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秦湘 “奴婢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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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贵妃的目光垂落在荷包上凝固许久，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手艺，这个荷包是做给皇帝的。她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自己给他做了件袍衫，用余下碎料做了个荷包，荷包上绣的是海水纹赤金盘龙，只是如今这荷包沾了脏污，线也断了几处。
他那时还说很喜欢，要时常带在身上呢？怪不得近来不见他带了，原来是送了新欢......
秦贵妃闻言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半晌不言语。
疏荷是秦贵妃从娘家带来的，自小贴身服侍秦贵妃片刻不离，怎么会看不出这个荷包的来历，此时心里咯噔一下，忙冲浅柳道：“这等事你按着宫章自行处置了便是，何必来扰娘娘。”一边给浅柳使眼色示意她将人带出去私下处置了就是。
浅柳面上闪过一丝挣扎，继而低头不言。
片刻之后，秦贵妃却转头向善定强颜笑道：“舅母这儿有些事，你先去阿巧的书房，等阿巧回来了我让她找你去。”
善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茫然地点头，又拉了拉秦贵妃的衣袖道：“舅母别生气，为一个下人气坏身子可不值得。”
秦贵妃微笑不言，示意浅柳去将人带进来。
善定往外走时正撞见那鬓发披散衣衫凌乱的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她身旁有两个粗壮的婆子押着，双手被缚在身后，此时倒是不吵不闹乖顺得很。
善定站在门边，眼也不眨地看着那小宫女从身边走过，方出门往书房去。
内室中，闲人散尽，只剩疏荷浅柳立于左右，秦贵妃依旧坐在矮榻上，只是眼底再不见一丝散漫慵懒，她扫了眼跪在底下的宫女，冷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伏在地上不抬头，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黛色宫装沾了泥色，薄薄的绸缎在方才的挣扎中撕破了好几处露出月白中衣，发髻散乱簪钗落尽，看上去相当狼狈，答道：“奴婢绿屏，是房昭媛宫中的二等宫女。”
房昭媛这个人秦贵妃自然是知道的，前年进宫的清河房氏的贵女，颇有姿色心高气傲，初入宫时没少与其他嫔妃争强斗胜，只是这样的人她还不看在眼里，过了两年磨平了脾气自然就老实了。
秦贵妃垂眸看向自己新染的指甲，水葱般的指头，指尖那一抹嫩红异常刺目，她嘴角勾起冷笑，“房昭媛据我所知，圣上已经有大半年未踏足执翠宫了。”
眼角的余光中绿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半晌才传来她微弱而强作镇定的声音。
“二月初三那日下晌，奴婢奉命去尚衣局领新制的披风，当时下着大雪，途经九州池时撞见了圣上......圣上那时醉了，不知为何就、就......”说到后面已是句不成句、声如蚊蝇。
秦贵妃面色渐渐苍白，宽大的袍袖下双手缓缓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却只觉得心内如同油煎火烤的疼，“这个荷包，为何会在你手里？”
“是那日圣上睡着了，奴婢穿衣离开之际心慌意乱错拿了，之后奴婢没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悄悄地把荷包藏起来，不想过了一个多月奴婢突然觉得身子不太对劲，寻相熟的医女把了脉，说是......”绿屏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蜷缩在地上，“是滑脉。”
秦贵妃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神情淡漠不为所动：“哦？那你来寻我做什么，你怀了龙种，圣上知道了，自然不会亏待你。”
“奴婢、奴婢是来，求......娘娘放奴婢出宫！” 绿屏紧咬牙关，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便看在从前奴婢还唤过您一声姑母的份上，放奴婢走吧。”
绿屏说罢用尽全力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没两下额前就见了血。
惊闻此言，秦贵妃不由愕然，道：“你说什么？”
“奴婢本名秦湘，祖籍灵州，家父秦棠，那个八年前战死沙场的虎威将军秦棠。”
说着，绿屏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髻下是一张小巧白净的脸，眉如新月眼若秋水，泛红的眼角泪迹未干，下巴尖尖，唇边生了一粒小小的红痣，光看这副眉眼竟与秦贵妃有六分相似。
“湘姐儿！”疏荷发出一声惊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原来你还记得我呢。”绿屏看向疏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却泪盈于睫。
疏荷尚心存警惕，又问道：“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绿屏惨然一笑，轻声道：“当年在灵州，姑母去洛阳时我生病了不能同去，拜托疏荷姐姐帮我带洛阳的牡丹种，我想种在院子里，只可惜我还没等到，家里就出了事......想必连疏荷姐姐也忘了这事吧”
“娘娘！是湘姐儿、真是湘姐儿。”疏荷一改往日的稳重自持，又哭又笑几乎失态，她几步上前捉住绿屏的手，转瞬间便泪流满面。
秦贵妃像是尚未从震惊中恢复，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停留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回忆里那个爱穿藕丝衫子柳花裙的小娘子稚气的眉眼浮现在眼前，渐渐与跟前这个名叫绿屏的宫女重叠在一起。
