将破坏空间泡，把他们撂在半路上。

　　“白痴，把反应堆曲线拉低点儿！”欧非铷坐在驾驶员座椅上骂道，“你大爷的，你想把咱俩撂小行星带里吗？”

　　丁佀立刻把反应堆的反应曲线拉到仅能供应飞船基本生命维持系统的水平，却对欧非铷骂道：“我|操，反冲发动机关我屁事儿？你丫别他妈瞎开常规驱动！”

　　“是他妈我开的常规驱动？”欧非铷扭过头微微眯起眼睛，“我|操|你大爷的，你要是得了帕金森，就他妈早点儿退了火控员去扫厕所吧！”

　　“你丫还来劲了？”丁佀一边重新调整所有设备的能量供应曲线，一边回骂道，“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他妈懒得理你，回去之后你还是好好检查一下儿脑子吧！”

　　“谁他妈该检查脑子——我去！”欧非铷正说着，飞船突然又颠簸起来。这回两人都看得清楚，不知为何反冲发动机竟然自动开启了。

　　丁佀顾不上惊讶，连忙直接把反冲发动机的能量供应曲线拉成常数零，然而喷射出的等离子尾焰已经把空间泡“熔”掉了一多半儿，火控面板上显示现在的换算速度③已经降到了不到五倍光速。

　　“这他妈是什么垃圾飞船——我|操！”丁佀转过头，却看到欧非铷直挺挺地靠在驾驶员座椅上全身颤抖，“你他妈怎么回事儿？”

　　曾经植入的《基因设计与人体培育》让丁佀意识到欧非铷的表现显然不对，然而当她解开安全带去察看他的情况时，这个转业的歼击飞船驾驶员却努力抬起颤抖的手，果断地按下了C0113号“天眼”级歼击飞船反应堆的停止键。

　　注释：
　　①此处使用卡尔达舍夫等级划分。

　　②例如太阳与比邻星之间的距离为约4.3光年。

　　③空间泡的“运动”事实上并不是真正的运动，而是空间本身的挤压，因此“换算速度”也不是真正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