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盛宫 马上坐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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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熹十三年，北地大旱，岁荒，百姓易子而食。
是年冬，契丹进犯蓟州北疆，兵临城下，城中守将李奕却弃城而逃，危难之中别将谢熠收拢残军阻击敌军，龙虎关外三战三胜，于乱军中取敌将首级，大破契丹而归，守住了蓟州，之后又屡建奇功，在军中声望渐隆。
次年入春，契丹全军溃退。捷报传回京城，龙心大悦。
兵部呈上的请功折子里，谢熠占首功。
圣上盛赞之，擢升谢熠为蓟州都督，授怀化大将军衔。
赏功圣旨颁至谢家，次日，谢家命妇入宫面见贵妃谢恩，谢熠镇守边疆未能回京，于是谢熠年方十五的嫡子谢晃被圣上亲召入宫，于明成殿觐见。
明成殿向来是皇帝召见大臣议政之所，谢晃一个无官无品的小子却能得此殊荣在明成殿面圣，不得不说是谢家圣眷正浓。
说到谢家，谢熠立功之前洛阳城里压根没人认识这号人物，谢家也不过是北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家族，相比清河房氏、陇西李氏等世家大族实在是根基浅薄，现如今却也水涨船高。圣上亲赐了谢家一座安仁坊的宅子，开春后谢熠举家迁来洛阳，自此也算是跻身勋贵之家，在洛阳有了一席之地。
明成殿中肃穆沉寂，宫人虽多却不随意走动。
谢晃平心静气跪在殿前，他是白身行的是叩首大礼，皇帝尚在批阅奏章未理会他，他便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好在过了不到半炷香，谢晃听见殿上传来一声：“平身吧。”
“谢陛下！”
谢晃拂衣起身，终于抬头往殿上看了一眼，皇帝便坐在书案后，朱服紫冠威仪不凡，冠冕下深如寒潭的目光正对上谢晃的目光，谢晃不闪也不躲，一对亮如星辰的眸子直直望向皇帝。
“谢熠之子？”皇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有近六尺高，比寻常成年男子还高些，五官也与常人略有不同，“看你的相貌不像是中原人。”
谢晃答道：“小人祖籍安东，说来确实有些北戎血统。”
“谢熠一身武艺，可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不知你的身手如何？”
“比不得父亲，但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提到这个，少年昂首挺胸、声如洪钟，眼底的傲气自得都化作奕奕神采，气势凌人锋芒毕露。
“不错，有气魄！”皇帝颔首赞赏，眼底也流露出些笑意，“改日让朕看看你的身手。”
随后皇帝又问了几句军中事宜，谢晃皆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问罢，皇帝又赏了些宝器金银便让谢晃退下了。
出了殿外，谢晃方长吁一口气，甩了甩僵硬的四肢，暗自庆幸今日没有出丑，要知道他自小在北地长大，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州刺史......