秦棠是她的兄长，秦湘是兄长唯一的女儿。她还记得她出阁前湘姐儿才六岁，乖巧懂事体贴人，有一次湘姐儿撞见她夜里流泪自伤，自那以后常常晚上闹着要和小姑姑睡，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的宝贝拿出来哄她，什么兔子灯、美人纸鸢、刻了花的木簪子，都是些孩子玩的小玩意，她却知道这些都是湘姐儿视若珍宝的物件。
她嫁做皇子妃时，湘姐儿因为生了水痘没能来京城，不想这之后便再也没能再见。后来兄长战死，嫂嫂悲痛之下投缳殉夫，而她派去灵州的人晚了一步，秦家那几日人多手杂，不察之下湘姐儿竟被人牙子拐走了，从此下落不明，她兄长一家就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那时候她刚生下熙元，未出月子便闻此噩耗，惊痛之下终日以泪洗面乃至缠绵病榻三年之久，虽说经太医调养痊愈，终究是落下了病根，是以多年无出，好不容易才有了太子。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丫头也长大了，容貌依稀还有旧时模样，却已人事皆非。
“湘姐儿，”秦贵妃长叹一声，慢慢红了眼睛，上前亲手将秦湘扶起，哽咽道，“你既入了宫，为何不早来寻姑母？还......做下这等糊涂事。”
此刻，瑶光殿外，守偏门的宫女们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嬷嬷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方才的闹剧：“......瘦得像根竹签子，风一吹就倒似的，一摇一摆走到门前，那对眼珠子四处乱瞟，我早看出这人不对，正想问她来做什么，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可把我唬一跳......”
“我刚刚偷着瞧了一眼，那丫头的模样跟咱娘娘像得很。”一个小宫女插嘴道。
“可不是嘛，那对眼睛活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嬷嬷一时忘形，拔高了声音。
“你在说谁？”
带着一丝稚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四下里倏忽一静，只有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愈来愈近。原来方才这几人聊的入神，竟没注意旁的声音。
熙元牵着缰绳坐在马上，着胡服以锦带束发，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两颊晕红，气息尚未平复小口喘着气。
众人来不及作何反应，乌鬃马已经行至跟前，便有马厩的下太监小跑过来接过缰绳。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待那几个宫人回过神来，慌得纳头便拜，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上牙磕下牙就是吐不出旁的话。
见好一会儿也无人应答，熙元不耐地皱眉，冷笑道：“这会儿倒是装聋作哑了。”
“求殿下恕罪，是奴婢多嘴，是奴婢失言......”那嬷嬷吓得一哆嗦，不住地叩头，额前转眼间便见了血，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惹上这位小祖宗了。
其他小宫女更是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传言熙元公主喜怒无常性情残忍，曾因口角之争在大庭广众之下拿金钗刺瞎了一名妃子的眼睛，结果圣上对熙元公主没有半分苛责，反倒是赐死了那名妃子。自此以后，熙元公主在宫中恶名远扬，宫人们私底下流传着一句话：见面含笑十分，不如绕道半里。
看这些人如此作态，熙元心中明了定是生了事端，也不与她们纠缠，翻身下马进了殿，她知道秦贵妃往常起身后都习惯去五明堂听女官总管们禀事，但看往常接送来去的肩舆今日还停在廊下，便知秦贵妃仍在正房。
过了前堂，果然见房前候着许多宫人，熙元打眼一看，瑶光殿的总管太监高守澄也在其中，此时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打转，乍见熙元又惊又喜，忙上前见礼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娘娘就在房中，殿下快瞧瞧去吧。”
熙元如今尚一头雾水，疾步走进内室，待看见屋里的情况时却愣了愣。
秦贵妃与一个陌生女子一同坐在榻上，正握着那女子的手说着些什么，两人都红着眼圈像是刚哭过。疏荷也面有泪痕，只是此刻面上满是忧虑不安，只剩浅柳在一旁面色如常。
怪就怪在那女子着一身宫女服制，熙元心下讶异，不知那女子是什么来路。
“阿娘！我回来了。”熙元一出声，就见那女子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慌慌张张起身向她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熙元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只觉得有些面善，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秦贵妃见了女儿，这才勉强挤出些笑意，道：“阿巧，今日阿娘这里有些要事，你先回你的书房，善定也在那里，你们自玩耍去。”
“我想陪阿娘说说话，”熙元满腔疑虑未解自然不肯，拉了秦贵妃的手坐在她身侧，转头仿佛才看见绿屏，指着绿屏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秦湘似是有些为难，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秦贵妃叹了口气，招秦湘上前，：“她是你舅舅的女儿，秦湘。”
熙元呆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秦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