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非人之人》孢子叶球

11、第七章

　　在一艘歼击飞船上，驾驶员是机长，命令优先级高于火控员，因此欧非铷可以越过丁佀的能量供应曲线直接发出停止反应堆聚变反应的命令。

　　在欧非铷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反应堆在急速冷却的同时立刻脱离飞船的能量传递系统进入空转状态，所有的设备都因此而发生了一刹那的供能切断，而后生命维持系统和基本的控制系统立即连上了已充满的备用蓄电池。

　　丁佀不知道欧非铷究竟是出了什么毛病，但他停止反应堆显然是为了阻止飞船解除曲率驱动状态，使得他们不至于在半途抛锚——那可比直面反叛组织危险得多。

　　然而当她想要爬过去察看欧非铷的情况时，却听到飞船生命维持系统的警报，提示驾驶员已失去全部生命体征。

　　而令丁佀更加惊恐的是，飞船反应堆竟然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开始了预热，并且直接连接上了反冲发动机，在还没有预热完全的情况下就打开了喷口。

　　如果驾驶员已阵亡，那么从理论上火控员就接管了驾驶员的权限。然而当丁佀再次按下反应堆的停止键时，飞船控制系统却已经毫无反应，而任由喷射出的粒子破碎了空间泡，让飞船解除曲率驱动状态而进入了无动力惯性滑行，船舱内的一倍重力也随之消失。驾驶面板和火控面板上均出现了一行字：“飞船处于无人驾驶状态，您没有权限。”

　　“我他妈怎么没有权限了！”丁佀骂道，立刻又去拉能量供应曲线。然而这一次就仿佛她的手指根本没有触碰到控制面板一样，各个设备的能量供应曲线非但没有动，反而自发地快速下降了。

　　所有的照明和显示屏都黑了，一时间只剩下舷窗外的星光。丁佀感觉到船舱内的温度在快速下降，立刻开启了防护服的加热装置——虽然这玩意儿顶多能让人在太空中维持体温不到两个小时，但总比没有强。而一旁欧非铷的尸体从已经松开的安全带中漂浮起来，丁佀看到他的防护服面罩上结起了一层冰霜，模糊了他临死前惊恐的表情。

　　这时候她本该想尽一切办法自救，但丁佀却蓦地有些惊讶于欧非铷已死的事实。她曾很多次想过自己在任务中丧命的场景，却从未想象过自己搭档的死。这很奇怪，不是么？如果她死了，按理来说这艘飞船中的另一个人也没有多少活路——现代战争往往是直接摧毁整艘飞船而非单个人的。但她就是未曾想过欧非铷的死，仿佛他永远不会死，生来就是一个行事作风令人讨厌却还并没有那么糟糕的搭档。

　　丁佀的内心茫然了几秒钟，而后又立刻意识到自己也处于死亡边缘——船舱已经开始失温，而她的防护服加上欧非铷的防护服，顶多能维持体温三个多小时。虽然驾驶员死亡时飞船已经自动发出了求救警报，但信号到达深蓝空间站就需要十个小时，而倘若深蓝舰队立刻派出救援，以十二倍光速的曲率驱动赶到这里还需要至少五十分钟。有这个时间，她的尸体怕是都冻上了。

　　这时候丁佀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水平飞快地升了上来，在极端静谧之中心跳越来越快的声音十分明显。她立刻从火控员座椅上脱开，在失重状态下飘到船舱后部。“天眼”级歼击飞船的设备集成度和自动化程度很高，驾驶员和火控员仅通过控制面板操控飞船的各个系统，但即使再集成、再自动化的飞船也得留出检修口。

　　在黑暗中，丁佀只能凭借对飞船的熟悉摸索到检修口。强行用力拽开之后，她很快就找到了备用蓄电池，但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卸下来。然而当她要寻找温度调节系统的发热电阻时，却发现那玩意儿应当离她至少有五米，除非从检修口钻进去，否则根本不可能拿手够到。

　　然而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从歼击飞船的检修口钻进去，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丁佀放弃了寻找发热电阻，拽着蓄电池回到了火控员座椅旁，把座椅的合金弹簧拆下来接到了蓄电池上。

　　通电之后，合金弹簧逐渐热了起来，甚至由于温度升高而发出了微弱的红光①。丁佀把驾驶员和火控员的座椅拆下来，用安全带绑在控制面板上，搭成一个尽量封闭的棚子，而后和她简陋的加热装置一起蜷缩在这个简陋的棚子里，等待着联盟军队的救援。

　　尽管她极其想要再度查看欧非铷的情况，以弄清楚他的死因究竟是什么，但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理智还是说服了她。如果是某种内因导致了欧非铷的死亡，那这种内因也有可能影响到她，这是存在很大风险的。而倘若她的加热装置正常运行，按照蓄电池里的电量她完全能够维持至少二十小时的体温。等到救援来临，她自然也就可以安全地得知欧非铷究竟因何而丧生。

　　然而即使决定了不去查看欧非铷的尸体，丁佀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遍一遍地想：欧非铷死了，她的搭档死了。

　　欧非铷因何而死相比之下显得根本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死了，这成为了一个事实。而他临死前留下的惊恐的表情，也让丁佀感到深刻的恐惧。但她甚至并不是恐惧这样痛苦的死亡在自己身上降临，而只是恐惧于她的搭档死了这个事实。

　　与之可以相提并论的，则是另外一种对于深空的恐惧。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孤身一人处于数亿公里廖无人烟的深空之中，飞船失去了动力、失去了控制，甚至根本没有能量供应。在这种状态下，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感到自己与这艘飞船、与欧非铷的尸体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天体——这样的天体，能叫做“人造天体”吗？或许吧，毕竟他们也只不过是人体培育的产物。

　　这样的恐惧不知维持了多久，在如此安静而黑暗的环境中，仿佛时间流逝的尺度都模糊了。简陋的加热装置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而丁佀却已经陷入了黑暗的梦境。

　　注释：
　　①这可以近似为黑体辐射，根据维恩位移定律，黑体的温度与辐射波长最大值成反比。

作者有话说

　　改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