一旁引路的小太监知道这位小郎君是得了圣人青睐，便有意讨好，得知谢晃爱游玩赏景，出宫时领着谢晃绕道路过九州池，“郎君您看，这里便是宫中景致最好的九州池了。”
谢晃抬眼望去，真可谓十里烟波，一望不见边际的湖水，水上鹧鸪成双白鹭飞，一座长约百丈的石拱桥连接湖岸与湖心亭，湖面上曲桥连环，亭台水榭依池而建，池畔花丛柳荫之间掩映几座巍峨宫殿，殿宇深深楼阁重重，红墙黛瓦雕梁画柱，绫罗招展香风阵阵。
这时节春意正浓，古树参天巨木繁荫，池畔桃红柳绿花叶繁盛。池上汀洲小岛皆是芳草鲜美，偶尔可见灌木丛中跃出几只健壮的花鹿或是白兔，行动悠闲自在不畏人，是精心饲养以供贵人观赏的。
谢晃一时看住了，九州池的名头他来洛阳这些日子也有所耳闻，都说是人间仙境，果然不负盛名。
小太监无不得意地介绍道：“郎君可知？这九州池乃是人工建成。”
“当真？”谢晃着实吃了一惊。
“说起来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九州池是历经数朝修葺扩建而成，最早兴建九州池是穆宗皇帝的旨意，据说当年花费不少财力，光是劳工便用了数万之众，将洛水自西北上玄宫引入宫城，掘地为池堆土成山，再自九州池掘沟渠贯流整座宫城，沿途再造数个池沼，最后由城南注入伊水。”
谢晃不由咋舌，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晃毕竟不能在宫中久留，略看了一看，小太监便领着他出宫去。
两人行到承德殿前，忽闻一声轻叱，便见不远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乌鬃马招摇而过，马上坐着一位小娘子，眉目秾丽英姿飒爽，青丝利落地束在脑后，穿着件石榴红的窄袖胡服，腰间系一道细革带，佩着柄小巧的赤金匕首，脚蹬小羊皮靴。道旁的宫人忙不迭避让，小娘子一甩马鞭匆匆掠过二人往西面去了。
“那是何人？”谢晃不由问道。
小太监头也不抬，待马上之人走远了，方低声道：“敢在宫中走马的还能是谁，那是圣人最宠爱的熙元公主。”
谢晃目送着熙元公主远去，惊叹之余下意识赞道：“好美......”，话刚出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话在舌尖硬生生拐了个弯：“好马！”
“那是自然，圣人对公主殿下向来有求必应，公主想要一匹好马，圣人便派遣专人去西域挑选良种，花了千金才换来的呢......”小太监没有丝毫察觉，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谢晃眼珠子滴溜转，时不时心不在焉地附和一句，心里却慢慢琢磨着。
入宫前阿娘与他说过一些宫中事，本朝自圣人登基以来便后位空悬，如今宫中位分最高的是秦贵妃，后宫要务皆由秦贵妃掌管。秦贵妃出身平民却独得圣宠，圣人仅有的一子一女皆由她所出，长女熙元公主是永熹元年出生，时隔十年之后方再得一皇子，满周岁即被册为太子。如今他亲眼所见这位熙元公主如此恣意张扬，足可见圣人是如何宠爱秦贵妃了，为帝王者却为情所困，真可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少年心中做何想且按下不提。再说熙元纵马而去的方向正是皇宫西面的瑶光殿所在，也就是统御后宫十数年的秦贵妃的寝宫。
这一日上晌，瑶光殿内室中，弱质纤纤的美妇人倚坐在窗边小榻，身侧垫着个缂丝弹墨金边牡丹椅袱。美妇人将手搭在小几上，眼眸微阖似小憩，身旁的宫女正细心地替她将手指上包裹的花叶取下。
层层缠绕的细长花叶次第松落，渐渐露出染得如同新绽花瓣般的指头，宫女拧好浸了温水的帕子，一点点拭去指尖残留的凤仙花泥。莹白如玉的纤指映着鲜嫩的红，如同拈了一朵晨间带露的秋海棠。
疏荷放下帕子，不由得轻叹：“娘娘的手真好看！”
秦贵妃闻言抬眸，伸手细细地看了两眼，轻笑了笑道：“你的手艺比从前好多了。”
“奴婢也不会旁的，日子又清闲，整日里就淘漉这些花泥、花汁子，手艺再不好就该被贵妃娘娘赶出去了。”疏荷说着，做出一副自怨自艾的郁郁情态，。
“嘴滑的小妮子！”秦贵妃佯嗔一句，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又问道：“怿儿醒了吗？”
疏荷笑答道：“娘娘放心，奴婢早吩咐过奶娘，太子殿下一醒就来回禀。”
秦贵妃点了点头，懒懒支起身子便要下榻，疏荷忙上来扶着。
这时内室的薄绸帘子一掀，院子里的小宫女来禀：
“娘娘，善定县主前来请安。”
“让她进来吧。”秦贵妃起势一顿，复又坐了回去，向疏荷笑道，“必定是来寻阿巧说话的，这两个孩子也不知怎的如此投缘，凑在一起整日也不腻。”阿巧是熙元的乳名。
疏荷笑道：“公主殿下与县主自小玩在一起，善定县主性子活泼可爱又是沾了亲的，正合适。”
“阿巧这孩子又倔又傲，行事也没个顾忌，总叫人提心吊胆，她若是有善定一半的叫人省心我便心满意足了。”
“奴婢倒觉得公主殿下便该有这样的傲气。”
“善定这孩子是个好的，”秦贵妃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就是她母亲太不像话，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说接去身边，之前有她外祖母教养着倒也放心，可她外祖母一走，现在许家她几个叔伯婶娘对她也不过是面子情，如何会用心教养。”
疏荷把花泥等物什收拾干净，笑道：“娘娘既然担心，待给县主选婿的时候帮衬一把就是了，想来宣平郡主也是这个意思，县主在娘娘身边难道不比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强？”
善定的母亲是宣平郡主，嫁给了河西许家的次子许晋，善定不足周岁时宣平郡主便随夫去了任上，将善定托给她外祖母虞山长公主教养，直到四年前虞山长公主仙逝，善定才又回了许家跟着大伯一家生活。
秦贵妃笑了笑，“还早着呢，阿巧比善定还早生两岁，如今也才虚岁十四，我都舍不得这么早给她订婚事。”
主仆二人闲谈间，外间的小宫女掀起帘，清脆的脚步声传来，人未见语先闻：
“舅母！我来给您请安了！”
秦贵妃还未及转头，那小人儿一溜小跑就到了她跟前儿，卷来一阵袭人的花香。
待秦贵妃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立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鹅蛋脸杏核眼，两弯细眉如小重山，小脸儿白细红润，仿佛嫩得能掐出水来。绯色缠枝莲纹府绸斗篷下是一件嫩黄上襦，水蓝细绫裙子下露出一对小巧的绣鞋，笑意盈盈梨涡浅浅，观之娇憨可爱、一派天真烂漫。
她在跟前站定，正正经经行了个福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秦贵妃温声道，忽的蹙眉，却拿帕子掩住口鼻，“哎呦好香，要把人熏倒了。”
善定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解下披风，转身便往秦贵妃怀里扑，唬得疏荷伸手要拦，善定却就势趴在秦贵妃膝上，仰头娇笑道：“您可不许嫌弃我。”
“好了，不嫌弃不嫌弃，”秦贵妃笑着摇头，拉着善定的小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果然，善定一坐下便开始左右顾盼，说不了几句话便开始打听熙元，“阿巧呢？莫不是又去练功了？”
“她一大早到景山跑马去了，”提及女儿，秦贵妃眼底一片柔和，“你就在这儿守着，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不多时，小宫女们鱼贯而入，送来各式点心与当季果子，侍候两人净手之后又一并退下。秦贵妃平日里不喜一旁侍候的人太多，身边时常只有一个疏荷。
善定拣了只形状饱满的杏喂到秦贵妃嘴边，秦贵妃含笑吃了。
“听闻疏荷姐姐会侍弄花草，还精于制香？”善定吃了几块点心又转向疏荷，笑道，“我也爱玩这些，只是总不得其法，疏荷姐姐教教我可好？”
“县主若有这个兴致，奴婢自然知无不尽。”
主仆三人闲谈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间隐约有些琐碎的人声，还有杂有女子刺耳的尖叫，秦贵妃停了话头面色略有些不好看，善定也好奇地往外张望。
片刻之后，大宫女浅柳急匆匆走进来，回禀道：“宫门外有个宫女喧哗闹事，奴婢已叫人将她拿住，请娘娘示下该如何发落。”
秦贵妃敛了笑意，道：“她为何事喧哗？”。
“奴婢问了她几句，她只哭着说要见娘娘，说把这个给娘娘看您就明白了，还......”浅柳狠狠地拧着眉，递上来一个被揉的皱巴巴的荷包，低声道，“还捂着肚子，叫我们不许碰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盛宫
